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她又争又抢》观秋

3、虚妄 我只有你了

　　油纸伞半遮住崔明舒的面容，露出的半张脸肤色格外苍白，薄唇抿成一道微微扬起的线。雨天的风像一群白鸟，振翅钻进她的青色氅衣，又飘飘拂扫而去。

　　周珩迎向崔明舒，雨滴迸溅，落在两人的袍摆上。

　　“怎么瘦了？”周珩凝视着崔明舒，相逢的喜悦冲淡不少，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崔明舒抬高伞面，举目而望，笑得十分温柔体贴，眉眼弯起来的弧度像拉满的弓。

　　“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啊，”她语气柔和无比，却无端让人生出寒意，“提前回来也不说一声，说说看，瞒着我干了什么好事？”

　　崔明舒差点被周珩的书信哄骗过去，当真以为他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结果呢？一回来就给她这么大惊喜，简直一意孤行、自作主张。

　　郭仪见状没敢出声打扰，识趣地躬身退了下去。

　　崔明舒瞟了一眼周珩身后，没说什么。

　　“事急从权，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周珩悻悻摸摸鼻子，借此掩饰了下心虚的表情。

　　“事急从权，”崔明舒加重语气重复念了一遍，抬头望着他，“哪里急到要你上赶着找死的地步了。”

　　周珩沉默片刻，说：“这可难说，舅舅起兵的时候已经是我们唯一翻盘的机会了。皇上深知卢克文烂泥扶不上墙，当时才会那么爽快就给他提了官职，对罪臣之子宽厚相待，稳住百官，威慑叛军。良机已失，纵使我抢先发难也得不了人心，逆转不了大局。如今皇上废黜皇后，只怕是打定主意要将卢家彻底踢出去，腾出位置给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没必要再冒这样大的风险继续耗下去，赌我一条命，及时止损，有什么不好。 “

　　崔明舒听着雨声，对他固执己见的态度微感无奈。她不能指责周珩完全做错了，身为皇室和功臣纽带的周珩没了太子之位，嘉平帝打压军功派系的目的就算实现了。异己们纷纷退场，嘉平帝没必要赶尽杀绝。

　　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珩能力强，只要一日不死，在年老多疑的嘉平帝眼里就是隐患。即便现在嘉平帝不动手，下一任嘉平帝又会怎么看待曾经的太子？

　　人心赌不得，生死系于别人一念之间本就是个笑话。周珩他也赌不起，毕竟从龙之功的忠臣说杀就杀，哪能指望嘉平帝手下留情。

　　“想法不错，”崔明舒皮笑肉不笑，嘲弄道，“殿下折腾了一通，如愿以偿了吗？”

　　“是我的错，应该听你的，”周珩自嘲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流于表面的落寞，“让步至此，本来以为念在父子的情面，皇上能放我一马。没料到哪怕是代价是要将我逼上绝路，他也一点亏都不肯吃，着实让人心寒。”

　　废一个也是废，废两个也是废，但嘉平帝偏偏就要揪着这点名声不放。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可若是抢了别人的，那不就二者兼得了。既不愿因太子废立坏了自己的贤名，又实在想把太子换了，那嘉平帝只有先毁了周珩，才能把他推下去了。

　　周珩垂眸，眼神是难得一见的可怜，看着有些憔悴，说：“我只有你了。”

　　崔明舒：“……”

　　她被弄得一愣，只见周珩全身被大雨淋透，目光比平日更加凌厉。雨水沿着鬓发淌落，衬得他面部轮廓格外深邃。

　　虽说十分的隐忍孤寂被他装出十二分，但有一说一，周珩努力证明自己不被爱的样子还怪可怜的。

　　崔明舒看他那样子，兴师问罪的心思顿时散了大半。

　　周珩迫近一步，彻底笼罩住崔明舒。弥漫的水汽将所有人隔绝在朦胧之外，除了他。

　　他的眼神没有目的地在崔明舒脸上游走，仿佛用手一遍又一遍缱绻地抚摸着，最后目光定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

　　周珩俯身下来，低声说：“消消气，不会再有下次了。”

　　往后都听你的。

　　两个人鼻尖相距不过咫尺，崔明舒用手掌轻轻拍着周珩的脸，但显而易见她是想一巴掌抽下去，眼睛危险地眯起，说：“下次自寻死路提前告诉我，用不着麻烦别人，让我来成全你多好。”

　　杀了他，崔明舒也活不了。

　　这代表着什么？

　　她愿意和自己同生共死。

　　这跟海誓山盟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周珩下意识把崔明舒阴测测的警告过滤成甜言蜜语，兀自感动中。

　　崔明舒看周珩神情透着几分得意，不明所以，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他思绪不在正事上。

　　左右知道他不会继续犯浑，反正现在也没有主动权，事情不急于一时，崔明舒懒得跟他啰嗦下去，当即就要抽身离开。

　　周珩一把握住了她要收回去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好让崔明舒的掌心能挨得更近些。

　　即便已经春天了，崔明舒的手指仍旧冰凉。冰凉的手指和苍白的唇色，带着令人不安的意味哽在他的心头。就像一阵风，他怎么也握不住。

　　没有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等待，周珩想从她的掌纹里，窥探未知的命运。

　　真实的触感不断提醒着周珩，眼前人是真实鲜活的，而非他午夜梦回的幻想。

　　他真的很想她。

　　“我还淋着雨呢。”周珩笑了起来。

　　“堂堂太子殿下还缺一把伞？”崔明舒没好气地呛了回去，“没有伞就多淋一会儿，正好给脑子换换水。”

　　她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把伞倾向周珩。

　　周珩握住崔明舒的手，顺势接过了伞，自己半身露在外边。

　　崔明舒伸手把伞扶正，似是意有所指，边走边说：“不该淋的雨没必要淋，我们之间谁也不用为了谁委屈自己。”

　　“甘之如饴的事怎么样都不该算是委屈。”周珩嘴角上扬，声音带着笑意，稳稳落在崔明舒耳朵里。

　　而那把伞，依旧固执地倾斜着。

　　“……”用不着抬头，崔明舒轻而易举就能察觉到周珩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崔明舒身形在女子中算得上修长，可并肩而行时如果不刻意抬眸，她就仅能看到周珩半张脸。

　　每每这个时候，只要崔明舒抬起眼帘，那么彼此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出现在对方的瞳孔中。

　　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雨滴落在油纸上，宛如心跳声。在这一方天地内，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怎么不问我这场闹剧如何收尾的，”周珩略偏过头，对崔明舒说，“事先声明，就算今日我没有插手，事情也不会按你的预期发展。”

　　“哦？”崔明舒出言调侃，“这般了解我，那你说说看什么叫我的预期。”

　　“那就好，”周珩听出她的意思，“要是没遇见你，我还正寻思着到你府上负荆请罪。”

　　崔明舒转头不再看他，说：“她是你母亲，做到这一步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只要你愿意也可以是你母亲，”周珩深情款款地勾了崔明舒一眼。

　　崔明舒被他这么插科打诨，一时间倒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来着，只能沿他的话接下去道：“敬谢不敏，我娘是宣阳长公主，哪里又来一个娘。”

　　“登高必跌重，于她而言，失去后位未尝不是好事，”谈及正事，周珩收敛了略显轻佻的笑容，神色严肃了几分，“眼下这个局面，即便我有心相护，也力有不逮。更何况不是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她根本无法对我交付信任。与其夫妻相残，母子背离，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雨势渐小，金光劈开乌云投到他们身上，两道影子在延伸中交缠，却又在下一个转角分离。

　　“皇后未必甘愿，”崔明舒迈过水洼，带起的风拂乱了其中的景象，“早不上疏晚不上疏，偏偏在你入宫之际，自请入道修行。她的心思，你心里最明白。”

　　周珩说：“无论如何都已成定局，愿不愿意也改变不了现状。”

　　“说的也是，”崔明舒缓缓叹出一口气，“事与愿违的事已经不算少了。”

　　“何须多烦忧，就算天塌下来也还有我顶着，”周珩眨眼说道。

　　他早已将护她一世周全视为毕生追求。
　　正因为如此，虽然万般不愿，权衡利弊下保全她的最好方式还是跟自己解绑，这桩婚事绝不能成。

　　周珩缓步前行，跟崔明舒步伐一致。
　　周围的残阳微风，青石板上飘散一地的落叶春红，周珩多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他不知道想干什么，或许是希望崔明舒一直都在他身边。

　　郡主府的朱门近在眼前，可惜即便周珩无比珍惜现在的时光，他也留不住此刻。

　　四目相对，周珩倒没有表现出不舍，实际上还停留在原地，似是有话要说。

　　崔明舒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要小心。”周珩嘱咐道。

　　“知道了，”崔明舒不由一笑，对他挥了挥手，“别浪费时间在我这儿了，接下来的日子可难熬呢。”
　　说罢侧开一步，正欲进门。

　　“还有还有，”周珩收了伞，交到崔明舒手中，“我在凉州寻了个羌医，医术精湛，待会请他来给你瞧瞧。”

　　“知道了知道了，”崔明舒微微颔首，“快回去吧。”

　　他长久地注视着崔明舒不发一言，突然转身大步走下台阶，背着崔明舒朝多舛的命运而去，和光同行，洒脱恣意。

　　夕阳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崔明舒却不躲不闭，目送着周珩远去。

　　本来以为在阴谋诡计的磋磨下，足以耗尽一个天之骄子的孤高自矜。但细看他的背影，就知道他还是那样意气风发，桀骜张扬。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难怪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不过那又如何，鹿死谁手，或未可知。

　　崔明舒长睫轻敛，藏起吞噬一切的野心。

　　见周珩离开，闻秋带人上前来迎，从崔明舒手中接过伞，先为她换了沾满水汽的氅衣，随后将侍女手中的暖手递给崔明舒。

　　“宫里那位差人传信，在前厅等着郡主。”闻秋话音刚落，风扬起残叶无数，平添秋日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