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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鞭溪的夏天 第一卷 ...


  •   第一卷:山月不知心底事
      第四章:金鞭溪的夏天

      大一暑假,侯步夜没有回家。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回去。家里空调太冷,沙发太软,他妈做的饭太好吃——回去他怕自己再也回不来。他在电话里跟他妈说“学校有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他说:“没有。”他妈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他说:“学校真的有事。”他妈说:“行吧,省得我在家伺候你。”
      挂了电话,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亲妈嫌弃了。
      七月的校园空荡荡的,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食堂只开了一个,菜品比平时少了一半,连打饭的阿姨都换成了暑假临时工,打菜的手抖得比平时还厉害。侯步夜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跑步,上午在图书馆蹭空调看书,下午去体育馆打打球,晚上在宿舍躺着发呆。
      宿舍里就他一个人。张化龙回了河北,钱进回了福建,赵鹏也回了四川。四人间变成了单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有时候会去学生会的办公室转转,帮老师整理整理文件——不是因为他有多勤快,而是那边有空调,而且老师偶尔会请他吃西瓜。
      八月中旬的一天,他在办公室看到了一份文件。那是中文系的新生录取数据,上面只有姓名、专业、班级,没有联系方式。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叶嘉,汉语言专业,一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旁边有人叫他,他没听见。空调的冷风吹得他手指发凉,但他后背是热的。
      是她吗?
      她考上了?

      一年前的暑假,侯步夜刚参加完高考。
      父亲给了他一张卡,说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他选了张家界,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阿凡达》里的场景一直印在脑子里——一根根石柱从云雾里长出来,像一个梦幻的世界。
      他一个人背了个包就出发了。火车、大巴、中巴,转了好几趟,才到武陵源。住在一家小客栈里,老板是个笑眯眯的土家族阿姨,说话带口音,他听不太懂。
      第二天他去了金鞭溪。那条路很长,沿着溪水弯弯曲曲的,两边的石峰高得让人脖子酸。他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拍几张照片。溪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溪面上闪成一片碎金。
      走到一半,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喝水。脚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头顶有鸟叫,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湿漉漉的,甜丝丝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踩在一块长着青苔的石板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他本能地用手撑地,手掌磨破了皮,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龇着牙坐下来,低头看脚踝。肿了,鼓了一个包。
      “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侯步夜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义工马甲,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紧张,蹲下来看他的脚踝。
      “是不是扭了?”她皱着眉头,“你别动,我帮你看看。”
      她蹲在他旁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脚踝。她的手指有点凉,按在肿起来的地方,疼得他又“嘶”了一声。
      “忍一下。”她说,“应该没骨折,可能就是扭着了。你别走了,先坐着。”
      侯步夜看着她在背包里翻东西,翻出一卷绷带、一瓶碘伏。
      “你还带这个?”他问。
      “义工站发的。”她把碘伏拧开,“可能有点疼,你咬着牙。”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他脚踝上。凉凉的,然后是一阵刺疼。他咬着牙没出声,看着她笨手笨脚地缠绷带——缠得太紧了,他又“嘶”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松开,重新缠。这次又太松了。
      “没事,就这样吧。”他笑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伤。”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很亮,像金鞭溪的水,清得能看到底。
      “你是学生吧?”她问。
      “嗯,刚高考完,出来玩。”
      “怪不得,山里空气潮湿,路上这些有青苔的地方会很滑,你穿的运动鞋底子太平了,不适合走这种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就是山里人,家就在附近。”她说着,往溪对岸指了指,“翻过那座山就是。”
      侯步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峦,雾气缭绕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叫我叶子就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在这儿坐着,别乱动。我去找人来帮你。”
      “不用了,”侯步夜撑着石头站起来,“我能走。”
      “真的?”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他试着走了两步,脚踝还是疼,但能撑住。
      叶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两步,忽然说:“你等一下。”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这次蹲下来,认真地重新缠了一遍。不松不紧,刚刚好。
      “好了。”她说,“一会儿替你找根树枝做拐杖,你下山以后去看一下,别留下毛病。”
      侯步夜低头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很长,手指很白,指甲里嵌着一点泥。他忽然很想问她要一个电话号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子给他找来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两人一拐一拐地往前走了一段。金鞭溪的水一路跟着他们,哗哗的,像在说话。路边的树很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你是哪个学校的?”侯步夜问。
      “县中的。”她说,“开学就高三了。”
      “那你要加油了。”
      “嗯。”她点了点头,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停下来。
      “时间不早了,我往那边走,回家。”她指了指左边的一条小路,“你往这边,一直走就能出去。”
      侯步夜站住了。
      “叶子。”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淡淡的,很干净,像山里的风。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山花的味道,还有一点她身上的肥皂香。
      “不客气。”她说完,转身走了。
      侯步夜站在原地,看着一蹦一跳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的马尾辫在肩膀上晃来晃去,红色的义工马甲在绿色的树丛里很显眼。
      他忽然喊了一声:“后会有期!”
      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侯步夜一瘸一拐回到客栈,第一件事是打听“县中”是哪个学校。
      老板娘说,这边叫县中的只有一个,就是永定区第一中学。他又问,你认识一个叫叶子的女孩吗?老板娘笑了,说这山里的女孩叫叶子的多了去了,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他不死心,第二天又去了金鞭溪。他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没再碰到她。
      第三天他也去了。
      第四天也是。
      他要走了。去汽车站的路上,他忽然想起来——她穿的义工马甲上印着字。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照片,那天他拍了一张她的背影,那张照片上,马甲后面印着一行小字。
      他放大,再放大,模模糊糊地看清了几个字。
      “金鞭溪景区志愿服务站”。
      他找到那个服务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阿姨出来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我想找一个人,前几天在这里做义工的,扎马尾辫,叫叶子。”
      阿姨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说的是小叶吧?她是莫山村的学生,暑假来帮忙的。你找她干什么?”
      侯步夜想了想,说:“前几天我不小心摔伤了,她帮我包扎过脚,我想谢谢她。”
      阿姨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别乱打啊。”阿姨说。
      “谢谢您。”
      侯步夜把那个号码存进了手机。名字那一栏,他打了两个字:叶子。
      回程的火车上,他靠在窗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背影照片。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碎金子。他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好,我是前几天在金鞭溪被你帮忙的那个游客。”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叶子,我到家了。”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田,从田变成了平原,张家界越来越远,那个叫叶子的女孩也越来越远。
      他以为时间会把这一切冲淡。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没有。

      大一那一年,侯步夜加入了学生会。
      不是什么复杂的原因——他只是想让自己忙一点,忙到没有时间去翻那个对话框。体育系的课业不轻,学生会的工作也不少,他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的,早上六点出操,晚上十点回宿舍,中间的时间全被上课、训练、开会、搬桌子填满了。
      室友们对他的热情表示不理解。
      “你是不是有病?”室友张化龙趴在床上,看着他又要出门,“大一的课就够多了,你还去学生会搬砖,你是时间管理大师啊?”
      “就是,连游戏都不打了。”另一个室友钱进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上次开黑四缺一,你居然说你要去开会。开会!你以前连班会都逃的人!”
      “人嘛,总要成长的。”侯步夜面不改色地系鞋带。
      “成长?”钱进嗤了一声,“我看你是看上了学生会的哪个学妹了吧?”
      侯步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张化龙从床上弹起来,两眼放光:“卧槽,铜板(钱进的外号),我特么感觉你发现了真相!步夜你说,是谁?哪里的花姑娘?”
      “没有。”侯步夜站起来,“我去开会了。”
      “你们看,他耳朵红了!”一直在边上吃瓜的赵鹏指着他的背影大喊。
      “滚。”侯步夜摔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三人肆无忌惮的笑声,整层楼都能听见。
      偶尔有人提起张家界,侯步夜的耳朵还是会竖起来。同学说天门山的玻璃栈道很吓人,他默默听着,没有说话。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一组金鞭溪的照片,水还是那么清,树还是那么绿,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划过去了。
      那个号码,他存了整整一年。无数次翻出那个对话框,打几行字,又删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的是,其实在存了这个号码的第三十七天,他就已经把十一位数字背了下来。

      假期里的校园像一座空城。他一个人住在四人间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开始理解为什么监狱里的犯人会对着墙说话——不是因为墙会回答,是因为再不说话嘴会生锈。
      在侯步夜看到叶嘉名字的前一天,他的发小姜军从部队打电话来。姜军比他大半岁,高中毕业就当了兵,据说是在南方某混成旅开坦克——当然,他说是开坦克,侯步夜怀疑他其实就是个修车的。姜军在电话里问他暑假在干嘛,他说在学校发呆。姜军说:“你是不是有病?”他说:“你才有病。”姜军说:“既然你有病,那我治治你——我过几天休探亲假,路过你那,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侯步夜愣了一下。那不正好可以使唤这家伙也路过一下张家界?
      “有。”他说,“你帮个消息给我。”
      “纳尼?”
      “张家界永定区第一中学,县中。毕业生叶嘉的消息。”
      “我又不路过,得绕路。”
      “就当去旅游,顺便帮我去打听一个叫叶嘉的女生,争取多了解一些她的具体情况。”
      姜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那个“哦”拖得很长,拐了好几个弯,像一辆坦克在泥地里打滑。
      “叶——嘉——”姜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女的?”
      “嗯。”
      “你同学?”
      “不是。”
      “那你认识她?”
      “……算是。”
      “算是?”姜军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叫算是?你到底认不认识?”
      侯步夜沉默了一下,说:“去年在金鞭溪,她帮我包扎过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约过了五秒钟,姜军用一种庄严的、宣布重大新闻的语气说:“侯步夜,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你刚才问过了。”
      “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有病?你去年被人家包扎了一下脚,记到现在?你怎么不记一下昨天晚上哪只蚊子咬了你一屁股的包?”
      “滚。”
      “行,我去看。但是回来你要请我吃饭,大餐。”
      “行。”
      “什么档次的?”
      “你去侦察,我再看你提供情报的准确性有多少再说。”
      “滚,老子一共就十五天的探亲假,要去你自己去!”
      姜军气呼呼地挂了电话。侯步夜把手机扔在床上,翻了个身。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五天后,姜军的电话来了。
      “报告司令官大人,我到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说。”
      “学校门口拉着大横幅,‘热烈祝贺我校2012年高考再创佳绩’——下面一排名字。你猜有没有你说的那个?”
      侯步夜的心跳了一下。“快说。”
      “有。叶嘉,被嘉杭大学录取。横幅挂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大红底,金字,我拍了照片,一会儿发给你。”
      侯步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还有呢?”
      “还有?你还想要什么?人家的户口本要不要?身份证要不要?三围要不要?”
      “你可以滚了。”
      “别别别,我说正经的。我去学校里面问了门卫老头,老头说这个叶嘉学习很好,还是班干部,性格文静,经常拿奖学金。你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
      “什么档次的?”
      “学校门口,沙县小吃。”
      “侯步夜你不是人,老子跟你绝交。”
      姜军挂了电话之后,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永定区第一中学的大门口拉着几条红色横幅,其中一条上面赫然是一排烫金大字:“热烈祝贺我校叶嘉同学被嘉杭大学录取”。
      侯步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
      嘉杭大学。
      就是他的学校。
      她考上了。她会来的。
      他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翻了翻那个存了一年的号码——叶子。他把备注改成了“叶嘉”。
      然后他打开短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不是时候。他想,等到她快开学的时候再说。

      八月中下旬,室友们陆续返校了。
      张化龙是第一个到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扔,看见侯步夜坐在床上看手机,说:“奶奶个熊的,你还在啊?”
      “我一直都在。”
      “一个暑假没回去?你没把自己闷死?”
      “还好。”
      张化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在看一个稀有物种:“黑了,瘦了。你到底在学校干嘛了?”
      “等。”
      “等什么?”
      侯步夜没回答。
      钱进是第二个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零食。看见侯步夜,他说:“哟,还在呢?”
      “嗯。”
      “牛逼。”钱进竖起大拇指,“要是我,一个暑假待在学校,我能疯。”
      “他已经疯了。”张化龙从床上探出头来。
      赵鹏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他一看见侯步夜就喊:“步夜,你个龟儿子,这次我支持你!”
      “你知道我在等什么吗?”侯步夜问。
      “不知道,但我就是支持你。”
      侯步夜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宿舍四个人难得聚齐了。张化龙提议去“锦瑟”吃一顿,说好久没一起吃饭了。钱进觉得贵,说食堂对付一口得了。赵鹏举手支持张化龙,因为“锦瑟”的老板娘长得好看。侯步夜无所谓,被他们拽着去了。

      “锦瑟”的灯光暖黄暖黄的,老式留声机里放着低缓的爵士乐。四个人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来,张化龙拿过菜单,刷刷刷点了一桌子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从门口传来。节奏稳稳的,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老板娘来了。”赵鹏和大家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
      果然,关楚贤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上面放着四杯柠檬水——不是服务员送的那种,杯子更精致一些,杯口还插着一小片柠檬。
      “你们这几个小家伙,好久没来姐姐这了。”她把柠檬水放在桌上,声音充满了魅惑,“这四杯送你们的。”她顿了顿,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听你们刚才聊得挺热闹的,在说什么?”
      张化龙嘴快,正喝着水呢,含混不清地说:“说我们步夜呢!等了一年的妹子,到现在还没发消息去联系。”
      关楚贤挑了一下眉,看了一眼侯步夜:“等了一年?”
      “可不是嘛!”钱进来了兴致,“老板娘你评评理——一年前在张家界,有个妹子帮他包扎过脚,他就记到现在。人家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就一个背影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
      “正脸都没见过?”关楚贤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好奇。
      “没见过。”赵鹏摇头,“就一个背影。”
      关楚贤看了一眼侯步夜。侯步夜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照片拿来给姐姐看看。”关楚贤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
      张化龙已经伸手去掏侯步夜的口袋了。侯步夜挡了一下没挡住,手机被抢走了。张化龙翻出那张金鞭溪的背影照片,一脸谄媚地递到关楚贤面前。
      关楚贤抛给张化龙一个奖励的眼神,接过手机,端详了一下。照片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穿着红色的义工马甲,走在石板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看了几秒钟,把手机还给了张化龙。
      “眼光不错。”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张化龙愣了一下:“老板娘你怎么看出来的?就一个背影。”
      关楚贤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戳了戳侯步夜的脑门,说了两个字:“等吧。”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哒、哒、哒”地远了,旗袍的下摆轻轻摇晃。
      四个人面面相觑。
      “老板娘刚才那是什么意思?”钱进问。
      “不知道。”赵鹏摇头。
      “等吧。”张化龙学着关楚贤的语气说了一遍,然后转头看侯步夜,“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发消息?”
      侯步夜没回答。他把手机从张化龙手里拿回来,揣进兜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柠檬水有点酸,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回宿舍的路上,张化龙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侯步夜。
      “步夜,我们商量过了。”
      “商量什么?”侯步夜看着他。
      “我们三个决定——陪你等。”
      “等我什么?”
      “等你那个妹子。”张化龙掰着手指头说,“第一,陪你等消息,你发短信她不回,我们帮你分析。第二,开学那天,我们跟你一起去接她。当然,我们不出现在她面前,躲在远远的地方看。给你单独见面的机会,我们在后面看热闹。”
      “什么叫看热闹?”钱进抗议,“我们是战友!是助攻!”
      “对对对,助攻。”张化龙纠正自己,“我们是你坚强的后盾——躲在树后面的那种。”
      侯步夜看着这三个活宝,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鹏拍了拍他的肩膀:“步夜哥,你放心,到时候你跟她说话,我们绝对不出现。我们就在五十米外……不,一百米外,举着长焦镜头帮你记录。”
      “你敢拍我就把你手机扔厕所里。”侯步夜说。
      “不拍不拍。”赵鹏缩了缩脖子,但眼神出卖了他。
      钱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居然是一张手绘的“作战计划图”。上面用水笔歪歪扭扭画了校门口的布局——校门、旗杆、报到处、花坛、宿舍楼,还用箭头标注了“步夜站位”“目标出现在方向”“友军隐蔽位置”。
      “你什么时候画的?”张化龙瞪大了眼睛。
      “刚才在‘锦瑟’上厕所的时候。”钱进理直气壮,“灵感来了挡不住。”
      侯步夜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卷纸,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伸手把纸从钱进手里抽过来,认真抹平后叠了两下,小心的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留着。”他说,“万一用得上。”
      “那就是同意了啊!”张化龙一蹦三尺高。
      “我只是说留着。”侯步夜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身后传来三个人乱七八糟的声音。
      “钱进你把地图再完善一下,加上撤退路线!”
      “撤退什么撤退?我们就站在花坛后面,那排冬青树正好挡住。”
      “冬青树够高吗?我们个子高,挡不住怎么办?”
      “那你蹲着。”
      “凭什么是我蹲着?你矮一公分你站着,我高一公分我蹲着,这像话吗?”
      “闭嘴。”侯步夜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收声,对视一眼,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有好戏看了。

      那天晚上,侯步夜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把那条短信编辑了一遍又一遍。第一版:“叶子,你还记得我吗?金鞭溪,你帮我包扎过脚。”太长了。第二版:“叶子,我考上嘉杭大学了,你也是吧?”太蠢了。第三版:“叶子,好久不见。”太平淡了。
      最后一版,只有一句话。
      “叶子,我昨晚梦见你了。——步夜”
      他看了整整一分钟,按了发送。
      屏幕显示“已发送”。他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他等了一天。
      两天。
      三天。
      她没回。
      张化龙在群里问:“她回了没?”
      侯步夜:“没有。”
      钱进:“你确定号码没错?”
      侯步夜:“没错。”
      赵鹏:“那她为什么不回?”
      侯步夜:“我不知道。”
      张化龙发了一条长语音,内容大致是“别急,也许她还没看到。也许她手机坏了。也许她正在想怎么回。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急性子——”
      明天新生就要报到了。他等了一年多,不急这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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