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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


  •   东宫,太子书房的门几乎是被宋珩撞开的。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平日最讲究的仪态都顾不上了,扑到太子赵元宸面前,声音发颤:“殿下!出大事了!郑大海……郑大海被孟砚之当众抓走了!”

      太子正在批阅奏章,闻声不悦地抬起眼,见宋珩如此失态,眉头先是一皱:“慌什么!慢慢说。孟砚之以何罪名抓人?漕运延误的由头?”
      “不……不是……”宋珩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是……是买凶刺杀朝廷命官……”

      “刺杀?”太子放下朱笔,眼神锐利起来,“刺杀谁?”

      宋珩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孟砚之他自己。郑大海那个蠢货!他……他见孟砚之查得紧,几次请示未得回应,竟……竟自作主张,找了江湖亡命徒去行刺!结果事败,人被抓了,如今成了把柄……”

      “蠢货!!”太子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响,他霍然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暴怒与鄙夷,“本宫让你盯着他,是让他办事,不是让他自作主张去杀朝廷命官!这等无法无天的莽夫,死不足惜!”

      宋珩被太子的怒气吓得一哆嗦,跪伏在地,不敢吭声。

      太子在书案后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重急促的声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权衡利弊。片刻后,他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带着决断:“事已至此,孟砚之拿到了现行犯的口供,郑大海刺杀之罪难逃。为今之计,只能弃卒保车。所有事情,都推到郑大海一人身上!漕运旧账,刺杀朝廷命官,都是他一人所为!让他把嘴闭严实,认下所有罪责!本宫会设法周旋,尽量不让他牵连过广。”

      然而,宋珩跪在地上,身体却微微发抖,头埋得更深,半晌没有应声。他心中天人交战,巨大的恐惧和最后一丝侥幸在撕扯。郑大海顶罪?那孟砚之会信吗?奉州那边查的可是官粮!郑大海一个漕帮头子,有什么能耐和动机去动官粮?这根本顶不住!

      太子的耐心在宋珩异常的沉默中耗尽,他沉声道:“宋珩,你还有何事隐瞒?”

      这一声喝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宋珩的心理防线。他知道,再瞒下去,等孟砚之或昭阳查出来,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现在坦白,或许……或许太子看在姐姐的份上,还能救他一救。

      他猛地以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涕泪横流,声音破碎不堪:“殿下!臣弟……臣弟罪该万死!臣……臣不敢再瞒了!那郑大海……他顶不了所有的罪!因为……因为那些旧账里,牵扯最大的一批……是……是官粮!是臣……是臣当时糊涂,借着永昌侯府和漕运的关系,做假账目,盗卖了一批官粮!不是替换下来待处置的陈粮。”

      轰隆——仿佛一道惊雷在太子脑海中炸开。他僵立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着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宋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你说什么?”太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冰寒刺骨的颤抖,“官粮?你竟敢盗卖官粮?!”

      “臣知罪!臣知罪啊!”宋珩哭喊着,连连磕头,“臣弟当初只是想多筹措些银钱,日后也好为殿下的大事出力……臣糊涂!求殿下救我!求殿下看在家姐的份上,救我这一次!”

      “糊涂?你这是找死!”太子终于暴怒,几步上前,狠狠一巴掌甩在宋珩脸上,力道之大,让宋珩直接歪倒在地,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官粮乃是国本!你也敢碰?!难怪……难怪昭阳在奉州封地那般不计代价地查粮食流向!她根本不是冲着什么寻常贪墨,她是早就嗅到了味道,冲着你盗卖官粮来的!”

      太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宋珩的手指都在发颤:“事到如今,你才来告诉孤!你让孤如何救你?!证据恐怕都快送到孟砚之案头了!”

      宋珩捂着脸,爬回来抱住太子的腿,哭得毫无形象:“殿下!殿下您是太子,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我不能死啊殿下!看在姐姐伺候您多年的份上……”

      “闭嘴!”太子一脚踢开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寒意交织。他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抽离出来,思考对策。宋珩不能现在倒,永昌侯府是他重要的助力,宋珩的姐姐是太子妃,此案若真坐实,必会牵连东宫声誉,甚至动摇他的储位!

      良久,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狠戾:“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走回书案后,双手撑在案上,盯着跪地不起的宋珩:“听着,郑大海那边,必须稳住。你立刻想办法,不惜重金,买通大理寺狱中能接触到他的人,给他带句话:刺杀之事他认了,其他一概不知,尤其是粮草之事,半个字不许提!告诉他,他横竖是活不成了,但他的老婆孩子,乃至漕帮里跟他亲近的那些人,是死是活,全看他这张嘴紧不紧!”

      宋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是!我明白!我这就去办!”

      “还有!”太子厉声打断他,“把你盗卖官粮的前后经过,通过哪些人,走了哪些渠道,卖给了谁,银钱流向,所有细节,原原本本给孤写下来,不得有半点遗漏和隐瞒!若再敢欺瞒,不用等孟砚之来拿你,孤先处置了你!”

      “臣不敢!臣一定如实交代!绝无隐瞒!”宋珩赌咒发誓。

      “滚回去!立刻去办!办完之后,给本宫老老实实在侯府待着,没有孤的命令,不许再见任何人,更不许再做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一切,等孤的安排!”太子挥袖,如同驱赶一只令人厌恶的苍蝇。

      “是!谢殿下!谢殿下恩典!”宋珩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和浑身的狼狈,踉跄着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宋珩令人心烦的哭诉。太子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缓缓坐回椅中。他单手扶额,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盗卖官粮……刺杀朝臣……孟砚之的穷追不舍……昭阳在奉州的釜底抽薪……

      这一切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孟砚之也就罢了,一个认死理的臣子。可昭阳……他这个好妹妹,分明是早就盯上了宋珩,盯上了永昌侯府,甚至……是冲着他这个太子来的!她明知宋珩与东宫的关系,却毫不犹豫地联合孟砚之,要将此事彻查到底,何曾顾及过半分兄妹情谊,又何曾将他这储君的颜面与处境放在眼里?

      这几年,昭阳凭借父皇宠爱,在朝堂,声望权势日益增长,处处显得比他这太子更能干,更得人心。如今,更是将手伸到了他的肋下,要借此事,给他重重一击。

      “孟砚之……昭阳……”太子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里面翻涌着被触怒的权威、对储位受到威胁的深深忌惮,以及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

      这件事的棘手程度,已远超他的预期。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甚至一些非常手段,来应对这场由他那个“好妹妹”和“好臣子”联手掀起的惊涛骇浪。

      午后,公主府的书房内光影宁静。
      泽兰脚步轻捷地进来,面上却带着一丝沉凝。她行至书案旁,低声道:“殿下,世子宋珩,约莫一个时辰前,行色极其仓皇地骑马直奔东宫,在里面停留了将近半个时辰。出来时……据我们的人远远瞧着,他左脸颊红肿未消,发髻也有些散乱,像是……挨了打。上马时脚步踉跄,神情惊惶。”

      昭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纸面之上,一滴极小的墨汁悄然坠下,在纸上晕开。她缓缓放下笔,拿起一旁的雪浪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眼帘微垂,嘴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弧度。

      “哦?”她声音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这是眼见纸包不住火,郑大海入彀,孟少卿剑指咽喉,终于慌了神,跑去向他那位‘好姐夫’求救去了。” 她将拭净指尖的巾帕放下,抬眸看向泽兰,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冷然,“能惹得太子动手打他,看来这‘求救’的过程,怕是不怎么体面,说的‘实情’,也足够让太子震怒。”

      泽兰点头,补充道:“只是,他虽挨了打,形容狼狈,却仍是‘完好’地出了东宫,回了永昌侯府。太子殿下……似乎并未将他如何。”

      昭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淡淡的讥诮与更深沉的思量:“还能让他走出来,回府去,而不是直接捆了扔去大理寺或宗正寺……看来,我这位太子哥哥,是打定主意,要保下他了。”

      她站起身,缓缓踱到窗边,窗外一树晚开的玉兰,正绽着孤洁的花朵。她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先前,太子或许只当是寻常的贪墨、或是郑大海的江湖恩怨,最多是刺杀朝廷命官的狂悖。如今,宋珩为求活命,绝不敢再有丝毫隐瞒。那盗卖官粮、动摇国本的重罪,太子此刻,必然是知晓得一清二楚了。”

      她停顿了片刻,侧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峭。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嘲讽:

      “知晓了实情,知晓了此案关乎国法纲纪,关乎朝廷根基,却依然选择要保……保这样一个蠹虫,保这样一个为私利而罔顾一切的蠢货。”

      她摇了摇头,仿佛在评判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极其可笑的事情,轻轻吐出四个字:

      “实在荒谬。”

      泽兰看着公主沉静的侧脸,心中的担忧却未减:“殿下,太子殿下既然明知事关官粮,仍决意保全宋珩,那便意味着,他绝不会坐视孟大人与我们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接下来,东宫那边……恐怕不会平静。我们是否要提前做些防备?”

      昭阳转过身,目光落在泽兰担忧的脸上,那双清冽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犹疑或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深邃。

      “防备?”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淡然,“泽兰,事到如今,防备已是下策。从孟少卿当街抓走郑大海,从本宫命人在奉州追查粮迹开始,这局棋,便已是不死不休。太子要保宋珩,便注定要站在此案的对立面,站在国法的对立面,也站在……本宫的对立面。”

      她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日常琐事。

      “他会有动作,是必然的。或明或暗,或施压于朝堂,或插手于狱中,或另辟蹊径攻讦于他处。担心,是徒劳的。” 她提起笔,继续在那份礼单上勾画,声音平稳无波,“我们要做的,不是惶惶不可终日地猜测他下一步会如何,而是守好我们自己的阵脚,盯紧我们该盯的人与事。”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泽兰:“传令下去,奉州、永昌侯府、东宫外围,所有眼线,加倍警惕,但务必如常行事,不可自乱阵脚,更不可轻举妄动。我要知道他们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但不需要我们的人去‘应对’或‘干扰’。明白吗?”

      “是!奴婢明白!紧盯不放,静观其变,情报为先。”泽兰凛然应道。

      “下去安排吧。”昭阳颔首,目光已重新落回礼单之上,仿佛刚才谈论的并非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泽兰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太子的选择,在她意料之中,却也让她心底最后一丝属于兄妹的、微薄的温度,彻底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有棋手对棋手的冷静评估,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毫无转圜余地的交锋的,全神贯注的准备。

      荒谬吗?或许吧。但这便是权力场最真实的面目,利益与立场,永远凌驾于亲情与道理之上。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浅浅饮了一口。清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让她越发清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对手已亮明立场,那么,她便只需等待着,在那必然到来的风雨中,将自己手中的剑,磨得更锋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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