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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必修课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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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的铁皮屋里本来只有两把椅子。一把是折叠椅,坐在上面会往左边倾斜十五度,给人一种随时要摔倒但永远不摔的悬空感。另一把是个塑料圆凳,凳面上裂了一道从中心蔓延到边缘的纹,坐上去会发出一种介于老鼠叫和指甲刮黑板之间的声响,具体是哪种取决于你屁股挪动的角度。
月老第一次来的时候坐了那把折叠椅。财神坐了那把圆凳。陆辞自己坐床沿。三个人在铁皮顶下面面相觑,像三颗被塞进同一个罐头里的不同品种的豆子。
后来他们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带点东西。财神第一次带了一提啤酒,第二次带了一袋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第三次带了一盒蛋挞——他坚持说蛋挞是“社交利器”,月老问他从哪学的,他说是便利店收银台旁边循环播放的广告。第四次,财神还没来得及往便利店走,就被陆辞拦住了。
“今天不用带。”陆辞说,“今天我要收拾屋子。你们要来就来,来了帮忙搬东西。”
于是他们什么都没带,就来了,然后发现陆辞要搬的东西,是书。
铁皮屋的墙角堆着好几个纸箱。不是那种搬家用的标准规格,是各种尺寸拼凑的——水果箱、快递盒、楼下打印店淘汰的A4纸箱。每个箱子都塞满了书。从小学课本到高中教材,从二手书店按斤称回来的辅导资料,还有一些已经绝版的旧版教材——就是那种翻开之后会发现里面印着的朝代还是上一个的那种旧。
“这些是我的。”陆辞说,一边说一边把一个水果箱从墙角拖出来,箱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每一世的。不全,但基本能找到的我都收着了。”
财神蹲下来,随手从最上面的快递盒里抽出一本。是一本小学三年级数学,上册。封面已经卷边了,边角被磨成了毛茸茸的圆弧形,封皮上“数学”两个字的金字掉了一半,只剩“米”和“攵”还勉强能辨认。财神翻了翻,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陆辞。
他愣了一下,“这是你自己的?”
“嗯。”
“这一世的?”
“嗯。”
“你现在多大?”
“二十六。”
财神把书举到月老面前,用一种发现了重大证据的语气说:“他二十六岁,屋里搁着小学三年级的数学课本。他刚才说‘自己的’,没有用‘我儿子的’或者‘我侄子的’,是自己,本人,二十六岁。你听明白了吗?”
月老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同一个纸箱里抽出了另一本书。初中物理,八年级。封面还算完整,但内页已经翻烂了,尤其是电学那一章——每一页都画着细细密密的标注,不同颜色的笔,不同粗细的线条,有些是圆珠笔,有些是铅笔,有一处甚至像是用烧过的火柴头画的。他认出了其中一种笔迹——和陆辞桌上那台老收音机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然后他又认出了另一种笔迹。更淡,更旧,但笔锋的走向和力道,和这一世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熟练。同一个人的笔迹。不是同一世。
“你每一世都要重新学一遍。”月老说。不是疑问句。
陆辞从一个印着“赣南脐橙”的纸箱里搬出一摞书,搁在地上。最上面那本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但月老能认出来——那是前朝科举用的策论范文,封底盖着某间县城书坊的戳,这种书坊这一世早就拆了,原址上盖了一座商场。陆辞把书脊朝上码好,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给一堆上了年纪的老物件重新排座次。
“学走路还好。”陆辞把书一本一本码好,“长牙是真疼。每一次都要重新长。乳牙掉了,恒牙冒出来,牙龈肿,发烧,夜里哭。然后你明明知道过几天就会好,可疼起来你还是会哭。因为你用的是现在的这具身体。身体不知道你活过七辈子。身体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本小学自然塞进纸箱缝隙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昨天晚上的剩菜:“九九乘法表。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我背了七辈子。每一辈子都要重新背一遍。从一一得一开始,背到九九八十一。第一世还好,那时候不知道后面还有。第二世坐进私塾,先生把那块写满口诀的木牌往墙上一挂,我盯着那一排陌生的数字,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过来——它们不是陌生的。只是这辈子重新陌生了。第三世,我跟我爹说我不上学了。我爹揍了我一顿,第二天照常把我拎进学堂。我在学堂里坐了一整个上午,看着周围的小孩为了一句‘三六一十八’愁得咬笔头,我坐在最后一排,闭着眼睛把整张表默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发现先生还在讲‘一一得一’。”
财神把语文课本放进了塑料筐。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块豆腐。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恐怖的细节:陆辞刚刚说“一一得一”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不是背诵,是滑出来的。像水从杯沿滑下来,像呼吸,像你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完成的、刻在骨髓里的肌肉记忆。
“那你现在背一遍。”财神说。
“不用。”陆辞的声音很淡,“你随便问。”
“六八?”
“四十八。”
“七九?”
“六十三。”
“三四?”
“十二。”
他回答的速度不假思索。即使是在修收音机的时候也能随口反出下一句。这些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一分喜悦都没有。凡人背乘法表,背对了会得意,小孩会仰着脸等表扬。可陆辞吐出那些数字,只是把它们从骨头里往外倒。除了熟练,什么都没有。没有得意,没有疲惫,没有不耐烦——连痛苦都没有。只有无限重复后抵达的绝对平滑。
财神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本来想说他当年在天庭学堂算术,是太上老君教的,一堂课背不下来就被罚抄道德经。可他现在觉得当着陆辞的面说“背不下来”这四个字,是一种残忍。
月老低头继续翻那本初中物理。电学那一章,不同颜色的笔迹层层叠叠,像地质断层。最早的标记是毛笔——是这一世之前的之前的之前。然后是钢笔、圆珠笔、铅笔、荧光笔。欧姆定律被画了七个圈。每个圈的形状都不一样,有一个画歪了,像一个被人用力过猛捏变形的鸡蛋。但圈里的内容是一样的。U=IR。七百年来没有任何变化。欧姆没有因为轮回的规律而多活一辈子,他根本不知道有两个人把他发现的定律学了整整七遍。
“你有没有发现,”月老合上课本,“这道公式,你每一世学的都是同一个版本。它没有变过。变的只有你。”
陆辞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铁皮顶被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发烫。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几道窄窄的光带。
“第一世,我学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电。第三世,我不知道电已经发明了。第四世,我比我的物理老师更清楚电磁感应的原理。但我不能说出来——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应该知道法拉第。他花了三年才教到欧姆定律。我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看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U=IR,全班同学齐声朗读。我心里想:快了,再熬两章就是电磁感应。然后我又想——这是第四遍了。我还要再熬几遍?”
收音机里的白噪音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某个遥远的电台短暂地捕捉到了信号,发出一声隐隐约约的碎响。
“第五世。”陆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没有上学。那一世我在庙里。我以为终于不用背了。直到我发现和尚也要背经。一本《金刚经》,五千多个字,我用了三天背完。老方丈说我是慧根深厚,我说我只是学过。他不信。他以为我在谦虚。”
财神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陆辞每次说到最让自己崩溃的事,语气反而是最轻的,轻到像在描述昨天晚上的剩菜。这种反差本身,让他这个平时话最多的神仙突然不确定哪种反应才是对的。
“所以这一世呢?”月老问。
“这一世我读到高二。然后就——算了。”陆辞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身后的床单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不是学不会。是坐在教室里太难受了。你坐在第四排,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你都提前知道了,但你还是要重新听他讲一遍。重新做作业。重新考试。重新犯那些你已经犯过、改过、记住过、然后又忘掉、又重新学过的错误。”
“忘了?”财神问,“你不是有记忆吗?”
“记忆是记忆。身体是身体。”陆辞说,“你记得你会弹琴,但你这辈子的手指从来没有碰过琴键。你第一次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手指是僵的。脑子说这里应该落下去,手指说我也想但我不知道怎么落。你得重新练。练到手指出茧,练到肌肉记住每一段音阶。我每一辈子都要重新练字。毛笔、钢笔、圆珠笔、键盘,每一辈子的工具都不一样。手指从来没有继承过上一辈子的任何一个动作。它不知道你活过。”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只有脑子知道。脑子什么都知道。但脑子管不住身体。身体要重新长牙,重新学走路,重新把横竖撇捺写出力气。脑子只能在一旁看着,像一个被关在教室外面的旁听生——隔着窗户,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帮不了。”
收音机里的白噪音忽然停了。整间屋子陷入了短暂的绝对安静,然后电台里传出一个女声,字正腔圆,大概是在播天气预报。今夜到明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雨。女声播完之后就切进了广告,一个亢奋的男声开始推销某种据说可以治风湿的膏药。陆辞走过去把收音机关了,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螺丝刀。
财神看着他把螺丝刀插进收音机外壳的缝隙里,动作缓慢而专注。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还要修这个收音机?你都修了三个星期了。买一个新的不行吗?你又不是真的没有钱——”
“因为修好了,能听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每天都不一样。”陆辞没有抬头,继续拧一颗螺丝。
月老从物理课本里抬起头,看着陆辞的侧脸。铁皮顶下很静。螺丝刀和螺丝碰撞出细碎的、有规律的声响,一滴汗沿着陆辞的鬓角滑下来,在颌骨边缘悬了片刻,然后坠进他手背上一层叠一层浅浅的白色焊疤。在这间月租八百的铁皮屋里,一个活过了七辈子的人沉默地拧紧了一颗螺丝。收音机里再没有传来自动寻台的白噪音,但他心里某个已经很久不动的地方,忽然沙沙地,沙沙地,像一片怎么调也调不清晰的空频率。
“所以这课本——”财神指着地上那个装满小学教材的赣南脐橙纸箱,“你留着干嘛?留个念想?”
陆辞没有回头。“没用。扔了也行,”他说,“但你要是真的扔过一次,你就知道——下一辈子你还是要重新把它们买回来。因为你知道你需要它们。你需要重新学。你知道你知道,但身体不知道。身体需要从零开始。课本就是给身体看的。”
财神站起来,走到纸箱旁边,低头看着那一摞书。小学语文第一册,封面上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背后是太阳和向日葵。小人笑着,向日葵也笑着。他忽然觉得这本课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是不应该出现在陆辞家里,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手里。这种书是用来教会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把“妈妈”两个字写成歪歪扭扭的铅笔笔画的,不是用来让一个灵魂回来重修的。
但他转念一想,陆辞七岁的时候也坐在教室里。他旁边坐着一个同样七岁的小女孩,扎两条麻花辫,在作业本上用橡皮拼命擦一个写反了的“b”。他当时大概正在默默地把整本课本从头翻到尾,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老师走过去问他写什么,他抬起头用七岁的嗓子说:没什么。只是学完了。老师不信,翻开课本最后一页,发现他写的是——第七遍。
财神把刚才脑子里这个场景跟自己刚才翻过的课本扉页对照了一下。扉页上没有“第七遍”,只歪歪扭扭地写着“陆辞”。他突然不确定那幅画面是他想象的,还是他刚刚在某个被翻旧的书页夹缝里真的看到过。他不敢再翻。他怕翻到。
月老蹲在墙边,还在翻那本初中物理。他翻到了电磁感应那一章。法拉第。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凡人,是神仙——太白金星。他在天庭有一间实验室,里面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电磁装置。有一年蟠桃会,他展示过一个叫“法拉第笼”的东西,站在里面被雷劈毫发无伤。电母当场上去试了一下,劈完之后说不够过瘾。那道闪电其实她打得相当收敛。月老还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笼子里面的太白金星安然无恙地整理衣冠,心里想的是:凡人不靠神仙,也发明了这种自保的智慧。现在他蹲在陆辞的铁皮屋里,看着一本被翻烂的初中物理课本,忽然意识到——凡人发明了法拉第笼,而陆辞用了七辈子,把自己关进了一只无形的笼子里,不是用来防雷的,是用来锁住所有他不敢想起的事情。
他合上课本,把它轻轻放回纸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一声——在天庭从来没有过这种声响。凡间的身体正在变老,而且只能变老一次。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今天先这样。”月老说。
陆辞点了点头,没有留他们。卷帘门拉上去又落下来,两个神仙站在握手楼的窄巷子里,头顶是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的电线和晾衣绳。某个窗户里传出炒菜下锅的滋啦声和油烟气,旁边另一扇窗户里有人电话吵架,吵得很凶,但声音被油烟机盖得断断续续。
“老月。”财神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我们刚下凡那天,你站在咖啡馆外面,隔着玻璃看他俩,说了一句‘先疯掉的两个’。我现在觉得,不是他们两个先疯了。是我们一直待在天庭,没看到下面的疯子长什么样。他们都是最杰出的幸存者。”
月老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根红线。它在夕阳最后一缕光里安静地伏着,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疤。横竖撇捺,歪歪扭扭,一圈一圈,勒进骨血里几百年了。
那天夜里,陆辞在关灯之后躺了很久。收音机放在床头,没开。铁皮顶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这一世的任何画面,而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学堂。木窗棂,土墙,先生手里握着戒尺。窗外有槐树,槐花正开。他坐在最后一排,旁边那个梳双丫髻的女孩正在用毛笔在纸上画圈。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但他记得她画的圈很圆。先生叫起来问:九九八十一,什么意思。女孩站起来想了很久,脸憋得通红,最后小声说:就是、就是八十一个格子。先生叹了口气,戒尺在空中挥了一下,没打她,让他回答。他站起来,声音平静:九乘九等于八十一。先生满意地点头。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她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不知道那一世的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夜里躺在床上,想起同一个下午,同一间学堂,同一个在戒尺底下帮她答对的同窗。他更不知道,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九九乘法表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很久没抬起来。他只知道那一世他们活到了成年,各自婚配,各自生儿育女,各自在柴米油盐里被日子磨得没了棱角,却直到白发苍苍也没能在人群里认出对方。是后来翻档案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就在隔壁镇子,原来那年庙会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手里抱着的那个孩子,就是他的学生的外甥。
夜更深了。三里铺尽头那排握手楼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某条巷子深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忘了关,还在低低地响着。一个女声在报明天的天气,说局部有雨。收音机旁边大概没有人在听,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像一句没有接收者的、从骨头里往外倒的信号,干燥,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月老回到文创园对面的马路时,发现陈妙公寓的灯还亮着,透过薄薄的窗帘映出一团温吞的暖黄。他在路沿石上坐下,把袖子里那把雷锤摸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柄上的刻字被路灯照得清晰——“劈死你个老不死的”。旁边多出来的一行新刻痕更浅也更潦草,像是临时起意用指甲划上去的,在电母出厂标签下面歪歪地刻着:“他也爱我。这才是最绝望的部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很想问问电母——你跟他打了三千年,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私塾里回答先生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还是发抖的。
远处文创园里咖啡馆的招牌暗了下去。这栋厂房改的园区深深吸进一口夜风,又缓缓吐出来,把每一扇加班亮着的窗都调暗了几分。三里铺刚收摊的炒粉摊推车还拖着一缕油烟的尾音,那个女声播完最末一句“明日午后逐渐转晴”,某个忘记关的收音机终于啪嗒一声自动休眠。城市把自己从一天的吵闹里拔出来,塞进耳机、被窝和朋友圈仅自己可见的备忘录。
不知道哪一扇没拉好的窗户里,有人在翻一本被翻烂的旧课本;更远一头的公寓里,有人把喝完的蓝啤罐子搁在窗台上,坐了很久,久到连月亮都打算下班。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城区,在同一片云底下,不约而同刷到同一篇被做成emo深夜电台文案的帖子——帖子里没人提乘法表,也没人提法拉第笼,只说了一句:晚安,局部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