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步惊云(上) 第一卷 ...
-
第一卷:山月不知心底事
第五章:步惊云(上)
九月七日,叶嘉报到。
九月八日,新生见面会。侯步夜坐在她旁边,在纸上画了一只戴眼镜的乌龟。叶嘉没忍住,笑了。任媛媛探过头来看,侯步夜把纸折起来,任媛媛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
九月九日,入学教育。一整天都在听各种领导讲话,从校史馆出来的时候,叶嘉的腿已经站麻了。任媛媛靠在她肩膀上,说“我要是再听一个小时,我就能站着睡着”。巩倩在一边笑,王奕心翻了一页书——她连听报告都在看书。
晚上,辅导员卞春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军训,为期两周。早上七点操场集合,穿好军训服,带好水杯。不要迟到。”
任媛媛哀嚎了一声,把手机摔在床上:“军训!我最讨厌军训!又晒又累还要被教官骂!”
“你以前军训过吗?”巩倩问。
“高中军训过,七天,我瘦了五斤。”
“那不是挺好的?”王奕心头也不抬,“减肥了。”
“我用得着减肥吗?”任媛媛站起来转了一圈,胸脯挺得高高的,“我这叫丰腴,丰腴你懂吗?”
王奕心没理她。叶嘉在一边叠衣服,忽然问了一句:“心脏病……可以军训吗?”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你有心脏病?”任媛媛的声音拔高了。
“嗯,先天性的。”叶嘉说,语气很平静,“小时候做过手术,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
“那你明天怎么办?”巩倩问,“跟教官说?”
叶嘉想了想:“应该没事吧,就站站军姿,不跑步就行。”
“不行。”任媛媛一口否决,“你明天先试试,要是不舒服马上跟教官说。听见没有?”
“嗯。”叶嘉点头。
她没说的是,她不想搞特殊。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你有病”“你不能做这个”“你不能做那个”。她不想被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她想和大家一样。
九月十日,军训第一天。
早上七点,操场上已经站满了穿着迷彩服的新生。几千号人,绿油油的一片,像刚种下去的秧苗。九月初的太阳还毒得很,晒得人头昏脑涨。
中文系被编在二营三连。旁边是外语系、历史系、数学系,各连队方阵分区域训练。操场上口令声此起彼伏,“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响成一片。教官们清一色的军装、黝黑的皮肤、洪亮的嗓音,往那儿一站,自带杀气。
叶嘉站在中文系的方阵里,太阳晒在后背上,隔着迷彩服都能感觉到烫。她的军训服有些大,袖子挽了两道,裤腿也挽了两道,整个人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任媛媛站在她旁边,帽檐压得低低的,嘴里嚼着口香糖。
“你说教官会不会很凶?”任媛媛小声问。
“不知道。”叶嘉说。
“我听说去年军训的教官就特别凶,能把人骂哭。”
“你这种人指定没哭过。”
“那是因为我脸皮厚。”
巩倩站在队伍前面,站得很直,一动不动。王奕心站在她后面,表情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像。她穿上迷彩服也像个读书人,口袋里还揣着一本袖珍英语词典,休息的时候掏出来看。
教官来了。一个黑瘦的年轻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脸上的表情像谁欠了他一百万。他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了一圈,声音像打雷:“立正!”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直了。
“我叫刘金勇,是你们军训教官。接下来两周,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我说站直不许蹲下,我说不许动谁都不许动。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还是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听明白没有?”
直到教官问到第五次。
“听明白了!”这回整齐了。
“听不明白?听不明白你还不得傻问一上午。”任媛媛低声低估了一句。
刘金勇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经过任媛媛的时候,他停下了。任媛媛大大方方地站着,胸脯挺得高高的——军训服穿在她身上,扣子好像随时会崩开。刘金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帽子戴好。”
任媛媛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嘴角微微上翘。
训练开始了。站军姿、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几十遍,做不对就要重来。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叶嘉站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尽力和教官要求的一致。但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胸口发闷,呼吸有些跟不上,额头上全是汗,不是普通的热汗,是那种虚弱的、冰凉的汗。
“向左转!”
叶嘉跟着转,脚底一软,身体晃了一下。
“向右转!”
她又晃了一下。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
“齐步走!”
叶嘉迈出一步,第二步的时候,眼前的操场忽然变了形——绿茵场上的草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浪一浪地晃。教官的脸忽大忽小,同学的身影忽远忽近。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她听见任媛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叶子?小叶子你怎么了?”
她想说“我没事”,嘴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
然后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像一棵被砍倒的树,倒了下去。
叶嘉醒来的时候,躺在校医务室的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息。她动了动手,发现手背上扎着针,连着一根细细的塑料管,管子的另一头挂着一袋葡萄糖。
“醒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晕倒了,你们教官和同学把你送来的。”
“我同学?”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把你一路公主抱抱来的,据说是体育系的。他说他路过。”女医生笑了笑,“路过得还挺及时。”
叶嘉的脸微微红了。
“你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问。
“嗯。”
“你不知道不能剧烈运动吗?”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军训你别参加了,在树荫下休息。你这心脏经不起折腾。我会跟你们教官说。”
门被推开了。任媛媛、巩倩、王奕心三个人挤了进来。
“小叶子!你吓死我了!”任媛媛扑到床边,眼圈红红的,“你突然就倒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没事。”叶嘉说。
“没事个屁!”任媛媛骂了一句,眼泪掉下来了,“你以后不许再逞强了,听见没有?”
巩倩在旁边递纸巾,王奕心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瓶水,脸上的表情难得不那么冷漠。
“我没事。”叶嘉又说了一遍,伸手拍了拍任媛媛的手背。
女医生把军训免训的条子开好了,递给叶嘉:“拿着这个给教官,以后你就在树荫下当后勤。记住了,不许再逞强。”
“听见没有?不许逞强!”任媛媛和巩倩、王奕心三人异口同声的重复了一遍之后,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都笑了起来。
叶嘉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那天之后,叶嘉被免除了军训。
她坐在操场旁边的树荫下,负责看守全班的背包和水壶。她把水壶按名字摆好,把大家的背包排整齐。有同学中途休息来喝水,她就微笑着递过去,还会说句“辛苦了。”教官夸她“这后勤搞得不错”,她也就会抿着嘴,腼腆地笑着。
操场很大,几千号人同时训练,口号声此起彼伏。中文系的方阵旁边是外语系,外语系旁边是历史系,再过去是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各连队的教官风格不同——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凶,有的严,有的偶尔开个玩笑。休息的时候,不同方阵的学生会互相张望,尤其是男生,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外语系和中文系的方阵。
“你看那边,外语系的妹子好多。”
“中文系的也不错啊,那个扎马尾的,看到没?”
“哪个?”
“就站在前排的那个,白白的,笑起来很好看。”
“那个啊,巩倩。我室友跟她一个高中的,说她成绩好,人也温柔。”
“旁边那个身材火爆的呢?叫什么?”
“任媛媛。听说高中就是校花。”
“我的天,这身材也太……”
“别想了,这种轮不到你。”
议论声传进叶嘉的耳朵里。她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嘴角弯了弯。
任媛媛路过树荫下拿水的时候,听见了这些议论,腰杆挺得更直了。她冲叶嘉眨了眨眼,小声说:“本姑娘的名声已经传遍全校了。”
“你听见了?”叶嘉小声问。
“我又不聋。”任媛媛灌了一大口水,“不过他们说得很对,确实轮不到他们。”
叶嘉笑着摇头。
巩倩也过来拿水。她的脸晒得有些红,但依然站得笔直。她拿水的时候,和叶嘉对视了一眼,笑着说了声“谢谢”。叶嘉注意到,旁边历史系的方阵里,有几个男生一直在往这边看,目光追着巩倩走了很远。
王奕心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本袖珍英语词典。她把水壶递给叶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的后勤工作做得不错。”
叶嘉愣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王奕心拿着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任媛媛的水壶里你给她多放点水,她喝得多。”
“好。”
军训的第三天,教官们搞了一个集体表演。
全团两千多新生围坐在操场四周,中间留出一大块空地。三十几个教官列队跑进场,步伐整齐,每一步都像是砸在地上,轰轰的,像打雷。
表演开始了。
先是军体拳。教官们动作干净利落,出拳带风,踢腿有声,每一个转身都像量过角度。新生的掌声一阵接一阵,有男生在喊“帅”,有女生在尖叫。
然后是硬气功。只见教官流水作业,先是深吸一口气,马步一蹲,拿起一块红砖,使劲往自个儿脑门上一拍——随着教官一声大吼,“啪”地一声,砖碎了,脑袋没事。新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接着是劈砖。一掌下去,砖断成两截。手刀砍下去,又是一块。操场上全是惊叹声。
最后是散打擒拿格斗。教官们捉对厮杀,拳来腿往,打得虎虎生风。一个教官抓住另一个的衣领,猛地一拧,反手一压,对方就被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动作快得像闪电,很多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制服了。
全场沸腾。
“太帅了!”任媛媛在方阵里拍手,眼睛亮晶晶的,“这才是男人!”
旁边的女生们纷纷点头,有几个已经开始打听教官的名字了。
“那个最高个儿的,带计算机系的那个叫杨健,听说是红细胞小组的。”
“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帅就行了。”
“瞧见那个没有,往脑袋上拍砖头时还有个把帽檐从前面拉到后面的动作,酷毙了!”
“那个呀,听说是狼牙特种大队的,代号:土狼。”
“还有那边,那个刚才表演一打三的那个教官叫詹建军。”
“他不是和许三多一个部队的嘛,老A。”
“听说他上过战场,杀过人。”
“你们说,他们有没有女朋友?”
“你疯了?那是教官!”
“想想也不行吗?”
叶嘉坐在树荫下,看着操场中央的表演,也觉得震撼。这些教官和她以前见过的军人不一样——他们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让人服气的强大。
侯步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
“教官都挺厉害的。”叶嘉说。
“还行。”侯步夜看着场地中央,表情有点不服气,“劈砖我也会。”
“你劈一个给我看看?”
“现在没砖。”
“你就是不会。”
侯步夜看了她一眼:“等回头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劈给你看。”
叶嘉笑了:“好,我等着。”
军训的第五天,训练间隙,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团的事。
起因是历史系的一个男生,体格壮实,高中练过举重,自认为力气不小。休息的时候,他走到他们教官面前,说:“教官,我能试试吗?”
教官看了他一眼:“试什么?”
“试试您那天表演的那个擒拿。我想跟您过两招。”
周围的同学立刻围了上来。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一分钟,半个操场的人都知道了——有人要挑战教官。
教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还太嫩”的味道:“行,你上来。”
两个人在场地中央站定。那男生摆了个架势,猛扑上去。教官侧身一闪,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一压——那男生就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草皮,挣扎了几下,起不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全场先是安静,然后爆发出巨大的起哄声。
“下一个,还有谁?”教官拍了拍手,笑眯眯地问。
这话一出,气氛就变了。那不是挑衅,是一种“你们随便上”的自信。
“我来!”化学系一个练过跆拳道的男生站了出来。结果更惨——他飞起一脚,被教官单手抓住脚踝,一拉一推,他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我来!”数学系一个号称练过散打的也上了。坚持了五秒钟,被教官一个过肩摔撂倒。
“我来!”
“我来!”
“给其他教官个机会,也上来陪你们练练。”这名教官叫徐承辉。只见他一溜小跑到场边,举起手和刘金勇击了个掌。
任媛媛看见自己教官要上场了,就带头喊了起来。
“刘教官加油!”
身边女生也兴奋地跟着一起起哄。
刘金勇跑到场地中间站定,慢慢环顾了四周一眼,说:“谁先上?”
一连上去了三四个,没有一个能撑过十秒钟。刘金勇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次都是一招制敌,不给任何挑战者机会。
人群沸腾了。有喊“教官威武”的,有喊“兄弟们加油”的,还有起哄让女生上的。
“女生有没有敢上的?”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中文系和外语系的方向。
任媛媛站在场边,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翘。
“我来。”她说。
全场哗然。
任媛媛把帽子摘了扔给巩倩,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场地中央。
“任媛媛你疯了?”巩倩在下面喊。
“她没有疯,她只是觉得自己很厉害。”王奕心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
任媛媛站在刘金勇对面,她那一身迷彩服早在训练时被汗水浸湿,有些部分甚至贴粘在她身上,头发从帽檐下钻出来,卷卷的,贴在脸颊上。她惹火的身材在被汗湿的军训服下更加显得凹凸有致,衣服领口还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晒成蜜色的皮肤。
刘金勇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军人,被几千人围观,要和一个大一女生过招——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不光彩。
“你确定?”刘金勇问。
“确定。”
叶嘉从树荫下站了起来,双手攥成了拳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