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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南地北一间屋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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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山月不知心底事
第三章:天南地北一间屋
叶嘉把竹篓和编织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的时候,任媛媛就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像一只好奇的猫。
“这是什么?”任媛媛拿起那本《白香词谱》,翻了翻,“你背这个?”
“嗯。”叶嘉点点头,“我奶奶让我背的。”
“你奶奶?”任媛媛瞪大了眼睛,“你奶奶还让你背词谱?”
“她以前是知青,喜欢古诗词。”叶嘉说,“从小教我背。”
任媛媛啧啧了两声,把书还给她,又拿起那卷曲谱:“这又是什么?古筝曲谱?”
“嗯,《高山流水》《渔舟唱晚》《梅花三弄》。”
“你会弹古筝?”任媛媛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谈不上会,只是能弹响而已。”
“太好了!”任媛媛一拍大腿,“听说咱系迎新晚会还没节目呢,你得顶上!”
叶嘉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窘迫道:“我不行的,我弹得不好——”
“谦虚什么!”任媛媛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这么定了,我去跟辅导员说。”
叶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任媛媛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了。她拦也拦不住,只好把话咽回去,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巩倩从旁边递过来几个衣架。
“衣服挂柜子里吧,叠着容易皱。”巩倩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谢谢。”叶嘉伸手接过衣架。
巩倩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她的行李箱是深蓝色的,牌子叶嘉不认识,但看起来就不便宜。箱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颜色都是素净的白、绿、鹅黄,没有一件花哨的。
任媛媛发完消息,把自己的椅子拖到叶嘉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我跟你说,这个寝室以后就是咱们的根据地了。”她掰着手指头数,“我呢,本地地头蛇,学过舞蹈和跆拳道;巩倩呢,也是本地人,暑假才考了驾照,这不,昨天自己开辆二手车来报到;王奕心,东北来的,据说高中还拿过奥赛奖,偏偏选了中文;你,张家界的,会弹古筝还会种茶。咱们四个人,文武双全,天下无敌!”
王奕心从上铺探出头来:“谁天下无敌?你玩游戏玩傻了吧。”
“我说的是正经的!”任媛媛不服气,“你想想,中文系这一届一百多号人,咱四个住一个屋,那是缘分!缘分懂不懂?”
王奕心面无表情地缩回去了。
叶嘉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觉得任媛媛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能把周围的空气点燃。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张扬的女孩——大声说话,大声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和她完全不一样。
午饭时间,任媛媛提议去学校外面吃,说她请客。
“庆祝咱们四个正式成为室友!”她举着手机查附近的美食,“有一家茶餐厅,叫‘锦瑟’,评分挺高的,就在南门外头,走路十分钟。去不去?”
王奕心还在看书,头都没抬:“我随便。”
巩倩微笑着点头:“好啊。”
叶嘉犹豫了一下。她口袋里的钱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外面的饭馆她吃不起。但任媛媛说了请客,拒绝又好像不太合适。
“走吧走吧!”任媛媛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催。
四个人有说有笑地出了宿舍楼。
从15号楼到南门,要穿过半个校园。正是午饭时间,林荫道上人来人往。四个女孩走在一起,引来不少目光——
任媛媛走在最前面,一米六八的高挑身材,自来卷长发披在肩上,酱紫色修身裙装裹着她那丰胸肥臀,将完美曲线勾勒了出来,领口还浅浅露出一点事业线。她脚步轻快,耳坠一晃一晃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明艳张扬。路过的男生忍不住多看几眼,有的还回头盯着看。
巩倩走在她旁边,一米六二的个子,齐耳短发,发尾微微内扣,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棉麻连衣裙,腰间系着细细的编织腰带。她的五官和叶嘉有些相似,但皮肤更白,整个人干干净净、柔柔软软的,像一幅淡墨国画。有人注意到她,觉得她好看,又说不上哪里好看,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王奕心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米六八的个子,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戴一副银框圆眼镜,脸庞清瘦,颧骨微高,皮肤白得近乎寡淡,嘴唇薄而抿着。她手里还拿着那本英语书,一边走一边看,偶尔抬头看一眼路,又低下头去。路过的人看她一眼,觉得她像一座冰山,不好接近,但忍不住再看一眼。
叶嘉走在最后面。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奶奶纳的布鞋,身上还斜挎着一个土家族的织锦小包——那是奶奶在她出门前塞进去的,“咱土家人的东西,不比城里人差”。她步子不大,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像一朵从山里移栽过来的兰花,怯生生的,但自有一股说不清的气质。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觉得这个女孩安安静静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四个女孩,四种模样,四种气质。
“你看那边那几个女生——”有人在背后小声说。
“那个穿裙子的好正啊!身材绝了!”
“旁边那个白色连衣裙的也不错,好温柔。”
“那个扎马尾的感觉不太好惹……”
“看,那个穿布鞋的,好像是少数民族的?挎包好好看。”
“那是土家族的织锦,我在电视上见过。”
“人比包好看。”
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巩倩装作没听见,耳朵尖却红了一点。王奕心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叶嘉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朵根到脖子红了一片,心里又羞又慌,不知道是该走快一点还是走慢一点。而任媛媛听见了,则是嘴角微微上扬,腰杆更挺了。这一挺,更是挺出了规模,挺出了真相——惊涛骇浪。
正走着,一个穿着红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从对面跑过来,在她们面前停下来。他大约一米八几,皮肤晒得黝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像是刚打完篮球。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任媛媛,脸上带着笑。
“同学,你好,我叫赵鹏,体育系大二的。方便加个微信吗?”声音不大,但很直接,透着一股体育生特有的爽快。
任媛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嘴角微微一翘:“大二的就这搭讪水平?回去练练再来。”
赵鹏愣了一瞬,脸有点红,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觉得你特别好看……”
“我知道。”任媛媛打断他,语气不凶,但也不留情面,“每天都有好几个人这么跟我说。”
赵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任媛媛已经转身拉住叶嘉的手:“走了走了,再不走午饭要排队排到下午了。”
巩倩低头笑了一声,王奕心翻了一个白眼,跟在后面。叶嘉被任媛媛拽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鹏还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尴尬,旁边几个男生走过来拍他的肩膀,嘴里说着“让你冲”“哈哈被拒了吧”之类的话。
“你经常被人搭讪吗?”叶嘉小声问。
“习惯了。”任媛媛头也不回,语气轻描淡写,“十个有八个都这样,没一个有意思的。”
“剩下的两个呢?”巩倩轻声问。
“剩下的两个连话都说不利索,更没意思。”任媛媛撇了撇嘴。
王奕心难得接了一句:“所以你一个都没加?”
“加了干嘛?我又不是来相亲的。”任媛媛说着,忽然笑起来,“不过刚才那个要是再高五公分,也许我会考虑一下。”
“一米八几还不够高?”巩倩问。
“我喜欢一米八八以上的。”
“你要求可真高。”王奕心摇了摇头。
叶嘉没说话。她想的是另外的事——被陌生人拦住,被人盯着看,被人说“好看”,然后拒绝。这种事情她从来没有经历过,也不知道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能不能像任媛媛那样轻松地应对。
大概不能。她想。
学校南门外,一条街全是各种小店——奶茶店、面馆、烧烤摊、便利店,招牌花花绿绿的,挤满了一条街。
“锦瑟”在街尾,门面不大,装修却很别致。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两个字是手写的,笔迹秀气。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小字:“本店供应中西简餐、咖啡、茶饮。”推门进去,里面比想象中宽敞,灯光暖黄,墙上挂着几幅湘西风光的油画,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留声机,正在放一首低缓的爵士乐。连桌上的餐巾纸都叠成了扇形,插在细口玻璃瓶里——处处透着一股想要显得有品位、又稍嫌用力的讲究。
正是饭点,人很多,大多是学生,也有几个附近的居民。任媛媛带着她们找了个靠窗的四人位坐下来。
一个服务员过来倒水,递上菜单。
任媛媛直接用手机核销了团餐——黑椒牛柳炒乌冬、港式菠萝油、咖喱鱼蛋、一份鲜虾云吞面和一碟白灼菜心。
“够不够?”她问了一圈。
“够了够了。”叶嘉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心里有点慌。这一桌下来得多少钱?这得卖多少茶叶才够?
“不够再加。”任媛媛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叶嘉,“对了小叶子,你家种的那个茶,我觉得可以在这里试着卖卖看。”
叶嘉被“小叶子”这个称呼叫得愣了一下——除了奶奶,没人这么叫过她。
“在嘉杭卖?”她说,“这能行吗?”
“怎么不能卖?”任媛媛大手一挥,“你叫家里人把茶快递过来,我在朋友圈帮你发广告。我粉丝多,分分钟给你卖光。”
“你还有粉丝?”王奕心终于开口了。
“当然了,我微博有一千多个粉呢!”任媛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一千多个。”王奕心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任媛媛假装没听出来,继续跟叶嘉说:“回头我帮你把那茶拍几张照片。拍好看点,滤镜一加,文案一写,分分钟的事儿。”
巩倩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轻声插了一句:“我也可以帮忙问问。我爸爸妈妈在单位认识不少人,过年过节都要买茶叶送礼的。”
“对对对!”任媛媛一拍手,“巩倩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事业单位。”巩倩笑了笑,没有多说。
叶嘉看着这两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室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也许是感动,也许是不安,也许两者都有。
黑椒牛柳炒乌冬冒着热气,咖喱鱼蛋的香味混着爵士乐在空气里飘。任媛媛夹了一块菠萝油放到叶嘉碗里。
“尝尝,他们家的招牌。”
叶嘉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桌子,黄油在嘴里化开,咸甜交杂。
“好吃。”她说。
“那多吃点。”任媛媛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王奕心默默吃着炒乌冬,不怎么说话。巩倩也是安静的,但会在适当的时候递纸巾、倒水,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不打扰任何人。
叶嘉一边吃,一边听任媛媛讲她高中的八卦——谁和谁谈恋爱被抓了,谁高考前一天还在打游戏,谁被保送了还不满足非要考状元。任媛媛说话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的,配上她夸张的表情,活像在说单口相声。
王奕心偶尔插一句嘴拆她的台,巩倩在一旁轻声笑着。叶嘉也跟着笑,笑得不多,但心里是舒展的。
吃到一半,任媛媛正讲到她高中班主任的秃头,叶嘉正端起杯子喝水——
忽然听见一阵“哒、哒、哒”的声响很有节奏的传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不紧不慢,节奏稳稳的。那声音越来越近,像一只精准的节拍器,一步一步踩在每个人耳朵里。
叶嘉放下杯子,顺着声音望过去。
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头发盘得低低的,耳边垂下一缕碎发,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皮肤不算白,但匀净紧致,眉眼间有一段说不上来的风韵——不是那种浓烈的美,而是像一杯泡开了的老茶,初看不起眼,越看越有味道。
她走路的姿态很注意,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仿佛时刻在提醒自己不要弯腰、不要低头。那身旗袍显然费了心思,面料是好料子,做工也精细,只是领口那枚胸针别得稍嫌端正了些,少了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她在几张桌子之间走动,偶尔停下来和客人说两句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笑。叶嘉听见隔壁桌有人小声说:“这个老板娘好有气质。”
那双高跟鞋走到她们桌边,停了下来。
女人低头看着她们,目光在任媛媛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巩倩脸上,最后落在叶嘉身上,多看了半秒。
“几位是新生吧?”她笑着问,声音低沉,不紧不慢。
“对对对!”任媛媛抢着说,“我们是嘉杭大学中文系的新生,今天第一天报到,来您这儿庆祝!”
“中文系?”女人微微挑了一下眉,眼底闪过一瞬的羡慕——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飞快地将那点情绪压下去,换上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菜还合口味吗?”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好吃!”任媛媛答道。
女人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叶嘉身上,停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看着面善。”
叶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觉得这个老板娘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善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遗憾,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女人没有要她接话的意思。她直起身,转身走了。那双高跟鞋踩着来时的节奏,“哒、哒、哒”地远了,旗袍的下摆也跟着节奏轻轻摇晃。
叶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像是山里的茶树,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但你知道她什么都懂。可又不太像茶树。茶树是不卑不亢的,而这个女人身上,分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好像怕被人看轻,又怕被人看穿。
“这个老板娘好有味道。”任媛媛压低声音说。
“三十岁左右吧?”巩倩说。
“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王奕心难得开口评价了一句。
叶嘉没说话,心里却悄悄记住了这个女人。
吃完饭,四个人从“锦瑟”出来,往回走。经过门口的时候,那个穿旗袍的老板娘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和叶嘉撞上。
“吃好了?”她问。
“嗯。”叶嘉点头,“很好吃。”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善意。她看了一眼叶嘉那只织锦小挎包,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认出同类的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她很快移开了眼睛,重新低下头去摁计算器,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念头按下去。
“下次再来。”她说,声音比方才淡了些。
叶嘉点了点头,跟着室友走出了店门。
回宿舍的路上,叶嘉在室友的陪伴下去校园超市买了一包洗衣粉、一块香皂、一卷纸巾。她算了算账,花了十五块六毛钱,心疼了一下。
回到寝室的时候,任媛媛一溜烟地趴在床上了,嘴里直喊累。王奕心坐下继续看书,巩倩拿出手机玩消消乐。
叶嘉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几条是10086的,一条是爷爷发来的:“到了吗?”
她回复:“爷爷奶奶,我到了。学校很好,室友很好,我也很好,一切都好。”
几分钟后,爷爷又发来一条:“嗯。”
只有一个字,和侯步夜回的那个“嗯”一模一样。
叶嘉盯着这个“嗯”看了很久。一个是爷爷的,一个是那个叫侯步夜的。一个是亲情,一个是——她不知道算什么。
她打开侯步夜的对话框,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叶子,我昨晚梦见你了。——步夜”
一年前在金鞭溪,她帮他包扎脚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她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好像是——“后会有期”。
他说后会有期,然后就真的再会了。
她想起他今天的表情。他说“这三年我会一直罩着你”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神不是平静的,那里面有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在张家界的房间里,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奶奶说那是地震震的,好多年了,一直没修。
几乎一模一样的裂缝,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下午三点,卞春生来了。
他是中文系大一新生的辅导员,今年刚研究生毕业,留校工作。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很斯文。
他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轻轻敲了敲门。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卞春生。”
任媛媛从床上弹起来:“老师好!”
卞春生笑了笑,走进去,把表格分给四个人。
“这是新生信息登记表,你们填一下,明天交给我。”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在叶嘉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转向任媛媛。
任媛媛正站在床边,酱紫色的修身裙装裹着丰满的身材,领口浅浅露出一点事业线。卞春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看脸,然后极快地往下滑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钟,快得像蜻蜓点水,但那个瞬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我的手机号写在黑板上了。”他的声音稳得很,像什么都没发生。顿了顿,“对了,学校的迎新晚会,你们有没有毛遂自荐的?”
“老师,我们派叶嘉出战。”任媛媛举着手说,“她会弹古筝,信息和您汇报过了。”
“哦?忙的没时间看手机。”卞春生的目光转向叶嘉,“你会古筝?”
“会一点。”叶嘉小声说。
卞春生点了点头。任媛媛正要继续说,王奕心难得从书后面抬起眼睛,推了推眼镜,悠悠地补了一句:“老师,任媛媛也会跳舞。她以前学过好几年,水平比专业的不差。”
“对!”巩倩也跟着轻笑了一声,声音柔柔的,“我们刚才还在说,媛媛跳舞特别好看,迎新晚会不上太可惜了。”
任媛媛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两个家伙会把自己推出去。她刚要摆手,卞春生已经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瞬。
“你会跳舞?”他问,语气温和,带着老师该有的欣赏。
“小时候学过几年……”任媛媛难得谦虚,耳根有点红。
“什么舞种?”
“拉丁、爵士、古典都学过一点。”
卞春生又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在她胸脯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不变,温和、斯文、恰到好处。
“那你们俩一起上。”他说,“古筝配舞蹈,倒是新鲜。可以试试。”
任媛媛一听“你们俩”,眼珠子一转,立刻不干了。“老师,光我和小叶子两个人上台,多单调啊!”她回过头,一把抓住王奕心和巩倩,“她们俩也得一起上!站小叶子后头,扮成仕女,举长柄宫扇当背景板,多有画面感!”
王奕心放下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不去。”
“你刚才还说我跳舞好呢!”任媛媛死拽着王奕心的胳膊不放,“你负责站着就行,不用笑,假装自己是博物馆里的兵马俑。”
巩倩在一旁捂嘴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任媛媛又扑过去:“你也别想跑!你气质这么好,往那儿一站,那就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我……”巩倩哭笑不得。
“就这么定了!”任媛媛一拍巴掌,转向卞春生,“老师,我们全寝出动,保证惊艳全场!”
卞春生看着眼前闹成一团的四个女孩,目光在任媛媛身上多停了几秒,最后笑了笑:“行,你们寝室一起上。希望是惊艳而不是惊吓。”
“老师英明!”任媛媛学着王奕心和巩倩刚才的腔调,故意拖长了声音。
王奕心翻了个白眼,重新拿起书。巩倩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叶嘉看着她们,心里忽然觉得,接下来的大学生活,应该还是挺有趣的。
卞春生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叶嘉,又看了一眼任媛媛,目光在两个女孩之间来回了一次,最后收回来。
“好好准备。”他说,“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他站到门口,像是准备走了,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叶嘉。
“你是从张家界来的?”
“嗯。”叶嘉点头。
“那边风景很好。”卞春生说,“我以前去过一次。”
叶嘉笑了笑,没说话。
卞春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到门口时,他最后回头的那一眼,看的不是叶嘉,而是任媛媛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被裙装勾勒出的腰臀曲线上,停了比之前更久的一瞬。
然后他才真正地走了。
任媛媛等他走远了,压低声音说:“这个辅导员看着挺年轻的,也就比咱们大几岁吧?”
“二十五六。”巩倩说,“研究生刚毕业。”
“你怎么知道?”
“学院网站里有他的个人履历,每个老师都有。”
任媛媛“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叶嘉继续填表。她不知道的是——或者说,她没有注意到——巩倩的目光在任媛媛和门口之间轻轻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品出了什么味道,但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继续叠她的衣服,动作依然不急不缓。
晚饭时间,四个人一起去了距离寝室最近的一个食堂。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山人海,四个人排了半天队。叶嘉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份米饭,三块五。任媛媛打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糖醋鱼、一份香菇青菜,二十二块。她看了一眼叶嘉的托盘,皱了皱眉。
“你就吃这么点?”
“够了,中午吃多了。”叶嘉说。
四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食堂里很吵,到处是说话声、笑声、勺子碰碗的声音。
一坐下,旁边几个女生就开始交头接耳。
“哎,你看那边那个穿裙子的,是不是中午在路上被体育生搭讪的那个?”
“是她!刚才排在我前面打饭,我认出来了。”
“长得好漂亮啊,难怪会被搭讪。”
“旁边那个白色连衣裙的也好漂亮,就是那种……很乖的长相。”
“那个扎马尾的好像不太爱理人,全程没笑过。”
“最后面那个穿布鞋的呢?土土的,但长得也挺清秀。”
“你看她背的包,好像是手工织的?”
“那是土家族的织锦吧?我奶奶以前也有一块。”
任媛媛听见了,夹菜的动作没停,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巩倩微微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王奕心嚼着饭,面无表情,但耳朵竖着没动。
叶嘉也听见了。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假装没听见。但她心里想的是——原来被人议论是这种感觉。不全是坏的,但也不全是好的。像被放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每个人都看得见你,你也能看见他们看你的眼神。
“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肉。”任媛媛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叶嘉碗里,“吃,叫你吃就吃。”
“真不用——”
看着任媛媛凶巴巴地瞪着她,叶嘉无奈地撇了撇嘴。
叶嘉看着餐盘里那两块排骨,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她轻轻咬了一口,很好吃,比她吃过的任何肉都好吃。
不是因为排骨本身好吃,是因为这是好朋友给她的。
就在她起身去打了免费的汤,端着碗回来的当口,她的餐盘里又多了一个鸡腿和两个蛋饺。其他三人正在埋头大吃,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叶嘉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了反而见外。她把话咽回去,坐下来,慢慢地把鸡腿吃了。
“你们说,大学四年会是什么样子?”任媛媛忽然问了一句认真的话。
没有人回答。
王奕心在吃饭,巩倩在喝汤,叶嘉在想这个问题。
大学四年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四年之后,她不会让爷爷奶奶失望,不会让那些凑了一万块钱的乡亲们失望,不会让自己失望,还有,不会让他失望。
晚上九点,四个人轮流洗了澡,各自爬上床。
任媛媛把台灯打开,趴在被窝里玩手机。王奕心继续看书,巩倩在写什么东西——好像是在写日记。
叶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缝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媛媛。”她忽然开口。
“嗯?”任媛媛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
“你说的那个迎新晚会,大概什么时候?”
“国庆前吧,还有二十来天。”任媛媛眼睛一亮,“你准备弹什么曲子?”
“我再想想吧。”叶嘉说,“如果我弹得不好,你们别怪我。”
“怎么会不好!”任媛媛已经兴奋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了,“我跟你说,咱系那帮人,不是朗诵就是唱歌,听说年年都是一个套路。你弹古筝,那叫降维打击!绝对惊艳全场!”
“什么是降维打击?”王奕心忽然问了一句。
“就是……”任媛媛想了想,“就是大学生打小学生,不是一个级别的!懂了吧?”
王奕心吐了吐舌头,把头又缩回去了。
叶嘉笑了笑,心里却有点紧张。她从没在那么多人面前弹过琴。在村里,最多也就是家里的黄狗当听众。
二十天后,她要面对的是成百上千的陌生人。
她能行吗?
“对了,今天那个搭讪的。”巩倩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说十个有八个都那样,那第九个是什么样的?”
任媛媛翻了个身,面朝巩倩的方向:“高二的时候,隔壁班有一个,写了三页情书,字还挺好看的。我差点就答应了。”
“差点?”王奕心难得插嘴。
“后来发现他是帮别人写的。”任媛媛面无表情地说,“代笔。”
宿舍安静了一秒,然后巩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奕心嘴角抽了抽,叶嘉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那后来呢?”巩倩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任媛媛把被子一拉,“睡觉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夜里十一点,灯熄了。
宿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
任媛媛还在说话,声音比白天小了很多,像在说悄悄话。
“我跟你们说个秘密。”她说。
“什么?”巩倩轻声问。
“我喜欢一个男生。”任媛媛说。
“谁啊?”王奕心的声音带着一点好奇。
“不告诉你们。”任媛媛翻了个身,“等我追到了再说。”
叶嘉闭着眼睛,听见窗外有虫子在叫。不像在莫山村那么响亮,稀稀拉拉的,像是没什么力气。
她想起奶奶,想起爷爷,想起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想起村口的老枫树。
奶奶现在在做什么?也许还在灯下缝补衣裳。爷爷呢?也许已经睡了,鼾声震得木楼板都在抖。
她想家了。
才离开三天,她就想家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的声音传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巩倩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然后任媛媛说:“晚安。”
然后王奕心说:“晚安。”
叶嘉吸了吸鼻子,说:“晚安。”
四个人的声音在黑暗中慢慢消散了,宿舍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那些睡不着的人守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