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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编织袋与985 第一卷: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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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山月不知心底事
第二章:编织袋与985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叶嘉是被灶房的响动吵醒的。她睁开眼,透过木板壁的缝隙看见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奶奶佝偻的身影映在墙上,来来回回地走。
她披衣下床,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嗖嗖的。
灶房里热气腾腾,奶奶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鸡蛋,灶膛里塞着苞谷芯子,火烧得旺旺的。案板上摆着已经打包好的东西——一袋茶叶、二十个茶叶蛋、一包腊肉、一瓶剁辣椒、一袋红薯干。
“奶奶,您几点起的?”叶嘉站在灶房门口,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睡你的觉去。”奶□□也不回,“还早。”
“不睡了。”叶嘉走进去,“我帮您。”
“帮什么帮,东西都收拾好了。”奶奶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再去睡一会儿,马上要坐好几天的车。”
叶嘉没动,靠在门框上看奶奶忙活。奶奶真是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驼着,手脚却还利索。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蜂。
鸡蛋煮好了,奶奶捞出来装进塑料袋,又往里面塞了几颗冰糖。
“路上饿了吃。”她说。
“奶奶,二十个鸡蛋,我吃到学校也吃不完。”
“吃不完分给同学。”奶奶瞪她,“人家城里人啥好东西没吃过?咱这土鸡蛋,人家还稀罕呢。”
叶嘉不说话了。
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蹲在门槛上抽烟。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往灶房里看一眼,目光落在叶嘉身上,停一停,又移开。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早饭端上了桌。比平时丰盛——除了苞谷粑粑和合渣,还有一碗红糖糍粑,是奶奶天没亮就起来做的。
“多吃点。”奶奶把糍粑往叶嘉面前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口热乎的。”
叶嘉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的甜和红糖的香在嘴里化开。她低着头嚼,不敢抬头看奶奶。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哭。
吃过饭,该出发了。
叶嘉背着一个大竹篓,手里还拎着一个大编织袋。编织袋是爷爷从镇上买来的,红蓝白条纹那种,装得鼓鼓囊囊的。她的全部家当都在大背篓和编织袋里面了——几件换洗衣服、奶奶纳的布鞋、那本《白香词谱》、支教老师留下的曲谱、还有二十个茶叶蛋。
奶奶把一个塑料袋套在编织袋的提手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这样不勒手。”她说。
叶嘉想说“奶奶,您别弄了”,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口。
爷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
“拿着。”他把纸包塞进叶嘉手里。
叶嘉捏了捏,厚厚一叠。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张百元大钞,旧的,皱巴巴的。
“爷爷,您哪来这么多钱?”
“乡亲们担心大城市东西贵,连夜凑的,又是五千块。”爷爷说,“昨晚上你睡了以后,老村长送来的。”
叶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拿着。”爷爷又说了一遍,声音硬邦邦的,“别哭。出去了,就要硬气。”
叶嘉把红纸包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有老村长昨天给的五千块和奶奶塞给她的三百块钱。一万块,村里破费了不少家;三百块,奶奶攒了很久,同样是皱巴巴的,用一块花手帕包着。
三个人走出吊脚楼,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雾还没散,莫山村在身后渐渐模糊,只剩几缕炊烟从雾里钻出来,往上飘。
走到村口的老枫树下,爷爷停住了。
“就送到这儿。”他说。
叶嘉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爷爷站在树下,背着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的身后是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路的那头是村子,是茶田,是住了几十年的吊脚楼。他的身前是叶嘉,是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孙女,今天要走了。
“爷爷、奶奶,我走了。”叶嘉说。
“嗯。”
“您照顾好自己,少抽点烟。”
“嗯。”
“地里的活别干太多,等我回来帮您。”
“嗯。”
爷爷每一声“嗯”都又短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奶奶哽咽着,说不出话。
叶嘉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背后传来奶奶颤抖的声音。
“小叶子。”
她停下来,没回头。
“好好读书。”奶奶说,“别惦记家里。”
叶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继续往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奶奶站在爷爷身边,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走吧。”爷爷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奶奶没动,还站在那里。
“走吧。”爷爷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他又继续走了,没有回头。迎面,是老村长带着一群村民急匆匆赶来送行的身影。
叶嘉坐上乡间中巴班车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班车是从镇里开往县城的,一天只有三班。车上坐满了人,有去县城卖菜的农妇,有去打工的年轻人,有背着旅行包的游客。叶嘉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编织袋塞在脚边座位下,用小腿肚护着。
车子发动了,柴油味呛得人想咳。
叶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班车在盘山路上颠簸着,一弯又一弯,像一条蛇在山间爬行。叶嘉看着窗外,莫山村早已看不见了,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峦,一片接一片,直到天边。
她想,这一走,也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奶奶说的,不要回来。可是她怎么能不回来。
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叶子,我昨晚梦见你了。——步夜”
她存了这条短信,却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不知道步夜是谁,但那个名字让她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熟悉,像是在很久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也许是奶奶讲的故事里?也许是梦里?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颠颠簸簸的,像摇篮。叶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茶田,全是奶奶的喊声——“小叶子,吃饭咯——”
到了县城,转大巴去市里,因为只有市里才有火车站,才有去省城的火车,才能再转车去嘉杭。
叶嘉从来没有坐过这么长时间的车。大巴比班车大,人也更多,过道里塞满了行李。她的竹篓和编织袋被塞进大巴下的货舱,手里只拎着那个装了茶叶蛋和干粮的塑料袋。
车票是爷爷提前托人买好的,靠窗的座位。
叶嘉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着花衬衫,头发烫了卷,身上一股浓烈的雪花膏味。
“小姑娘,去哪里?”大姐主动搭话。
“省城。”
“读书?”
“去嘉杭读书。”
“嘉杭?上大学?”
“嗯。”
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儿子也在嘉杭上大学,大二了。你哪个学校?”
叶嘉说了学校的名字。
大姐眼睛一亮:“好学校啊!我儿子也在这个学校,体育系的。”
叶嘉正想说什么,车开了。
大巴驶出县城,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田,从田变成了厂房,又变成了高楼。
叶嘉看着窗外,觉得一切都像在放电影——山退远了,村庄退远了,她熟悉的一切都在退远,而她正在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前进。
她拿出日记本,写了起来。
“2012年9月5日。晴。
今天出发了。爷爷和奶奶送到村口,没有多说。奶奶说过‘我们不送远,送远了会难受’。我知道他们站在村口看我,我没有回头。
车上有个大姐,儿子也在省城读书。她说我学校好,我说‘还好’。
我不知道省城是什么样子。我有点怕,又有点期待。
奶奶说不要回来。我想,她说得也许不对。
那条短信还在手机里。步夜。我不认识他。
但那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市里的汽车站。
叶嘉从货舱里拽出竹篓和编织袋,将竹篓背在身上。大姐帮她托了一把,笑着说:“火车站就在前面,走过去十来分钟。你顺着这条大路一直走,看见那个排满出租车的广场就到了。”
“谢谢阿姨。”叶嘉说。
“不客气。”大姐拍拍她的肩膀,“好好读书啊,姑娘。”
叶嘉沿着大路往前走。市里比县城大了不少,街上人来人往的,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她走了大约一刻钟,果然看见一辆辆出租车扎堆在一起的大广场,广场上有个大钟,指针指向十二点。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到处是方便面的味道。叶嘉找到售票窗口,把录取通知书递进去——爷爷说凭通知书买学生票,可以便宜一半。
售票员看了一眼,打出一张票:“嘉杭省古越市,硬座,要在省城中转,后天早上四点到。”
叶嘉接过票,上面印着“张家界—古越”,票价五百四十七块钱。她把票仔细收好,背着编织袋进了候车室,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火车是下午两点一刻的,还要等一个多小时。
她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茶叶蛋,剥了壳,小口小口地吃着。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看了她一眼,小孩伸出手来,咿咿呀呀的。叶嘉犹豫了一下,又摸出一个茶叶蛋,递过去。
“给孩子吃吧。”她说。
女人愣了一下,连忙道谢。小孩抓着茶叶蛋,糊了一脸的蛋黄。
下午两点,火车进站了。
叶嘉跟着人流往站台走。火车比大巴长得多,一节一节的车厢连在一起,像一条绿色的长龙。她找到自己的车厢,费力地把编织袋扛上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泡面、汗味、烟草、还有厕所的臭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过道很窄,两边的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人,有打牌的,有嗑瓜子的,有趴在小桌板上睡觉的。
叶嘉的座位在车厢中间,靠窗。她把编织袋塞进座位底下,竹篓就靠窗立在小桌板下面,抱着塑料袋坐下来。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大叔,正在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小姑娘,去哪里?”大叔问。
“嘉杭。”
“读书?”
“嗯。”
“好,有出息。”大叔把一把花生递过来,“吃花生。”
“谢谢,不用了。”
“拿着拿着。”大叔硬塞过来,“路上闲着也是闲着。”
叶嘉接过花生,放在小桌板上。大叔不再说话,继续剥花生,偶尔喝一口自带的白酒,脸膛红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先是市里的楼房,然后是郊区的小厂房,再然后就是一片一片的田野。稻子快熟了,黄澄澄的,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起伏。
叶嘉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变。
这次坐火车要坐三十几个小时,穿越两个省,后天早上才能到嘉杭。她从来没有坐过火车,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叶嘉在去嘉航的车上安顿好的时候,夜幕渐渐落下来了。
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暖色。有人拿出方便面泡着吃,有人歪在座位上打盹,有人还在大声聊天说笑。
旁边座位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个不停,她哄了又哄,声音里带着疲惫。
叶嘉看着那个孩子,想起了什么。
她从编织袋里摸出那袋红薯干,撕开一个口子,递过去。
“给孩子吃点甜的,也许就不哭了。”她小声说。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接过红薯干,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啊,姑娘。”
孩子吃了红薯干,果然不哭了,窝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睡着了,只剩几个睡不着的人还在低声聊天。叶嘉靠窗坐着,把小桌板上擦干净,拿出日记本。
“火车上。对面两个大爷喝多了,趴着睡了。旁边有个年轻妈妈,孩子哭了一路,她看起来很累。我给了她一袋红薯干,孩子不哭了。她谢谢我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时候,我比这个孩子大不了多少。
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也许不会。”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花手帕包着的三百块钱,又摸了摸那个红纸包。
一万零三百块。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全村人的心意。
她把日记本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火车会开到哪座城市?
还有那个她从没去过的城市。
她的大学。
她的未来。
第二天的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火车到了古越站。
叶嘉是被广播声吵醒的——“各位旅客,古越站到了,请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纷纷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包。叶嘉弯腰从座位底下拽出编织袋,把竹篓背在身上,跟着人流往车门移动。
车厢门口挤成一团,有人喊着“别挤别挤”,有人骂骂咧咧的。叶嘉被夹在中间,竹篓和编织袋被挤得变了形,她使劲护着,生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终于挤下了火车,她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古越的空气不像张家界那么清甜,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也许是工业的,也许是城市的。站台的顶棚很高,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花。
叶嘉跟着人群走向出站口。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不像在莫山村那样能看到星星。
她顺着指示牌找到了地铁站。
从没坐过地铁,她在自动售票机前排了半天队,轮到她的时候,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地图看了好几分钟,不知道按哪个。后面一个大叔等得不耐烦,伸手帮她按了几下,一张票吐了出来。
“谢谢。”叶嘉说。
大叔摆摆手,走了。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磁卡,跟着人流进了闸机,不会用,刷了好几次都没开。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过来帮了她,看她背着竹篓,问了一句:“第一次坐地铁?”
“嗯。”
“去哪里?”
她说了学校的名字,工作人员指了指方向:“那边,坐三站就到了。”
地铁来了,门开了,人涌出来,又涌进去。叶嘉被推着进了车厢,编织袋太大,差点卡在门口,一个大汉帮她往里拽了一下。边上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一脸嫌弃的挤到了人群里。
车厢里全是人,站着坐着,都低头看手机。叶嘉靠在一个角落里,把编织袋放在脚边,大竹篓靠着车厢,纤弱的她靠着竹篓。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广告牌飞速掠过,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叶嘉看着车厢里的这些人——穿西装的、穿校服的、化妆的、没化妆的、年轻的、年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她,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个。三站很快。
叶嘉下了车,沿着出口指示走,在人流的裹挟下,胆战心惊的上了一个长长的扶梯。扶梯上升的时候,她看见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路灯还亮着,远处有一栋栋很高的楼,顶上闪着忽明忽灭红色的灯。
她从地铁站出来,掏出手机看导航——这是她在车上刚学会用的。
学校离地铁站不远,走了大约十分钟就到了。
校门口,一派热闹的景象。
“嘉杭大学”四个大字镶在校门的石碑上,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门口拉着红色横幅——“热烈欢迎2012级新同学”。
校门前的马路上停满了车,宝马、奔驰、奥迪,一辆接一辆,把路堵得水泄不通。穿着光鲜的家长从车上下来,拎着行李箱,带着同样衣着光鲜的孩子,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叶嘉站在门口,大竹篓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从人群里穿过去,虽然一直在努力控制,但编织袋仍然很不听话的在人群中左摇右晃,蹭到了不少人的裤腿。有人低头看一眼,皱了皱眉,嘟囔几句,又把脸转过去了。
叶嘉低着头,小声说着“对不起”,继续往前走。
校门里面有一个广场,各院系的报到点一字排开,每个点前面都排着队。叶嘉找到了中文系的牌子,排在队伍后面。
排在她边上一队的一个男生伸过头来——个子不算高,穿一件花哨的T恤,头发打了发胶,亮得反光。
“你是中文系的?”他问。
“嗯。”叶嘉点头。
“我叫麦风。”他伸出手来,“体育系的。”
“叶嘉。”
“叶嘉?”麦风念了一遍,“好听的名字。你是哪里人?”
“张家界。”
“张家界?我去过!好地方。”麦风笑起来,“你一个人来的?“
“嗯。”
麦风看了一眼她背上的竹篓和脚边的编织袋,眼神顿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他没有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反而笑着说:“厉害。我家里非要送,烦死了。”
叶嘉笑了一下,没接话。
报到的流程很快——交材料、领钥匙、领校园卡、领宿舍用品。工作人员把一堆东西塞给她,她抱在怀里,差点掉了。
“中文系新生住15号楼,往那边走。”工作人员指了指方向。
叶嘉抱着东西,胳膊肘上挂着编织袋,背着竹篓,在校园里找15号楼。校园很大,她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额头上冒了汗。
“同学,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
叶嘉转过身,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白色T恤,脸颊上还有汗珠,像是刚运动完。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胸口别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迎新志愿者”。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叶嘉的心跳了一下。
“我……我在找15号楼。”她说。
“中文系的?”男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材料,“15号楼在那边,有点远。我带你过去。”
他说着,很自然地从她胳膊肘上拿过编织袋,拎在手上。
“我来吧。”
“不用……”叶嘉想拒绝,但编织袋已经被他拎了起来。
“没事,开学季有句话叫不拿学长当牛马,不是相扑就是傻。”男生走在前面,“你一个人来的?”
“嗯。”
“厉害。”他说,“我当年是我爸妈开车送的,顺便一路自驾游。”
叶嘉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学长是大二的?”她问。
“你怎么知道?”男生低头看了一眼工作牌,笑了,“哦,上面写着呢。”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两个酒窝,让人觉得温暖。
“我叫侯步夜。”他说,“体育系的。”
叶嘉的脚步顿了一下。
步夜。
那条短信。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里渗出了汗。她想问“你是不是给我发过短信”,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记错了,怕自作多情,怕尴尬。
侯步夜走在她旁边,步子放慢了,配合她的速度。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但叶嘉觉得,这条沉默的路,走得一点也不尴尬。
15号楼在校园的西边,一栋旧宿舍楼,红砖墙,爬山虎爬了半面墙。门口人来人往,到处是送行的家长和搬行李的新生。
侯步夜把编织袋放在宿舍楼门口。
“到了。”他说。
“谢谢学长。”叶嘉说。
“不客气。”侯步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叶嘉,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叶嘉愣住了。
“我们……见过吗?”
侯步夜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短信收到了吗?”
叶嘉的心猛地一跳。
“是你?”
“是我。”侯步夜说,“去年暑假,张家界,金鞭溪。你帮我包扎过脚。”
叶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年前。金鞭溪。一个扭伤脚踝的游客,高高大大的,晒得很黑,坐在路边龇牙咧嘴。她跑过去蹲下来,帮他看伤,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
“你是游客吧?这里路滑,小心点。”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叶子就行。”
“叶子……你还在上学吧?”
“嗯,开学就高三。”
“哪个学校?”
“县中。”
那个游客走的时候,冲她挥了挥手,说“后会有期”。她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是他。
原来是他。
“你想起来了?”侯步夜看着她的表情,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叶嘉的声音有点发飘。
“我在这里上学啊,体育系,马上大二了。”侯步夜说,“今年暑假我在学生会帮忙,看到了新生名单。看到‘叶嘉’两个字的时候,我以为看错了。”
叶嘉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发了那条短信。”侯步夜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你没回。”
“我以为……以为是发错了。”叶嘉小声说。
“没有发错。”侯步夜看着她,目光认真,“就是发给你的。”
“你怎么会有我号码的?”
“当然是去游客服务中心打听的呗。”侯步夜得意的说。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门口,你看着我,我瞪着你,谁也没动。
一个男生扛着行李箱从他们中间穿过,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把两个人隔开了。
侯步夜退了一步,语气恢复了轻松:“上去吧,你室友该等急了。”
“嗯。”叶嘉点头,弯下腰去拎编织袋。
侯步夜也弯下腰,帮她拎起来,一直送到楼梯口。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他说,“这三年我会一直罩着你,”
他说完,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叶嘉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掏出手机,翻开那条短信——“叶子,我昨晚梦见你了。——步夜”
屏幕上那行字,现在是热的,烫的,像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脸。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
几秒钟后,那边回了:“嗯。”
叶嘉看着那个“嗯”,嘴角翘了起来。
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
叶嘉扛着编织袋爬上去,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喘了。她靠着墙缓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
门开了。
一个身高约一米六八左右、高挑丰满的女孩站在门口。一头蓬松柔软的自来卷长发,圆脸白皙,眼尾微挑,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勾人的气韵。她衣着大胆亮眼,一身酱紫色修身裙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丰胸肥臀的曲线,领口浅浅露出一点事业线,明艳又惹眼,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出场就自带灵气。
“哎呀,你来啦!” 她一把拉住叶嘉的手,声音又甜又亮,“就差你一个了!快进来快进来!”
叶嘉被拽进了屋子。
宿舍不大,四张床,上面铺下面桌。三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只有靠窗的那张还空着。
“你睡这张。”酱紫色连衣裙指着靠窗的床,“靠窗通风好,我特意给你留的。”
“谢谢。”叶嘉说。
“我叫任媛媛。”女孩拍了拍自己身前的波涛汹涌,“本地人。”
“叶嘉。”叶嘉说,“张家界来的。”
上铺探出一个头来。那女孩身量不低,约莫一米六八的个子,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辫,戴一副银框圆眼镜,脸庞清瘦,颧骨微高,皮肤白得近乎寡淡,嘴唇薄而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书卷气。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冲叶嘉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王奕心。”说完便缩回去了,像一只警觉的猫。
角落里一个正在整理行李箱的女孩站了起来。她身高一米六二,一头齐耳短发,发尾微微内扣,显得脖颈修长。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微笑着走过来。叶嘉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微微愣了一下——这个女孩的脸型、眉眼、甚至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巩倩的皮肤比自己白一个色号,短发整洁利落,衬得一双杏眼又圆又亮。她穿着一条素净的白色棉麻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编织腰带,整个人干干净净、柔柔软软的,像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你好,我叫巩倩。我也是本地人。”巩倩的声音很轻,温和得恰到好处,既不热情得让人不适,也不冷淡得让人疏远。她伸手帮叶嘉扶了一下编织袋,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巩倩说。
“谢谢。”叶嘉说。
任媛媛已经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翘着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暑假去云南旅游的经历。王奕心戴上耳机,继续看英语书,偶尔翻一页,像一台精密的阅读机器。巩倩笑了笑,蹲回去继续整理箱子,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样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
叶嘉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从编织袋里拿出来——衣服、布鞋、茶叶、书、曲谱,还有腊肉。
任媛媛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茶叶。我家自己种的。”叶嘉拿出那袋莓茶,“要不要尝尝?”
“现在吗?行啊!”任媛媛去拿杯子,“我有开水。”
热水倒进杯子里,茶叶舒展开来,一股清香弥漫开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淡淡的,像山间的雾气。
任媛媛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是什么茶,味道怎么有点怪?”
“莓茶。”叶嘉说,“张家界山上长的。”
“你带了这么多?”任媛媛指着编织袋里的大袋子。
“嗯,想给大家尝尝看。”
“咦?”任媛媛又喝了一口,“我嘴里怎么甜甜的。”
巩倩也端了一杯,抿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回甘快。”
王奕心被他她们一惊一乍的样子吸引,摘下耳机,从床铺上探下身,接过任媛媛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还行”,但叶嘉注意到她后来又喝了好几口,杯子没放下过。
四个女孩喝着茶,聊着天,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船上的帆。
叶嘉靠在自己的床铺上,听着这些陌生又亲切的声音,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花手帕包着的三百块钱和那个红纸包着的一万块。
全村人的心意,都在她身上了,还有希望。
她不能辜负他们。
她又摸了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但她知道,那个叫做侯步夜的人,就在这个校园的某个地方。
一年前在金鞭溪,她帮他包扎了脚。
一年后在嘉杭,他帮她拎起了编织袋。
有些相遇,也许是注定的。
她抬起头,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新的生活,从今天开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