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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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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正堂,气氛森严。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孟砚之端坐于公案之后,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肃穆。堂下左右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然林立。许海、顾云展等属官分列两侧,屏息凝神。
“带人犯!”
随着一声沉喝,镣铐碰撞的哗啦声由远及近。率先被押上来的,正是漕帮帮主郑大海,他虽换了囚服,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仍下意识地扫视着堂上,带着惯有的凶悍与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紧随其后被押上来的,是赵把头以及数名从公主府转押过来的行刺凶徒,个个神情萎靡,面如死灰。
一行人被按着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孟砚之目光如炬,先扫过赵把头等人,最后定格在郑大海身上。她没有多余的开场,直接从案上拿起一叠供词,递给身旁的书吏。
“念。”
书吏高声朗读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供词详细记录了赵把头如何受郑大海密令,如何联络这些亡命之徒,预付定金,约定刺杀时间地点,事后如何交割尾款……时间、人物、地点、银钱数目,桩桩件件,清晰对应。
念毕,堂上一片死寂。孟砚之看向郑大海,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郑大海,买凶刺杀朝廷命官,人证供词在此,你可认罪?”
“冤枉!大人,冤枉啊!”郑大海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肥硕的身体激动地前倾,“草民对此事毫不知情!定是这赵把头!是他自己与大人结了怨,或是受人指使,自作主张!草民绝无此心,更无此胆啊!”
跪在一旁的赵把头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嘶声道:“郑大海!你个王八蛋!事到如今还想全推到我头上?!分明是你那日在小书房,亲口对我说‘孟砚之查得太紧,碍了我们的大事,得让他消停消停’,给了我五百两银票做定钱!钱是你漕帮账房支的,印子还在!你说我自作主张?我赵把头再有十个胆子,没有你的令,没有你的钱,我敢去动朝廷的大臣?!”
“你血口喷人!定是你贪了帮里的银子,事情败露,才攀咬于我!”郑大海反唇相讥。
“放你娘的狗屁!那五百两定银的票根,就在我婆娘藏针线的匣子底下!大人一搜便知!”
两人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在公堂之上不顾体面地互相撕咬起来,将私下里的密谋龌龊抖落得淋漓尽致。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声响清脆震耳,打断了这丑陋的争吵。孟砚之面沉如水,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郑大海:
“郑大海,赵把头是你漕帮把头,并非江湖独行客。你说他自作主张,本官问你,你对他有何天高地厚之恩,能让他不惜身家性命、无视王法,去刺杀朝廷命官,只为替你‘出气’或‘解决麻烦’?此其一。”
她稍作停顿,语气更厉:“其二,五百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赵把头一个把头,若无你授意,从何处支取?若无你允准,漕帮账房岂会凭白给他如此巨款?你漕帮的账目,本官已查封在案,要不要现在就当堂一笔笔核对那几日的支取记录?!”
这两问,直指要害,合情合理,根本不容狡辩。赵把头听得连连点头,对着孟砚之磕头:“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啊!”
郑大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先前那套说辞在如此严密的逻辑下苍白得可笑。他眼神慌乱地游移,最终在孟砚之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逼迫下,肩膀垮塌下去,嗫嚅道:“……我……我承认,人是我找的,钱是我给的。但我……我没想杀大人!我只是想……想吓唬吓唬大人,让大人知道厉害,查案时……手下留情。是……是这些亡命徒会错了意,下手没了轻重……”
他终于认了买凶之事,却仍在罪行性质上做最后挣扎,试图将“故意杀人”降格为“恐吓未遂”。
孟砚之岂容他玩弄字眼,声音斩钉截铁:“买凶便是买凶,银钱过手,杀令已出,至于凶徒是‘吓唬’还是‘真杀’,皆因你之买凶行为而起!事实俱在,岂容你巧言诡辩!画押!”
衙役上前,抓住郑大海颤抖的手,在记录其承认买凶的供状上摁下了鲜红的手印。这一按,刺杀朝廷命官的重罪,算是初步坐实。
然而,孟砚之并未就此罢休。他示意衙役将面如土色的赵把头等人带下,只留郑大海在堂上。惊堂木再响,声音回荡:
“郑大海,刺杀之案,你已认罪画押。接下来,本官要问的,是漕河浮尸案。”
郑大海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刚刚因“认小罪”而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
“本官初次询问于你,你言称不识那五具尸体。后经本官详查,此五人皆是你码头雇佣之人。你手下王管事先是咬定是短工,后又改口。带王管事!”
不多时,形容憔悴、步伐虚浮的王管事被衙役押了上来。他在大理寺监牢这些时日,早已意志崩溃,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王管事,当着本官与郑大海的面,再说一次,那五名死者,究竟是谁?”孟砚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王管事哆嗦着,伏地颤声道:“回……回大人……其中两人,确是临时招来的短工,小人……小人先前记混了。另外三人……是……是郑三、李魁,还有孙大。”
郑大海低着头,双拳在袖中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孟砚之的目光转向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郑大海,这三人,郑三是你远房族亲,在帮中做些账房杂役跑腿的活计;李魁,专司‘特殊货物’装卸的工头;孙大,三号码头仓库的看守头目。此三人皆是你亲信或得力之人,你开始时,为何对本官坚称‘不识’?”
郑大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孟砚之不再给他编造借口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利剑出鞘:“经仵作反复验看,五人皆非醉酒失足,而是死后被人抛尸入水!你隐瞒死者身份,掩盖死因真相,是何居心?!还不从实招来!”
“我……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郑大海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嘶哑,“我说不认识……只是……只是不想招惹是非!人死在我们码头,传出去名声不好,影响生意……”
“若是清清白白,无不可对人言,又何惧‘是非’?”孟砚之打断他,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整理好的卷宗,“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展开卷宗,声音沉稳地念出调查结果:“经询问码头其他工人证实:孙大看守的三号码头仓库,正是你漕帮承接官府粮秣转运、存储‘特殊货物’之所。李魁,专管此类货物的装卸。至于郑三……”
孟砚之的目光锐利地刺向郑大海:“据一位老账房证言,浮尸案发前数日,郑三曾外出公干,腊月十二下午归来后,面无人色,老账房询问,他只含糊说‘送粮数目有差,帮主恼了’。”
她合上卷宗,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郑大海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一字一句道:
“本官核对过你漕帮被查封的账目。腊月十二前后,恰有几笔与官粮调度相关的账目,记载含糊,数目存疑。而根据仵作推断,郑三、李魁、孙大三人的死亡时间,正在腊月十二之后,二十之前!”
“郑大海!”孟砚之的声音陡然凌厉,“你手下亲信,恰在发现‘送粮数目有差’、你因此‘恼怒’之后,离奇溺亡,死后还被你隐瞒身份,伪造成流民意外!你对此,作何解释?!”
“那批经他们之手、数目有差的‘粮’,现在何处?!”
“你漕帮账目上与之对应的亏空,又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郑大海的心头。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嘴唇哆嗦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囚服的后背迅速被冷汗浸湿一片。他张着嘴,却如同离水的鱼,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而跪在一旁、尚未被带下去的王管事,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整个大理寺正堂,死寂得只能听到郑大海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那仿佛催命符般的,更漏滴答声。
孟砚之坐直身体,不再看他惨状,只对书吏沉声道:“将方才郑大海对浮尸案相关问讯之反应,及本官所述调查结果,一并详细记录在案。”
冷汗浸透了郑大海的囚服,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他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碎片般的恐惧画面填满——郑三那小子煞白着脸跑回来,结结巴巴说“送粮的数目……对不上官仓的底册”;李魁和孙大在仓库角落里窃窃私语后惊疑不定的眼神;还有那两个临时雇来卸货、事后被他以“封口钱”打发却仍让他觉得不踏实的短工……最后,是赵把头手下那几个“干净人”在夜色里将麻袋沉入河中的沉闷水声。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那三个人不是意外,那两个短工更是无辜被卷进来送了命。原因无他,只因为他们撞破的,是“官粮”二字!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盗卖官粮,形同窃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十恶不赦之罪!一旦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什么漕帮帮主,什么江湖地位,在朝廷的铁律和震怒面前,都将灰飞烟灭。
不能招……绝不能招!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世子!对,还有永昌侯世子宋珩!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为他宋家做的,那批粮的巨额好处,大半也流进了永昌侯府!宋珩不会不管他,太子殿下更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把他从这大理寺的阎王殿里捞出去!只要他撑住,只要他不松口,就还有希望!
无数借口在脑海里翻滚、碰撞,却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决。在孟砚之刚才那环环相扣、直指核心的追问下,任何临时编造的谎言都显得漏洞百出,只会让情况更糟。他急得眼珠子乱转,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模糊。
“郑大海!你一言不发,就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了吗?!”孟砚之的声音再次响起,惊堂木重重拍落,那清脆又沉重的响声如同重锤敲在郑大海紧绷的神经上。
“啪!”
郑大海浑身剧震,仿佛被这一声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了些许。电光石火间,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冒了出来——拖!必须离开这公堂,离开孟砚之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他眼白一翻,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短促怪响,身体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摔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
孟砚之眉头紧紧蹙起,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瘫倒的郑大海。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昏厥的样子倒有几分像。
她朝旁边手持廷杖的衙役微微颔首。
衙役会意,上前两步,举起沉重的廷杖,对着郑大海的大腿外侧不轻不重地抽了两下。廷杖落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郑大海的腿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但人依然紧闭双眼,毫无声息,连闷哼都没有。
衙役抬头看向孟砚之。
孟砚之凝视了郑大海片刻,抬手示意停下。她心中明镜一般:若是真晕或突发急症,这两下足以让人痛醒或有所反应。如此“沉稳”的昏厥,多半是装的。即便不是装,此刻用刑逼问一个“昏迷”之人,也于法不合,更可能落下口实。
“今日就到此为止。”孟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冰冷的余韵,“将郑大海、王管事等一干人犯,押回监牢,严加看管。择日再审!”
“是!”衙役领命,上前如同拖死狗般,将“昏迷不醒”的郑大海架起,连同瘫软的王管事等人,一并拖拽了下去。镣铐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