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君山河来》不古木

120、须弥惘 月

　　月黎的意识坠入一片浓稠的迷雾。

　　阵中叠着七层幻境，每一层都精准地扣住入阵者心底最深的欲望与恐惧，层层相扣。

　　月清站在月黎睡倒的桌边。

　　“师弟。”他轻声唤了一句，语气温柔得一如既往。

　　没有回应。

　　月清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停在月黎眉心上方三寸处。

　　那枚魂印符篆从他掌心浮出，银灰色纹路一圈一圈地扩散，最终笼罩月黎整个头部。

　　月清闭上眼睛。

　　他的元神从眉心遁出，化作一道幽光没入月黎的识海。

　　月黎的识海比他想象的要广阔得多，浩瀚如星空，气运之力在其中流转如银河倾泻，璀璨得几乎刺目。

　　魂印符篆开始运转。

　　月黎的魂魄被无形的力量从识海深处缓缓拔起。

　　月清在天媚的幻阵基础上叠了一层安魂术。

　　月黎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都会被这层安魂术温柔地过滤、改写、粉饰，将剥离魂魄的剧痛转译成一场不那么愉快的梦境。

　　月黎的魂魄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那是一团纯净得不染纤尘的光，银白中透着淡淡的金色。

　　光团在月清元神的手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本能地挣扎，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为什么？

　　月清没有回答。

　　他将那团魂魄缓缓纳入自己的识海，用自己的元神将其包裹、压缩、封存。

　　一个人只能承载一个魂魄，这是天地法则的铁律。

　　双魂共存于一体，轻则神智错乱，重则肉身崩解。

　　月黎的身体安静地伏在桌上，没了魂魄的躯壳像一盏被抽走灯油的灯，迅速失去光泽。

　　他的皮肤变得苍白，呼吸微弱，生命的气息正在从这具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

　　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具躯壳就会彻底死去，沦为一件废弃的容器。

　　月清的元神归位，睁开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幽光。

　　他看着月黎正在枯萎的身体，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的元神在体内猛然一分为二。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角青筋暴起。

　　灵魂分裂之苦，不比神魂剥离轻上半分。

　　他将自己完整无缺的元神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依旧镇守月清的本体；另一半则裹挟着月黎被封存的魂魄，缓缓注入月黎那具正在枯萎的躯壳。

　　月黎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中先是闪过一丝熟悉的幽光，随即那幽光迅速褪去，被一层迷茫和空洞取代。

　　新的魂魄刚刚入驻，旧的身体还残留着原主人的气息，两相纠缠，形成一个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月清看着“月黎”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半元神正在努力伪装成月黎本来的样子，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两个身体，两副皮囊，共用一个灵魂的主控权。

　　这是月清花了十年时间推演出的完美方案。

　　他若直接将月黎的魂魄炼化进自己的元神，天道一定会降下惩罚。

　　气运之子是天命所归之人，任何人胆敢夺取其气运，都会遭到天道的反噬。

　　可他若将自己的魂魄分一半出去，以“月黎”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呢？

　　天道注视的是“月黎”这个人。

　　只要“月黎”还活着，还以月黎的身份行走于天地间，还在按照既定的命运轨迹运转，那气运就不会消散，天道就不会察觉异常。就像他操控着月清的身体一样。

　　寄生，以己之魂，养彼之气；以彼之身，承己之命。

　　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天道要护着月黎，那便连月清一起护着。

　　天道要给月黎机缘，那便连月清一起给。

　　天道若想降罚……它连目标都找不到。

　　从今天起，这世间便有了两个他。

　　“月黎”的眼睛缓缓眨了眨，瞳孔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清冷。

　　他学得很好，好到连月黎本人都未必能分辨出区别。

　　他日日夜夜观察着月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将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都刻进骨子里。

　　他要成为月黎，就要从骨子里，从神魂深处活成月黎的样子。

　　月黎是他养大的，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比他更了解月黎了。

　　桌边，月清的本体与“月黎”对视了一眼。

　　月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月黎”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关切：“师弟，你醒了？可有不舒服？”

　　“月黎”微微摇头，声音清淡：“无碍。让师兄担心了。”

　　完美。

　　他会走月黎该走的路，历月黎该历的劫，得月黎该得的机缘。

　　月清会以师兄的身份如影随形，既是保护，也是监督，更是这出双簧戏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半观众。

　　月清站起身，环顾一圈空空荡荡的竹楼。

　　天媚布下的幻阵失去主人的灵力支撑，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解，空气中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山脉原本的山水轮廓。

　　“走吧，师弟。”他说，“此间事了，该回宗门了。”

　　月黎起身，白衣如雪，步履从容，气息沉稳。

　　月清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月黎。

　　“师弟。”

　　“嗯？”

　　月清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天去很好。”

　　月黎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困惑，随即收回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皓冥宗，后山。

　　月清站在崖边，晨风鼓荡起他的衣袍。

　　远处云海翻涌，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

　　画面很美。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一枚铜钱。

　　“三生镜是要把他带回去的，结果中途被那个傻子天道发现不对劲了……”

　　月清的手顿了一下。

　　三生镜。

　　上古神器中最为诡谲莫测的一件。

　　传说它能映照三世——过去、现在、未来。

　　持镜之人可借此穿越时空的壁垒，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自由穿行，甚至有可能触及因果的源头，改写既定的命运。

　　找到三生镜，便能开启时空。

　　开启时空，便能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回到那个君逢北尚未走上注定败亡之路的时刻。

　　回到那个空白的原点。

　　他还要亲眼看看，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若命运对他君逢北不公，那他就逆天改命，亲手书写结局。

　　但三生镜早在神魔大战中被打碎，碎片散落人间，下落不明。无数大能修士穷尽毕生之力寻找，最终都无功而返。

　　月清垂眸。

　　不知道阿姐他们愿不愿意帮他。

　　“师父。”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月清的思绪。

　　他微微偏了偏头，余光中便映出一个十七八岁少女的身影。

　　少女一身劲装，乌发高束，腰悬短剑，眉目间既有女子的清丽，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傅景雪足够聪明，足够忠诚，足够好用。

　　“起来说话。”月清转过身。

　　傅景雪站起身，走到师父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云海。

　　“师父召弟子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月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玉简中记载着三生镜碎片的大致特征。

　　傅景雪接过玉简，灵识探入其中，迅速浏览了一遍。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师父这是？”

　　月清看着她，问：“你可愿意？”

　　“愿意，我曾经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这就收拾行装，明日便动身下山。”

　　月清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欣慰。

　　“此行路途遥远，凶险难测。你自己要多加小心。若遇强敌，不可逞强，当以保全自身为先。”他顿了顿，“若实在寻不到，也不必强求。”

　　傅景雪莞尔：“放心吧，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你多年教诲。”

　　“这是我的信物，你到蓬莱仙岛时交给紫灵。”

　　他说着将一块玉和一个锦囊一齐交给傅景雪。

　　傅景雪伸手接过。

　　“若你有幸见到青鸟，把锦囊给她。”

　　“好。”

　　傅景雪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月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傅景雪以游历之名下山，一路探查三生镜的下落。

　　她在蓬莱仙岛得到机遇，见到蓬莱的守护神——青鸟。

　　青鸟相助，三生镜的碎片下落明了。

　　往生归墟镜在长渊秘境，红尘万相镜在合欢宗的地下，观未陌刹镜在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