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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荒驿交心, ...


  •   戈壁长夜狂风卷着黄沙拍打破旧驿站木窗,噼啪声响连绵不绝,整座荒废驿舍被茫茫荒原裹在腹地。驿站外十里开外,黑袍寄主带着麾下一众暗部人马就地扎营,点点篝火顺着沙丘零散铺开,如同蛰伏在黑夜里的饿狼,牢牢锁死驿站进出所有通路。
      墨尘分派暗卫严守四面院墙,林小石带着几名年轻暗卫守在后院矮墙处,白日里被他收留的一窝雏鸟被安置在铺了软布的木匣中,夜里风沙寒凉,他时不时掀开匣盖添些干粮碎末,素来身手悍勇、上阵悍不畏死的暗卫,对着几只毛茸茸的小鸟格外细心。上官曦瑶偶然路过后院,瞧见这一幕,笑着叮嘱仆从寻来破旧棉絮,帮着给木匣裹上挡风布料。
      “从前只当暗卫个个都是铁石心肠,刀枪无眼,想不到小石还有这般细腻心思。” 沈砚之倚在廊边,肩头旧伤被戈壁夜风浸得隐隐酸胀,一手按着伤处,目光落在后院嬉闹的几名暗卫身上。褪去帝王光环之后,他不必时刻端着威仪,反倒能静下心留意身边人细微的性情。
      屋内油灯摇曳,木案上摊放着一路搜集而来的手记、密信与柳苍残存卷宗。上官曦瑶将贴身的玄鸟玉牒取出放在灯下,玉身温润无光,唯有对着灯火侧视,才能看见内里细密缠绕的墟库地形图纹。此前敲定的半枚残玉线索已然理顺,千年前玉钥一分为二,主玉随瑶花轮回相伴她身侧,残玉流落上官府,被幼年的她无意间收藏,沧渊千年筹谋,兜兜转转始终没法集齐整套玉钥,正是受制于命运冥冥之中的牵绊。
      “青衍白日送来的书信里还提,玄夜如今成了裂谷周边的笑柄。” 上官曦瑶拿起信纸轻笑,“前些天青衍故意捉了条无毒草蛇,趁着玄夜低头翻看石壁铭文时丢在他肩头,玄夜当场吓得连滚带爬,失足跌进低洼泥沼,一身黑衣沾满污泥,连续三日不肯走出营帐探查地形。”
      沈砚之闻言莞尔,想起日后碰面便要打趣玄夜,连日紧绷的心绪稍稍舒缓。曾经杀伐狠厉、背负万千弟兄性命的玄影首领,偏偏被小小蛇类拿捏软肋,人物鲜活的烟火气,冲淡了前路暗藏杀机带来的压抑。
      墨尘处置完外围布防,擦去肩头沾染的黄沙推门入内,落座之后缓缓道出一桩尘封在守墟族群夹缝里的隐秘,恰好直指暗处黑袍寄主的来历。“属下方才收到潜伏在敌方营地附近暗哨传回的消息,已经打探出寄主本名墨珩,乃是守墟一族旁支遗孤。数十年前守墟内部爆发内乱,他父母不愿盲从沧渊的永生盟约,被沧渊借故处死,年幼的墨珩流落荒原,濒死之际被沧渊救下,受救命之恩立下血誓,终身听命于对方。”
      一语落地,屋内二人神色微顿,此前所有疑点尽数串联。沧渊救下墨珩从非善心,只是看中他旁支血脉得天独厚,肉身能够承载自身残魂,特制的银灰晶石既是寄魂容器,也是枷锁,长年累月吸食墨珩寿元,一边以救命恩情束缚人心,一边悄悄损耗他性命,从始至终,墨珩都是沧渊精心挑选、养在暗处的活容器。
      “恩情是假,利用是真。” 上官曦瑶指尖轻点桌面,“墨珩蛰伏数十年,四处搜罗古籍、收拢柳苍遗留旧部、暗中盗取皇家密档,看似一心帮沧渊夺取墟库的上古改命手记,实则日复一日被晶石蚕食生机,他心底必然早已察觉异常,只是被早年血誓捆缚,进退两难。这便是我们劝降的关键。”
      沈砚之微微颔首:“不必贸然出兵强攻围杀,硬碰硬死伤难免。明日一早,我们单人出驿,前往对方营地会面墨珩,以晶石耗寿的真相破他执念,晓以利弊,若能策反此人,沧渊留在世间最后的后手不攻自破。”
      谈话间隙,门外忽然闹出一阵小小的闹剧。方才照料雏鸟的林小石出门取水,没留意从墙角窜出一只戈壁野狸,野狸盯上木匣里的幼鸟,猛地扑上前去,林小石慌慌张张徒手阻拦,衣袖被利爪撕开一道口子,好不容易赶走野狸,抱着木匣惊魂未定,引来一众值守暗卫打趣调侃。上官曦瑶听闻动静出门查看,取出随身金疮药帮他敷好伤口,顺带吩咐仆从把雏鸟挪进屋内安置,避免再遭野兽侵扰。
      夜色渐至三更,驿舍之外的风沙稍稍平息,墨珩独自一人脱离营地,孤身缓步朝着驿站走来,没有携带一名随从。他一身宽大黑袍遮去大半身形,脖颈处悬挂的银灰晶石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冷光,越靠近驿站,晶石越是发烫,耳边时不时响起沧渊残魂阴恻恻的低语,催促他立刻冲入驿舍抢夺玄鸟玉牒。可数十年日积月累的身体亏空、日渐衰败的体魄,还有这些年暗中搜集到的零碎线索,让他心底的怀疑越来越重。
      沈砚之早已算准他会独自到访,遣退所有暗卫,只留上官曦瑶与墨尘在厅堂等候,大门敞开,灯火通明,没有半分埋伏。
      墨珩跨进门内,黑袍帽檐压得极低,声音干涩沙哑:“你们明知我身负夺取玉牒的使命,为何敢孤身待客?”
      “你本是守墟冤屈遗孤,父母惨死于沧渊之手,自身被晶石吸食寿元,沦为别人续命夺宝的棋子,何来死心塌地的效忠?” 上官曦瑶抬手将桌上从守墟老者处得来的晶石秘录推至他面前,“此书详细记载银灰寄魂晶石的弊端,长年佩戴之人,五脏慢慢衰败,寿元逐年折损,沧渊救下你,不过是看中你的肉身能够容纳残魂,待打开墟库拿到改命手记,你油尽灯枯之日,便是被随手舍弃之时。”
      墨珩指尖微微颤抖,迟迟不肯伸手翻阅文书,多年坚守的信念被一句话戳破,血誓、恩情、效忠,顷刻间尽数变成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这些年他时常莫名体虚咳血,寻遍天下名医都查不出症结,原来病根一直在颈间这块伴随半生的晶石之上。
      沈砚之缓缓开口,补齐他不曾知晓的往事:“当年守墟内乱,沧渊刻意制造意外诛杀你的双亲,再扮作恩人收留流离失所的你,利用孩童懵懂的感恩之心定下血契。玄夜、柳苍、太后,无一不是被他抓住软肋操控一生,你只是千万棋子里被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墨尘顺势拿出早年沧渊与守墟激进派往来的残破契约,契约边角清晰记载当年诛杀墨珩父母的谋划细节。一件件证据摆在眼前,墨珩猛地抬手攥住颈间晶石,晶石滚烫刺骨,沧渊残魂的嘶吼在脑海里疯狂盘旋,逼迫他动手伤人,两种念头在他体内剧烈拉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半晌过后,墨珩缓缓摘掉头上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面色苍白的面容,眼角细纹深重,明明不过四十余岁,却似花甲老者,皆是长年被晶石损耗所致。“我蛰伏半生,日日听从残魂指令四处奔走,盗取卷宗、收拢旧部,自以为在报答救命之恩,到头来,全是一场笑话。”
      积压数十年的委屈与悔恨涌上心头,墨珩指尖用力,想要扯下颈间晶石,晶石却如同生根一般贴在皮肉之上,稍一用力便钻心剧痛。“这晶石早已和我的血肉相融,无法徒手摘除。”
      “待到墟库开启,借墟库上古法阵之力,便能剥离晶石,彻底斩断沧渊残魂与你的羁绊。” 上官曦瑶神色诚恳,“我们所求从不是赶尽杀绝,只求销毁库内混沌本源残片,封存上古改命手记,不让沧渊再有机会搅动天地、重启乱世。你若愿意弃暗投明,便可洗刷半生罪孽,寻得安稳余生。”
      墨珩沉默良久,最终躬身深深一揖:“误入歧途数十年,多亏二位点破迷局。我麾下所有部属尽数听凭调遣,明日随队伍一同奔赴裂谷,帮你们阻拦潜藏在外、打算伺机渔利的零散旧部。”
      一桩悬了多章的幕后暗线就此落地,原本的终极反派沦为迷途知返的苦命人,跳出非黑即白的脸谱套路。
      次日拂晓,天光刺破戈壁晨雾,墨珩返回自家营地,顺利收拢全部手下,舍弃原本的围杀计划,与帝后队伍合兵一处。启程前夕又生出一桩趣事,林小石驯养的几只雏鸟羽翼初丰,在驿站院内扑腾试飞,一不小心落在墨珩肩头,素来阴沉寡言的墨珩难得面露柔和,指尖轻轻触碰幼鸟绒毛,周遭暗卫见状纷纷小声说笑。
      队伍正式启程向西,沿途戈壁地貌愈发荒芜,遍地风化碎石与枯骨,空气里弥漫着干涸尘土的气息。赶路途中收到青衍快马传讯,他们已经在裂谷入口扎下临时营寨,玄夜自打被毒蛇惊吓之后,日日随身带着一根长木杖,但凡路过草丛必先拿木杖试探,模样滑稽,引得守墟少年日日打趣。
      一路走走停停三日,巍峨幽深的上古裂谷终于横亘在视野尽头。裂谷两侧崖壁高耸陡峭,石壁之上遍布上古铭刻符文,谷口萦绕着一层淡淡薄瘴,正是尘封千年的上古墟库所在。青衍带着守墟族人、玄夜早早在谷口等候,远远望见队伍烟尘,连忙快步上前迎接。
      玄夜一身衣衫还留着此前摔进泥沼的污渍,手里紧紧攥着防身木杖,瞧见沈砚之与上官曦瑶走来,神色略显窘迫,生怕被当面提起怕蛇出糗的往事,反倒被沈砚之先行打趣,惹得周遭众人轰然大笑。
      所有人齐聚裂谷之外,三方人马摒弃过往仇怨,昔日阴谋者、复仇者、赎罪者,因守护人间的共同心愿聚在一处。上官曦瑶取出怀中玄鸟玉牒,又提笔修书一封送往京华,嘱咐宫人从瑶华宫妆匣取出半枚残玉,快马加急送往裂谷。
      整套玉钥即将凑齐,墟库尘封千年的秘密、沧渊残魂最后的反扑、上古手记与混沌残片的归宿,所有跨越万古的伏笔,都将在幽深地底墟库之中迎来最终的决断。暮色缓缓笼罩裂谷崖顶,众人就地安营,静待残玉送达,开启墟库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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