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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须弥惘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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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黎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师兄,此去凶险未卜,你其实不必随我同往。”
月清闻言笑了笑:“师弟初入金丹,独自涉险,我如何在门中安坐?”
他说这话时正将一枚护身玉符系在月黎腰间,动作自然而熟稔。
月黎垂眸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没有躲开。
“走吧。”月黎已经率先踏上入山的小径,背影清隽。
月清应了一声,步履从容地跟上去。
月清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曲起,掌心一枚古朴的魂印符篆贴着皮肉,温热的灵力在符纹间缓缓流转。
当初有凤凰在,他才得以轻松占据月清的身体。如今他需要耐心,需要步步为营。
这枚符篆他温养两年,以精血为引,只待一个时机成熟将月黎的魂魄完整地剥离出来。
“师兄。”月黎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右前方的密林,“有妖气。”
那股妖气浓烈得近乎刻意,像是生怕路过的修士闻不到似的。
他顺着月黎的视线望去,只见林间雾气中隐约可见一栋竹楼的轮廓,檐角挂着红灯笼,在青灰色的山雾里像两只血红的眼睛。
“深山老林,孤楼悬灯。不是鬼宅,便是妖窟。”
话音未落,竹楼的方向传来一阵女子的轻笑声。那笑声婉转如莺啼,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媚意。
“二位公子,夜路难行,何不进楼中小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伴随着笑声,一个女子从雾中款步走出。
她身着一袭殷红色的纱裙,肌肤胜雪,乌发如瀑,容貌艳丽得近乎妖异。
月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天媚,至少是五百年的天媚,道行深厚,已能完美化形,绝非寻常小妖可比。
月黎右手按上腰间的剑柄,灵力在指尖凝而不发。
月清却在这个时候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师弟且慢。这位姑娘盛情相邀,贸然拒绝反而不美。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女子身后那栋竹楼,“我闻到了茶香。”
天媚怔了一瞬,随即掩唇笑起来,那一笑间眼波流转,媚态横生:“这位公子当真是妙人。既然闻到了茶香,那便更不该推辞。请吧,二位。”
月黎侧过脸看了月清一眼。
他生性谨慎,并不赞成入楼一探,但师兄向来稳重,从不做无谓的冒险。既然师兄说进,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便听师兄的。”
月清微微一笑。他走在月黎身侧,不着痕迹地将师弟护在靠后的位置。
天媚在前方引路,殷红的裙摆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竹楼内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一进门便是一间大堂,摆着十几张桌椅,角落里点着几盏油灯,光影昏黄暧昧。
大堂深处隐约可见一截楼梯通向楼上,楼梯扶手雕着繁复的花纹,细看之下全是纠缠在一起的人形轮廓。
月黎的目光在那截楼梯上停留一瞬,眉头蹙了蹙。
大堂里坐着不少人,大多是修士,也有一些普通的行商旅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桌边,面前都摆着茶盏,神态各异。
“二位公子这边请。”天媚将两人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前,亲手斟了两杯茶推过来。
那茶水色泽金黄,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呛人,一闻便知道加了料。
月清端起茶杯,在鼻端轻轻嗅了嗅,神色不变地抿了一口。
月黎看着他喝下去,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提醒,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一寸一寸地晕染开来,最终化作一片混沌。
天媚站在桌旁,看着月清安然无恙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色一变。
“你……你没有中招?”
月清放下茶杯。
“五百年道行的天媚,确实不错。但你运气不好,今日遇上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庞大而阴冷的威压从月清体内轰然散开。
一只周身泛着红光,体型巨大的狐狸幻影出现在月清身后,将月清整个人罩住。
天媚的瞳孔骤缩,整个人被无形的巨手掐住喉咙,呼吸变得艰难。
“……狐妖!”
魅惑之术,天底下狐妖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月清的目光掠过天媚,落向大堂深处那截雕花楼梯
“有意思。”
月清站起身,缓步走向楼梯。
天媚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
楼梯顶端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墨香。
月清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盏油灯,满架的书籍,和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布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容貌清秀干净。
月清站在门口,目光打量着她。
少女抬起头,整个人猛地一颤。
“你……你是修士?”
月清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一圈,最终落在书桌上摊开的几页纸稿上。
他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几页纸稿,垂眸扫了一眼。
月清的动作顿住。
纸稿上写的是一段话本故事。
文笔谈不上多么精妙,胜在鲜活生动,寥寥数语便将一个修仙门派中的日常勾勒得栩栩如生。
故事的视角围绕着一个“清冷孤傲、气运加身”的小师弟展开,情节的推进中,一个“温润如玉、待人和善”的师兄形象跃然纸上。
那位师兄的名字,赫然写着——月清。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红线晃了一下。
“景阳。”
一只狐狸出现在月清的肩膀上。
景阳从月清的肩上跳下来,化人形,他在少女面前蹲下,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少女的目光瞬间涣散,身体放松下来,眼神变得空洞。
狐族魅惑之术。
景阳站起身,又在他们周围布下结界。
月清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的声音很轻:“你是谁?”
“杨颜。”
“你从哪里来?”
“从另一个世界。”
月清的眉梢微微动了动,意料之外的回答。
“月清是谁?”
杨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是《温师》里的人物。”
月清皱眉:“那是什么?”
“书。”
“一本非常火的修仙小说,那本书的主角是月黎。他是气运之子,是这个世界的气运所钟之人。他生来便有天灵根,注定要踏上仙途巅峰,成为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修士。而他最大的机缘、最深的羁绊、最刻骨铭心的情劫,都来自一个人。”
她顿了顿,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那个人就是月清。”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呢?”
杨颜的声音机械地流淌着,“月黎又师兄月清抚养长大,心生情愫,两个人在东海大战中互诉情义,最后长相厮守。”
月清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个是你世界里的书?”
杨颜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月清起身,他将那份手稿轻轻放回桌上。
“原来是书吗。”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淡。
“有趣。”月清转过身来。
“既然是一本书,那我想问一问你。”他走到杨颜面前,微微俯身,“君逢北呢?你知道他吗?”
杨颜眨了眨眼睛,轻轻的“啊”了一声。
“我知道,”杨颜抬起头来,“我刚看完这本书的时候作者暴雷了,《温师》抄袭了另一本小说,主角叫君逢北,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看。”
月清的目光一点一点的暗沉下去。
旁边的景阳伸手扯月清的袖子。
月清看过去。
景阳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杨颜,他顿了一下抬手指天。
他如同晴天霹雳,脑子轰然炸开。
暮春时节,有一只狐狸拽着他的脚腕,告诉他——我是天道。
那他在天界看到的那位天道是……谁?
他看着景阳,脑子里涌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当初遇到景阳,景阳身负重伤,同时灵力尽失。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太极两仪,黑白相对,阴阳相合。
因为对方的抄袭,他的世界出现崩塌,他遇到了景阳,遇到了他的世界里的天道,要杀他的那个是《温师》里的天道。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月清缓缓蹲下来,把头埋起来,笑声闷闷的传出来。
月清自顾自的笑了很久。
幸好还不晚,还来得及,还可以重新布局。
月清直起身,示意景阳松开对少女的魅惑术,任由她的意识坠入一片昏沉的黑暗。
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几页手稿。
大堂里昏昏沉沉的修士们已经清醒了大半,一个个面色惨白地聚在一起,脸上写满后怕。
天媚不见了。
月清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月黎身上。
月清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的师弟。
“气运之子。”他品味着这四个字,“天命加身。我的所有的算计都不会功亏一篑。”
“若我偏不按书中所写来走呢?”
月黎的睫毛颤了颤。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对着虚空中不知名的某处举了举杯,唇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那我倒要看看,”他说,“这场话本,究竟是谁来写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