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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


  •   堂上恢复肃静。许海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这郑大海……”

      “无妨。”孟砚之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深邃,“今日虽未让他亲口招供盗卖官粮、杀人灭口之罪,但刺杀之罪已定,浮尸案之疑窦也已彻底揭开,更将账目、证人、时间、职责诸般线索,当堂串联,直指其害。他心神已乱,防线已溃,装晕不过是黔驴技穷,拖延时间罢了。”

      她站起身,一边整理案卷,一边缓缓道:“此事牵连甚广,背后更有庞然大物。郑大海自知罪孽深重,又存有侥幸,指望背后之人施救,自然不会轻易吐实。今日堂审,攻心为上,压力已给足。接下来,他每在狱中多待一日,这压力便会沉重一分。崩溃招供,只是时间问题。”

      她看向许海和顾评事:“我们不能全指望其口供。在此期间,两件事要紧:其一,继续深挖现有证据,尤其是漕帮账目中与官粮相关的所有细微之处,寻找更多铁证。其二……”她顿了顿,“等待奉州的消息。公主殿下若能拿到那批粮食最终去向的确凿证据,形成前后夹击、铁证如山之势,届时,任他郑大海如何狡诈顽抗,也无力回天。”

      “下官明白!”许海二人肃然应道。

      阴暗潮湿的大理寺重监内,郑大海被像扔破烂一样扔回了他那间狭窄的囚室。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

      等到衙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监牢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隔壁囚犯含糊的呻吟时,瘫在草堆上的郑大海,眼皮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眼中哪还有半分昏迷的迹象,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深沉的恐惧,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期盼。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被打得生疼的大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装晕,是他当时能想到的、唯一能暂时逃离孟砚之那恐怖逼问的办法。但他知道,这招只能用一次,而且拖延不了太久。孟砚之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世子……宋世子……您可得快着点啊……”他望着头顶那扇透进微弱天光的小窗,无声地嘶喊着,仿佛这样就能将求救的意念传递出去。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那个曾经许诺他富贵、如今却可能带给他灭顶之灾的永昌侯世子身上。只要宋珩能动用关系,只要太子殿下肯施加影响,或许……或许他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在这绝望的期盼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冰冷,正如同这牢房里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骨髓。孟砚之最后那几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背后更有庞然大物”、“指望背后之人施救”……

      那个“庞然大物”,真的会为了他一个小小的漕帮帮主,去硬撼大理寺,去对抗那位显然有备而来的孟砚之,甚至可能牵出的昭阳公主吗?

      这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

      永昌侯府的书房里,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宋珩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对着跳跃的烛火,脸色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倒卖官粮……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笔。但他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将是自取灭亡。太子的震怒与那一巴掌还清晰地印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更疼的是那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恐惧。

      他开始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从哪里开始?对了,是从三年前户部那批因“仓廪失修、雨湿霉变”而报损的陈粮开始。他通过永昌侯府的老关系,拿到了“协助处置”的批文。具体经手人是……他写下几个早已被他用重金打发到南方“养老”的户部小吏的名字。粮食从京城官仓提出,走的不是常规漕运,而是借用了永昌侯府名下的商船队,混杂在其他货品中。

      他写得很慢,竭力回忆每一个细节。粮食最终没有北上或西进,那样太显眼。而是南下,到了临州和江州——这两个帝国最重要的产粮区。在那里,粮食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写下几个米行和商会的名字,这些都是在当地根基深厚、背景复杂的“白手套”,通过他们,粮食被分批掺入新粮,或直接运往更南方的缺粮之地,银钱则通过数家不同州府的钱庄,多次转手,最后流入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商号,实则都由他暗中控制。

      他写下了每一次交割的大致时间、经手人的特征或代号、船只的标记、钱庄的票号存根存放地点……能想到的,他不敢遗漏半分。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在信笺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也顾不上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在椅子里,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记录着自己滔天罪行的纸张,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但现在,这是他能递给太子的、唯一的“投名状”和“求救信”。只有太子,才有可能在这铁证如山的罪行面前,为他找到一线生机——或者,至少是死得慢一点、牵连小一点的可能。

      他小心地将信笺封入特制的蜡丸,唤来最死心塌地的心腹,盯着他的眼睛,嘶哑地吩咐:“亲手交给东宫的那位公公,绝不能经过第二个人。告诉他,这是世子给殿下的……全部。”

      心腹重重磕头,将蜡丸贴身藏好,消失在夜色中。

      宋珩留在书房里,如同困兽,坐立难安。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等待太子从那令人绝望的“全部”中,找出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转机。每一刻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理寺监狱深处,时间以另一种方式缓慢而沉重地流逝。郑大海蜷缩在草堆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方小小的、透进惨淡月光的窗户。自公堂上装晕被拖回来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半麻木半惊恐的状态。孟砚之的话、那三个死人的脸、还有对世子的期盼与怀疑,在他脑子里来回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响起锁链被拨动的哗啦声。一个穿着狱卒服、面孔陌生的瘦高个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这很寻常,送饭的狱卒时常轮换。

      那人将一碗清可见底的薄粥和一个硬邦邦的杂面馍放在地上,动作有些粗鲁。就在郑大海木然地伸手去拿时,那狱卒突然极快地俯身,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世子爷让告诉你: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掂量清楚。你横竖是活到头了,但你老婆、你儿子,还有你老娘,是死是活,全看你怎么做。”

      话音一落,那狱卒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提起食盒,转身就走。铁门再次关上,落锁声清脆而冰冷。

      郑大海伸出去拿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和温度。眼睛依旧睁着,却空洞得可怕,直直地对着面前那碗冰冷的粥,半晌,连眨都没眨一下。

      世子……宋珩……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会被放弃。当刀架在脖子上,当利益足够大时,被弃子是很自然的事。他甚至幻想过,世子或许会试着救他,哪怕失败,至少有过努力。或者,世子会给他一个痛快,让他不必受这公堂逼问、牢狱之苦。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不是营救,不是挣扎,甚至不是沉默。而是如此直接、如此冷酷的威胁——用他至亲骨肉的性命,来堵他的嘴。

      这不仅仅是放弃。这是把他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念想和牵挂,都当成了操控他的工具,然后无情地碾碎。这意味着,在世子,或许还有世子背后的太子眼里,他郑大海,连同他的全家,都已经是随时可以、也必须要被抹去的污点,唯一的价值就是在被抹去前保持安静。

      “呵呵……呵呵……” 一声极其干涩、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在死寂的牢房里响起。郑大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

      没有嚎哭,没有咒骂。只有那种彻底心死之后,连绝望都显得多余的、空洞的颤抖。

      他知道,他最后的指望,碎了。碎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

      他没有任何办法。他像一条被扔在砧板上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世子要他认命,要他闭嘴,要他独自扛下所有,然后去死,顺便确保他的家人或许能因为他的“听话”而多活几天。

      他能怎么办?

      除了接受这早已注定的、被彻底抛弃的命运,他还能怎么办?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抱头的姿势,在冰冷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弱而断续的、仿佛呜咽又仿佛自嘲的“呵呵”声,偶尔从臂弯里漏出来,很快又被无边的死寂吞没。那碗粥和那个馍,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直到彻底冷透,他再也没有看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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