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慎》青绿碧兰

4、笨拙示好，暗生牵绊 箭场风波后

　　箭场风波过后，王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府里人都悄悄瞧着，沉心阁那位杜小姐，像是换了个人。
　　往日里，杜玉慎偏爱穿那明艳夺目的罗裙，头上簪的也都是珠翠宝石，走到哪里都透着股不卑不亢的锋芒。可如今，她日日一身素白或是冷青的衣裙，料子虽好，却连半分绣纹都没有，发髻上也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素净得过分。
　　她生得本就浓艳，这般素衣裹身，非但不显清雅，反倒衬得人有些沉闷，连带着周身的气都冷了。寄居王府的何芸娘，私下里跟府中其他小姐嚼舌根，语气里满是嗤笑：“你看杜家那位，穿得跟戴孝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里出了什么事，真是古怪。”
　　下人们也背地里窃窃私语，都说杜小姐行事反常，失了分寸。这些闲话，杜玉慎不是没听见，可她半点不在意，该请安请安，该回阁回阁，神色坦然得很，仿佛那些议论跟她无关。
　　沉心阁内，周嬷嬷看着杜玉慎捏着针线，对着一方绢布愁眉苦脸，实在忍不住劝：“小姐，您本就不爱做这些针线活，何苦为难自己？这兰草绣得歪歪扭扭，别说世子了，就是府里的小丫鬟，绣得都比这强。不如让奴婢替您绣一方，也好拿得出手。”
　　杜玉慎指尖捏着针，慢慢扎着绢布，头也没抬：“不用，送人的东西，亲手做的才像样。”
　　她是真的手笨，绣出来的兰草，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漏了线，远看就像一群蚂蚁乱爬。可她自己瞧着，倒觉得还算尽心，绣完便仔细叠好，放进一个素木匣子里，收得妥帖。
　　闲下来的时候，她也不出去走动，只让丫鬟如儿寻来几本市井流传的话本，关在房里翻来覆去地看。偶尔还拉着周嬷嬷，絮絮叨叨地问：“世子平日里爱吃什么？爱喝什么茶？平日里闲下来，都爱做些什么？”
　　周嬷嬷虽觉得奇怪，却也一一答了，只是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里总有些不安。
　　这些动静，赵屹都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日演武场，杜玉慎敢当众扇赵礼耳光，敢拿名节拿捏他，还顺势扣下他腰间的玉缀，这般心思锐利、行事决绝的女子，怎么可能真的安分下来，甘心等着嫁给顽劣多病的赵礼？
　　她换素衣、学女红、翻话本、打听他的喜好，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再清楚不过 —— 无非是嫌赵礼不成器，想借着这些笨拙的示好，往他身边靠，为自己寻一条退路。
　　他没点破，也没拦着，索性刻意避着内宅，冷眼看着她一步步按自己的法子往下走。他心里自有盘算：这女子性子刚烈，又有几分心智，真要是逼急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连累王府名声事小，打乱他的布局事大。倒不如顺水推舟，陪她演这场戏，既安了她的心，也能把人拢在自己眼皮底下，慢慢观察，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这日，赵屹处理完府里的事，往内院走，刚到游廊，就看见杜玉慎立在树荫下，显然是特意等他。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敛尽了往日的锋芒，安安静静地站着，见他走近，便依着礼数屈膝行礼：“世子。”
　　礼数做得周全，神色也平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起身之后，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递过手中的素木匣子，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收下。周遭的仆婢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气氛有些尴尬，可杜玉慎却浑不在意，只静静地举着匣子，不卑不亢。
　　赵屹的目光扫过匣子，沉默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杜玉慎见他收下，立刻收回手，又颔首行了一礼，转身就走，步子利落得很，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仿佛只是来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赵屹回了观梧居，拆开匣子，一方绣得拙劣的绢帕摊在桌上。针脚粗糙，兰草的形态扭曲不堪，他自小见惯了精工细作的绣品，这般粗陋的，还是头一回见。
　　那日送出的歪扭绣帕，赵屹没有回绝，默然收下后，杜玉慎便翻遍了借来的话本，逐条对照。书上写，女子若有心示意，赠亲手针线，男子心领神会，必会有所回馈。或是随身玉佩，或是亲笔字画，是默许，是另眼相待，是心有所向的凭据。
　　她耐着性子，等了好几日。赵屹照旧出入王府，处理族中事务，待人冷淡守礼，待她，与从前别无二致。无额外关照和馈赠，连看都不曾看过她一眼。
　　杜玉慎觉出了不对味，她生母早逝，继母出身豪贾，样样都教得，精于算计，权衡利弊从不出错，唯独男女之间的往来规矩，全然一窍不通。翻看市井话本，只当是自己礼数做足，对方却失了规矩，按话本里的章法，这本就不该。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她避开下人，径直去了外院书房外。
　　侍卫认得她，不敢贸然阻拦，只低声通传。
　　赵屹伏案理事，听闻来人，眉心一跳，沉吟片刻后，应允入内。
　　书房清寂，墨香沉静。
　　赵屹抬眸，看向立在门槛边的杜玉慎。
　　她一身素衣，神色平静，没有半点羞怯和局促，只那一身白得浸人的衫裙有些碍眼，神情像来求证一桩公事。
　　“杜小姐找我有事？” 他停下手中的笔。
　　杜玉慎没接话，直入正题，一脸的郑重认真：“前几日，我送了你亲手绣的帕子。”
　　她语调不低，赵屹有捂她口鼻的冲动，只能硬着头皮道：“我记得。”
　　“话本上说，男女之间，若一方有心示意，另一方当有所回馈。”杜玉慎目光坦荡，直直望向他，不绕弯，不藏心思，“我守了礼数，收敛行止，刻意安分，你却全无表示。既收下物件，为何没有回馈之物？”
　　赵屹看着她，心里清楚，她哪里是懂什么风月，不过是拿这些市井规矩，当作攀附他的由头。手段笨拙，却又坦荡得可笑。他默然搁笔，从未见过有人，将风月私情，当成市井规矩逐条核对，还登门当面讨要回馈。
　　“你看的不过是坊间野话本，作不得真。” 他收起不耐，少不得给她多说几句，“世家礼教森严，男女有别，何来这般随便互赠私物的规矩。”
　　杜玉慎听得一知半解，眉头皱得更紧：“话本里皆是这般写的。女子示好，男子回礼，或是玉佩，或是字画，以此为凭。我不曾敷衍，件件认真去做，到了你这里，便全不作数？”
　　她不是讨要情意，只是刻板遵循话本的规则，全不懂这私相授予是多大的帽子。赵屹静静望着她，目光渐沉，把她的心思、她的执拗，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若是不给她一个回应，她必定会一直纠缠下去，反倒麻烦。
　　“衷情心意，从不是照本宣科、按流程行事。”他放缓语调，难得耐下心解释，“这些事，从无定规！”
　　杜玉慎沉默片刻，似是消化不了这套说辞，抬眼反问：“若无定规，那应当如何？若不赠物，不示意，不露行止，要如何，才能叫人另眼相看？”这句话问得直白，没有半点女儿家的娇羞旖旎。
　　书房静了下来，赵屹没想到自己还会落到给后宅女子解释情爱的地步。平时所有的周全应对此刻全作了废，他长于高门，见惯人心算计，朝堂后宅的权衡博弈，他样样通透。可男女之间的缱绻往来，他从未深究，亦不曾动心于人，本就无从作答。
　　他只清楚一点，京中女子的刻意逢迎、伪装柔弱、步步算计，他早已厌腻。可杜玉慎这般，捧着市井话本，死板对照规矩，笨拙又生硬地学着示好，直白、古怪、毫无章法，偏又坦荡无伪。如若不是演的，那就确实是荒唐，却挑不出错。
　　他避开她的目光，手指轻捻纸面，顿了半晌才道：“我不知晓。”
　　他本就不懂如何叫人倾心，更无从指点旁人。
　　“你不知晓，那又说这不对，那不能！”书房里的僵持还未散尽，杜玉慎直愣愣望着赵屹，满眼都是“按话本行事、必得回馈”的执拗，半点不见儿女娇羞，只剩较真。
　　赵屹手抵着眉心，素来沉稳的心思竟乱了分寸。眼前女子分明看着并不痴傻，偏在这风月事上愚钝得纯粹，一句句追问，堵得他无从辩驳。
　　他沉默良久，终是起身，从书案旁抽了一幅自己平素练字的字画，轻轻放在桌角，目光错开她的视线，声线压得很低：“仅此一次，往后，勿再信坊间荒唐话本，乱拘礼数。”
　　杜玉慎肃然接过，稳稳拢在掌心。在她眼里，这便是既定回馈，一来一往，礼数周全，暗里的牵绊，已然落了实据。她不多言语，依礼屈膝，转身退回沉心阁，将字画收妥，面上时有得色。
　　她以为自己走对了一步，却不知，这一幅字画，这一次笨拙的示好，早已将她与赵屹的命运，缠得更紧，再也无法轻易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