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续费
凌 ...
-
凌晨四点半,文创园的灯全灭了。
连那家常年加班的互联网公司都把最后一排日光灯关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玻璃门后面幽幽地亮着,像一颗忘了摘下来的耳钉。月老和财神还坐在马路牙子上。老财的褡裢已经被压成了一个扁扁的饼状物,搁在地上当坐垫。他手里攥着最后一颗瓜子,没嗑,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枚筹码。
“老月。”他开口,声音因为喝了太多便利店打折的冰美式而有些沙哑,“刚才他们唱的那首《求佛》,我查了一下。”
“查什么。”
“查了一下这首歌是哪一年的。”财神把手机屏幕转向月老,上面的百科页面已经被他划拉得卷了边,像一份传阅了太多遍的批文,“二零零六年。二十年了。这首歌已经在凡间循环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里,无数人跪在佛前求再见一面,求了几个千年,佛一个都没批。”
“但佛也没拒绝。”
“对。佛只是看着。看着他们跪下,起来,过完一辈子,然后换下一拨人接着跪。佛大概是唯一一个从来不关工单系统的客服——他只给你看一个‘等待中’的状态,等你自己忘了自己许过什么。”
月老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花生米是昨晚便利店买关东煮送的赠品,已经受潮了,嚼起来软塌塌的,像嚼一团被雨水泡过的纸。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文创园的红砖墙从黑色慢慢变回暗红,像一块被烧了一整夜、终于开始冷却的炭。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吃早饭。”
“吃早饭?”
“凡人的一天,从早饭开始。”
财神把瓜子放进口袋,拎起那个被压扁的褡裢,跟在月老后面。两个神仙一前一后穿过文创园的空地,鞋底踩在昨夜烧烤摊留下的油渍上,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黏腻的声响。便利店还在营业。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靠在收银台上打瞌睡,耳机里漏出一丝隐约的旋律,听起来像某首很老很老的歌。月老从关东煮格子里捞起最后一串昆布,搁在收银台上,又从冰柜里拿了两瓶豆浆。店员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一下条码,说了一个数字。财神从褡裢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搁在柜台上,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首歌……你放的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店员摘下一边耳机:“啊?这首歌?不知道,歌单自动推送的。好像是叫《忘情汤》吧,什么‘孟婆求你赐我忘情汤’,最近的网络热歌,好多人都在放。”
财神和月老对视了一眼。他们想起了昨晚陈妙手机上播放的那首歌词——“孟婆求你赐我忘情汤,换我此生不再为他断肠。”——原来这首歌已经火遍全网了。凡人求佛求了几千年,现在又开始求孟婆了。佛管重逢,孟婆管遗忘,分工明确,业务不重叠,中间留下的那片空白,就是陈妙和陆辞待了七百年的地方。月老拿起豆浆,推开便利店的门。
晨光熹微。文创园外面的马路上已经开始有了零星的车辆。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柱冲刷着路面,把昨夜所有的啤酒渍、关东煮汤底、瓜子壳全部卷进下水道。人间每天都会洗一次地,把昨天的痕迹抹掉,然后重新开始。凡人真了不起,每天都有勇气重新开始。
月老和财神在文创园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洒水车消失在马路的尽头。然后财神忽然说:“豆浆快凉了。”月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确实已经温了。他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豆浆很甜,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天庭没有豆浆。天庭只有琼浆玉露,喝起来像融化的月光,寡淡,冰凉,一万年不变。而凡间的豆浆是烫的、甜的、带豆渣的,每一口都不一样。
“老财,”月老把豆浆杯搁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你还记得玉帝批注里的那句话吗?‘任务名:拯救这单名为永恒相守的工单’。”
“记得。”
“你说,什么叫‘拯救’?是把他们的差评改成好评?还是让他们重新续费?”
财神没有回答。他也在喝豆浆,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杯千年陈酿。过了很久,他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说:“我不知道什么叫拯救。但我觉得,如果佛和孟婆都管不了那片空白,那大概就是咱们俩的活儿了……两个在便利店门口喝豆浆的、被玉帝一脚踹下凡的、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倒霉神仙。——这就是售后。比售前难做。”
洒水车的音乐已经远得听不见了。文创园的咖啡馆还没开门,但卷帘门后面的灯亮了。陈妙已经到了,开始做开店准备。月老透过玻璃往里看,看见她正把咖啡机冲洗了一遍,蒸汽嘶嘶地响。她从架子上取下两个杯子,一个蓝,一个绿,放在吧台上,又取出那盒已经放过期但还没开封的牛奶,搁在绿杯子旁边。然后她停了一下,看着那盒牛奶,像在想什么。
“她忘了吗?”财神小声问。
“没有。”月老说。
“那她为什么还放牛奶?”
“因为她不知道不放牛奶应该放什么。习惯还在,但意义已经没了。这种状态,在天庭叫‘空亡’,在人间叫‘习惯了’。就是习惯还在,但那个让习惯有意义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豆浆喝完了。天彻底亮了。文创园里开始有人走动。一个穿着睡衣的大爷拎着鸟笼从他们面前经过,鸟笼里的画眉叫了两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小跑着经过,书包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响。财神挠了挠头,说:“咱要不要找个早点铺,吃碗馄饨?我看陈妙那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需要神仙介入,不如先把凡间的早饭吃明白。”月老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迈开了步子。两个人沿着文创园的甬道往巷口走去,把昨晚两对空啤酒罐、一整部《求佛》和六首歌单都留在了路灯底下。
文创园的早晨是另一种热闹。昨天下午见到的那个躺椅上摇扇的老杨,现在已经坐在了早点铺门口。不是店,只是一个三轮车改的摊位,车斗上架着一口冒着白汽的大铁锅,旁边搁着几摞摞得比财神的褡裢还高的蒸笼。老杨正往一个铝盆里磕鸡蛋,磕完用筷子搅得飞快,蛋液撞着盆壁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热油煎蛋的焦香混着蒸笼里溢出来的面碱味,被巷口的穿堂风一卷,直直撞进月老的鼻腔里。这不是天庭后厨那种被仙气稀释过一万倍的、清淡得像背景音乐的香,这是浓烈的、带着铁锅锈味和锅底老油沉淀的、实实在在的香。月老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昨晚的啤酒更让他适应。
“这就对了,”财神眼睛发亮,“这就是我上次在培训班课件里看到的‘灌汤烧麦’——薄皮大馅,里头一兜子高汤,吃得时候得先嘬一口,不然烫嗓子。”他把他们安顿在摊位后面那几张小马扎上,自己起身走到三轮车前,做足了三百年没下凡的样子,对着老杨拱手作揖:“老爷子,这烧麦怎么卖?”
老杨抬眼扫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煎蛋,手里的铲子翻得稳稳当当:“一笼十个,素的三块,肉的五块。你二位要几笼?”财神掰着手指算了一阵,觉得五块钱一笼的价格在三百年的通货膨胀里已经算很良心了,于是豪气地要了四笼,两荤两素。月老坐在小马扎上,目光落在斜对面那家还没开门的药铺门口,心里还转着早上那盒过期的牛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是跟陈妙说一句“我记得你们第一世”,还是更笨拙地问她“你每次放那盒牛奶,你觉得他知不知道”。直到财神把两屉热气腾腾的灌汤烧麦搁在他面前,他还在想。
“别想了。”财神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他手里,“你先吃。吃完你就知道凡人为啥要接着活了。”
月老低头看着面前那屉烧麦。薄得透光的皮紧裹着一团粉嫩的肉馅,顶上捏着十八道褶,褶子中心汪着一小圈亮晶晶的油花。他学着财神的样子,用筷子尖轻轻提起来,在烧麦边缘咬开一个小口。一股滚烫的汤汁涌出来,烫得他舌尖往回一缩,但他没松筷子,而是本能地嘬了一口。汤汁的鲜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面皮的韧、肉馅的弹,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姜末的回甘。他慢慢嚼着,想起天庭有一道菜叫“锦绣乾坤”,用千年灵芝和凤凰蛋清蒸成,据说能品出世事变幻。但那道菜吃进嘴里的时候,只觉得寡淡。不是味道淡,是太完美了,完美到不需要你咀嚼,就已经结束。而手里这只烧麦不一样,它会烫你一下,让你在吃掉它之前,先记住它的温度。
“老财。”他把筷子搁在蒸笼边上。
“嗯?”
“我知道什么叫拯救了。”
财神正埋头对付第四只烧麦,嘴里含浑不清地挤出一个疑问的“啥?”,眉毛挑得一边高一边低。
“不是让他们重新相爱。也不是让他们忘记。更不是劝他们退订或者续费。”月老看着面前蒸笼里剩下的那只烧麦,它正在慢慢凉透,“是让他们知道,有人承认他们的痛苦是真的。不是矫情,不是不够爱,不是在第七世没有耐心——只是累了。承认永恒确实会让人累,不是他们不够好,是永恒这个东西,本来就不适合凡人的骨头。他们用了七辈子才发现这个道理,代价太大了,但道理是对的。”
财神咽下烧麦,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米汤,然后抹了抹嘴:“那等于说,咱俩这回下来,不是来做催收的,也不是来做推销的,而是来做见证的。”
“对,见证。”月老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最后那只烧麦,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把汤汁嘬干净,然后连皮带馅一起咽下去。他觉得这只烧麦的余温,至少能持续一整个时辰。至于陈妙和陆辞,他待会儿要去告诉他们,你们的第一世不是只有遗憾,你们养过一个女儿,她特别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嫁人的那天新郎迟到了一个时辰,急得陆辞差点带着学生去拦花轿。陈妙哭着把他拽回来,说人家只是马瘸了腿,不是逃婚。后来女儿生了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性子像陈妙,小的那个笑起来像陆辞。这些事陈妙和陆辞都记得,但他们大概不知道,那天拦花轿之前,陆辞在私塾后面的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他当时在想什么。月老知道。因为那天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指无缘无故地发烫——烫得像是有人在往他骨头上焊什么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那就不是焊。那是红线在抗议。红线知道自己签了不该签的条款,但它改不了合同,只能用发热来提醒他。可惜他当初没听懂。他吃完最后一只烧麦,站起来,看见老杨正往煎饼里磕第二个鸡蛋,锅铲翻飞,热气腾腾。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排起了小队,人间的早晨从不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