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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夏天 长篇小说《 ...

  •   长篇小说《福茶谣》
      作者 :张家界福茶谣
      第一卷:山月不知心底事
      第一章:那年夏天
      凌晨六点,漫山云雾一如既往的笼罩着莫山 村,使得整座村寨若隐若现,宛若仙境。
      叶嘉光着脚踩在茶田边,露水打湿了她的脚踝,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不是写字,是默写。她在默写《离骚》全文,这是奶奶昨天布置的功课。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写到“皇考”两个字,她的手顿了一下。皇考,父亲。她有多久没叫过这两个字了?十一年,还是十二年?久到她都快记不清父亲的声音了,只记得他爱抽烟,手指是黄的,笑起来会露出一嘴的黄牙。
      “小叶子——吃饭了——”
      奶奶的声音从吊脚楼那边传来,拉得老长,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从半山腰一直飘到茶田里。
      叶嘉应了一声,把树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泥。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一丛丛碧绿,根系从石英砂岩的缝隙里扎进去,不知道扎了多深,每年春天都会发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初生的婴儿。
      奶奶说,这片茶田是她爷爷的爷爷开垦的,传了好几代,比她年纪大多了。
      “茶和人一样,”奶奶说过,“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叶嘉有时候觉得自己和这些茶树很像,都长在石头缝里,都拼命地活着。
      吊脚楼的堂屋里,早饭已经摆好了。
      苞谷粑粑、小炒肉、一碗合渣——黄豆磨的,加点青菜叶子,是土家族人最寻常的吃食。
      奶奶站在灶台边,用围裙擦着手,看见叶嘉进来,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然后才说:“洗脸了没有?”
      “洗了。”
      “洗个脸都洗不干净。”奶奶走过来,用围裙一角给她擦了擦嘴角,那里沾着一小块苞谷渣,“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叶嘉笑了一下,没说话。
      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映着他那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他没看叶嘉,眼睛望着一片云遮雾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爷爷,吃饭了。”叶嘉叫他。
      “嗯。”爷爷应了一声,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腰有点佝偻,脚步却还算稳当。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叶嘉习惯了这种沉默。在她家,饭桌上从来不多话,爷爷不爱说话,奶奶不许她在吃饭时说话。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许多年了。
      父母是什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夹了一片小炒肉放进奶奶碗里。
      “你自己吃。”奶奶又给她夹回来,“瘦得跟猴儿一样,还给我
      “ 您也瘦了。”
      “我老了,瘦点好。”奶奶端起碗,扒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周三,邮递员该来了。”
      叶嘉的手停了一下。
      邮递员。录取通知书。
      她考上了,分数早就查过了,全省前五百名,985大学,中文系。但通知书还没到,一天不到,她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不来也没事。”叶嘉说,声音很轻,“我留下来帮您采茶。”“胡说!”奶奶放下筷子,瞪了她一眼,“你考上大学不去上,留下来采茶?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这么多年的书,就是让你呆在山里采茶的?”
      叶嘉没吭声,爷爷闷头扒饭,没搭话,但叶嘉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吃完饭,叶嘉收拾碗筷,奶奶去茶园了。爷爷又蹲回门槛上,把烟锅续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爷爷,”叶嘉蹲在他旁边,“您说,我妈会知道我考上大学了吗?”
      爷爷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叶嘉把脸埋在膝盖里,没让爷爷看到她的眼睛红了。母亲改嫁那年,她十一岁。父亲死了三个月,母亲拿到电力局送来的赔偿金,收拾了一个编织袋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追到村口,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妈”,却只看见那道背影顿了一下脚步,好像抹了一把脸,却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叶嘉再也没有叫过这个字。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叶嘉在茶田里帮奶奶采茶,头上戴着草帽,手指在茶树尖上飞快地捻着。有藤有叶,掐嫩,放进腰间的竹篓里。
      “奶奶,”她一边采一边问,“知青点是哪一年的事?”
      “六八年吧,”奶奶的手没停,“还是六九年?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十八,比你大不了多少。”
      “您想家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想啊,怎么不想。”她说,“但后来不想了,因为这里成了家。”
      叶嘉没再问了。奶奶很少提过去,只知道她是嘉杭省省城的知青,下放到张家界,后来嫁给了爷爷,再也没有离开。城里是什么样子,她好像不记得了,又好像什么都记得——她教叶嘉读古诗词,背《离骚》《九歌》,讲李白杜甫,讲唐诗宋词。那些东西,不像是从山沟沟里学来的。
      “小叶子,”奶奶突然说,“你出去以后,不要回来了。”
      叶嘉抬头不解的看着她。
      “不要回来”这四个字,奶奶说过很多次了。每次说的时候,表情都一样——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今天天气好”或者“这茬茶叶长得不错”。
      “奶奶——”
      “听我说完。”奶奶打断她,手上的活又加快了,“你爷爷和我,这辈子就窝在这山沟里了,但你不一样。你出去了,就不要回来。在外面扎根,像这茶树一样,扎下去,别回头。”
      叶嘉咬住嘴唇,没说话。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的,从山脚一直往上来。
      “是邮递员!”叶嘉扔下竹篓,往山下跑。
      奶奶在后面喊:“慢点跑!你心脏——”
      话没说完,叶嘉已经跑远了。
      摩托车停在茶田下两米宽的小路上,邮递员老周摘下头盔,脸上全是汗,笑呵呵的看着叶嘉跑过来。
      “小叶子!你的快递!”他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喊得半座山都能听见。
      叶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老周身边,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对着老周伸出去。
      “丫头,你急个啥。”老周笑着把信封递给她,“这是录取通知书吧,在周叔手里攥着,你还怕它飞走么”
      叶嘉笑着接过信封,手在抖。她低头看,寄件人那里印着“xx大学招生办公室”,红色的字。
      录取通知书。
      她考上985了。
      “小叶子!小叶子考上大学了!”
      不知道是谁最先喊的,消息像风一样在寨子里传开了。邻居们从各自的吊脚楼里走出来,有的还穿着围裙,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都往茶田这边涌。
      “真的假的?小叶子考上985了?”
      “这丫头争气啊!咱村第一个大学生!”
      “叶家祖坟冒青烟了!”
      叶嘉被围在中间,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眼泪哗地流下来了。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茶园回来了,站在人群外面,没往前走。叶嘉穿过人群,走到奶奶面前,把信封递给她。
      “奶奶,我考上了。”
      奶奶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楚那个红色的印章。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但忍住了没哭。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像从心窝子里抠出来的。
      爷爷蹲在门槛上,还在抽烟。
      叶嘉走过去,蹲下来,把信封递给他看:“爷爷,我考上了。”
      爷爷把烟锅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信封。他看得很认真,好像真能看懂一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叶嘉跟进去,看见爷爷站在堂屋的神龛前,把信封放在父亲的遗像下面。
      “你看,”爷爷说,声音不大,像在和父亲说话,“你闺女考上大学了。”
      叶嘉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哭出了声。
      晚上,全村人都来了,每家都拎着苞谷酒带着几个菜。
      吊脚楼的堂屋里坐不下,就搬了桌子到院子里,点上马灯,杀了几只鸡,煮了一大锅腊肉,苞谷酒倒了满满一碗又一碗。
      老村长举着酒碗说:“咱村自打解放以来,就没出过大学生。小叶子争气,争了大气了!来,大家干了这一碗!”
      “干!”
      叶嘉不会喝酒,但也端起了碗,抿了一小口。辣,呛,喉咙像被火烧了一下。但心里是热的,烫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喷出来。
      乡亲们凑了五千块钱,用红纸包着,塞到叶嘉手里。
      “拿着,买件新衣服,去城里不能穿得太寒碜。”
      “还要买书,上大学要花很多钱。”
      “不够了再说,咱们凑!”
      叶嘉攥着那个红纸包,想说谢谢,嘴巴一张开,眼泪先掉下来了。
      那晚爷爷喝了很多酒。
      叶嘉从来没见过爷爷喝这么多。他一碗接一碗地喝,也不说话,就往嘴里倒。奶奶瞪了他几眼,他假装没看见。
      喝到最后,人都散尽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爷爷坐在门槛上,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叶嘉挨着他坐下。
      “爷爷,别喝了。”爷爷没理她,又灌了一口,然后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你小时候,”他说,舌头有点大,“医生说你活不过二十。心脏病,要开刀,八万块钱。我跪遍了全村,一家一家借,膝盖都跪烂了。”
      叶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后来你老师帮你募捐,学校也捐了,凑够了手术费。”爷爷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泪,“你看看你,二十多了,活蹦乱跳的,还考上大学了。你爸要是看到……”
      他说不下去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给这沉默伴奏。
      后来奶奶出来,把爷爷扶进去了。
      叶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摸着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活过了二十,她真的活过了二十。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叶嘉从屋里搬出那架古筝——说是古筝,其实是县里中学音乐老师那捡来的旧货,琴弦断了两根,她用鱼线接上,调了调音,居然还能弹。
      她抱着古筝,走到茶园里。
      月亮很大,挂在天子山的山顶上,把整片茶园照得银白。茶叶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叶嘉把古筝放在那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她弹了一首《高山流水》。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首曲子,是那个支教的大哥哥教的。他姓顾,叫什么她已经忘了,只记得他戴眼镜,说话很温柔,教了她半年就回城了。临走时,他把这本曲谱留给了她,说“你很有天赋,不要放弃”。
      她没有放弃。
      买不起古筝,她就用那架破的;没有老师,她就自己跟着曲谱学;手指磨破了,缠上胶布继续弹。
      琴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家里的黄狗刚开始叫了几声,后来安静下来,趴在地上,竖起耳朵听。
      叶嘉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又什么都想了。
      父亲,母亲,奶奶,爷爷,死去的人,活着的人,这座山,这个村,这片茶园,那些从砂石缝里长出来的茶树。
      她弹了一首又一首,从《高山流水》到《渔舟唱晚》,再到《梅花三弄》。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当她弹完最后一首的时候,整片山谷都是安静的。
      她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满天星斗。在城市里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只有在这深山里,才能看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嘉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奶奶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夜深了,回去睡吧。”
      叶嘉站起来,把古筝抱在怀里。
      “奶奶。”
      “嗯。”
      “我走了以后,谁陪您采茶?”
      奶奶没回答。
      叶嘉转过头,看见奶奶站在月光下,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叶嘉知道,奶奶哭了,只是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叶嘉收到一条短信。
      她看了一眼号码,不认识的。
      “叶子,我昨晚梦见你了。 ——步夜”
      叶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步夜是谁。
      但她还是把这条短信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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