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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恶意   长秋宫 ...

  •   长秋宫,两个时辰前。

      “皇上也没交代什么,只是让奴婢禀告娘娘,太子殿下提前入都了。”建章殿的太监恭顺地回答道。

      皇后捻着流珠,像个在庙里待了千百年依旧稳固的泥塑神像,你喜你怒,她自岿然不动。

      过了良久,见她除了最开始的问话外再没给出什么反应,太监踌躇道:“要是娘娘没有什么吩咐,那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等等,”皇后这才睁开了眼,身旁的女官檀衣手托漆盘走下来,里头摆着一份表文,“这份奏表呈给皇上。”

      太监松口气,双手接过,捧着躬身出了殿门。

      左右都是自己人,皇后陡然将手里的流珠狠狠掷到地上,怒道:“多年的夫妻情分,何至于这般苦苦相逼。”

      檀衣说:“有太子和太学诸生为娘娘据理力争,说不定皇上就改了主意。”

      皇后眼眸低垂,在少女眼里能看见的灵动和生气早已被吞噬,那股子傲慢和阴狠有意收敛,却又在不经意间外现得淋漓尽致。她冷声道:“你什么时候见皇上因为风言风语就更改旨意?”

      殿内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惶恐。

      皇后看着散落一地的白珍珠,沉思不语。

      学生在宣德门一闹,嘉平帝总归是要给个交代。最好的结果是他妥协让步,再不济也是寻个由头把她送出宫。
      世人关注之下,至少性命无忧。所以起初写下那份笺奏,不过当作给嘉平帝的台阶,等到复位无望时再交给他留个情面。

      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嘉平帝。
      嘉平帝明知她和周珩母子缘浅,她也知道嘉平帝想废了周珩。偏在她的好大儿准备插手时,还特地派人过来告诉她这件事。
      嘉平帝背后的意思可就耐人寻味了。

      若是皇后自愿入道修行,太子却鼓动学生向嘉平帝发难,最后只需要废太子杀鸡儆猴,就能安定民心。
      作为交换,皇上理应恢复她的位分。反正如果周珩不是太子,日后少了外戚干政的风险,她做这个皇后要比沈婉宁合适得多。

      赌对了自然好,猜错了也不要紧,本来拖到现在,她正打算让人把那份笺奏送到建章殿。
      皇后这般想着。

      “珩儿做太子这么多年,就算一朝失势,总能保全自己”她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可璟儿少不更事,若是我倒了还有谁能向着他。”

      简单的思绪挣扎后,她眸子一动就已经选好了祭品,深觉这个决定合情合理,嘴角只剩吃完人后餍足的微微一笑。

      檀衣极有眼力见地从供桌上又取了条新的流珠,弯腰奉给皇后。

      皇后伸手拿过来,轻轻闭上了双眼,珍珠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

      噼啪——

      随即一串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又是珠子散了线,落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卢令昭猛地睁开眼睛,“什么静妃?”

      熟悉的场景,同样的人,苦命的小太监去而复返,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卢令昭面色铁青,站起身说:“本宫要见皇上。”

      “皇上也要见娘娘,轿子已经备好了,”陈锦赶忙低头补充道,“娘娘请。”

      雨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眼前紧闭三交六椀菱花隔扇被雨水晕染成淋漓的鲜红。卢令昭不等通报,几乎是擦着门,快步走进建章殿。隔扇在她身后闭合,依旧在雨中反复着色。

      大雨渐渐偃旗息鼓,隔扇复又恢复那厚重的红,完全敞开。卢令昭从殿内步出,脸色阴沉。

      檀衣跟在身后,谨慎的目光投向卢令昭。

      卢令昭皱眉闭眼重重叹道:“我怎么生出这么个拎不清的蠢货?”

      和小辈计较,固然不符合长辈身份。但若要忍气吞声,那更是不可能。她不好过,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不用跟着,本宫许久不见咸宁了,”卢令昭看向扶着她上轿的檀衣,“既然皇上没有反对,你亲自去知会一声。”

      “虽说皇上默许,但禁令未解,娘娘的诏令在长秋宫外无用。”檀衣压低声音提醒,“且不论皇上会不会事后追究,没有诏令咸宁郡主未必肯进宫。”

      “让你去办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卢令昭不胜其烦,“她要实在不肯,就说她母亲交给她的东西在我这里。”

      “是。”

      檀衣斜着身子坐于下首,皱着愁眉。侍女奉茶果在侧,她却一口没动,只眼望前厅正门。等的人总不来,每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便疑心是崔明舒回来了。

      夕阳残照亮得炫目,屋外通明昭彻,屋内却已全然暗下来,器物都隐在阴影里。

      强光与阴影难分界限,望久了,景象模模糊糊,剩一片晃眼的橘红。

      檀衣再定睛一看,远望见娴雅的身形,影影绰绰地走来,渐近,却仍然看不真切。

      侍女霎时间肃然地分立两旁,垂首行礼。

      檀衣见状,若有所思。她跟在卢令昭身边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咸宁郡主倒是有意思。

      宣阳长公主常年镇守边关,母女一年到头也难见一面,更别说如今天人永隔。崔明舒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稍不留神就可能长成整个雍都的笑谈。

      只是自打她入郡主府以来,所见所闻,不比寻常的钟鸣鼎食之家逊色。说句大不敬的,就连内廷也不见得这般有规矩。

      檀衣收敛心神,已经有种预感,今天的事恐怕难办。

      崔明舒神色平静,谁也无法从她的眼神或嘴角捕捉到丝毫真实的情绪。步入前厅的刹那,阳光骤然从她脸上抽离,阴影一下子笼罩住她的眉眼。

      风袖翩翩,崔明舒苍白的脸又挂上笑意,观之可亲,冲淡了冷不丁从皮囊下流露出的鬼魅感。

      檀衣起身行礼,满面春风地向崔明舒问安。

      两行侍女一人手里擎着一盏套着纱罩的蜡烛座灯从前厅两侧门中走来,往案桌上一摆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借着烛光的照射,崔明舒的面容更加气韵不凡。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崔明舒,但直面那张脸檀衣还是不由一愣,暗自叹道惊人的容貌果然是最有冲击力的东西。

      不过檀衣冷眼瞧着崔明舒这通身的气质,莫名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萦绕心间,在哪见过呢?

      崔明舒笑吟吟地打断了她的思绪:“琐事缠身,让姑姑久等了。”

      她说着转头示意闻秋上前搀扶,一面旁若无人地从躬身屈膝的檀衣面前经过,受了个全礼。

      待崔明舒落座上首,檀衣才侧身坐回椅子 ,脸上堆着笑,说:“原是奴婢来得不巧,惊扰了郡主。”

      “什么巧不巧的?这话没的叫人恶心。”崔明舒态度亲近自然,“姑姑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方才那般已是失礼,这么一说反倒更加令我羞愧了。”

      又嗔着闻秋怎么不早派人跟她说,她好早点赶回来。

      不过崔明舒也只是嘴上说说,她生平最厌恶被人推着做决定,如非必要她是不会为任何计划外的事情改变自己的节奏。

      闻秋陪着她演,垂首告罪。

      主仆二人几番言语将檀衣架了起来,瞬间让人挑不出错来。

      “底下人总是替主子着想的,”檀衣殷切地探出身子,“哪敢耽误郡主的时间。”

      “姑姑真会说话,”崔明舒莞尔,不咸不淡刺了句,“有姑姑侍奉在侧,也难怪娘娘百事顺心。”

      说着,又偏头问侍女出门前交代的糕点做好了吗?侍女回道:“早早儿的预备好了,如今只等郡主的示下。”

      崔明舒道:“你带人去端了送过来。”

      侍女答应着去了。

      把人支开后,崔明舒又与檀衣说了会儿闲话,好似认为前皇后的贴身女官就是专程出宫串门,关于她的来意却是问也不问一句。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结果谁都不愿意戳破那层纸。

      崔明舒双手舒展,闲适地向后靠坐在铺着兔裘圈椅上,似笑非笑地看向檀衣。

      檀衣端起茶盏遮挡了她专注的目光,转动着眼珠子。

      本就不占理,要是她先表明来意,目的性太强容易落入受制于人的处境。

      不过若是崔明舒先问起,只要往崔明舒方向上引,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事后如果嘉平帝追究,也方便推责。

      可明显崔明舒有耐性跟她耗,此刻不提及怕是到明日都不能把事情完成。

      两相权衡,檀衣还是败下阵,说:“娘娘今日解了禁,念着与郡主久未相聚,于是就派奴婢邀您明日入宫与娘娘见见面。”

      入府这么久遮遮掩掩到现在才说,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娘娘垂爱,原不该推辞。只是风寒未愈,明日入宫若是过了病气给娘娘,我万死难辞其咎。”崔明舒掩唇咳了几声,歉疚地回应,“不如过些日子,等身子好了,我自然会请旨入宫给娘娘请安。”

      “不妨事。郡主病了,娘娘只怕心疼,更是见一面才能让她放心。”檀衣立刻追着说,“何况寻常大夫看诊难免有疏漏,郡主何不入宫让太医瞧瞧。”

      这下崔明舒彻底明白了,卢令昭解禁也怕只是暂时的,至少嘉平帝没有明确表示。不然堂堂皇后的贴身女官早就一纸诏令砸过来了,怎么可能劝她入宫。

      崔明舒油盐不进,依旧拒绝道:“娘娘千金之躯,怎能有半点闪失?姑姑将我的心意带到就行了。”

      “奴婢还没说完呢,”檀衣使出杀手锏,“这几日娘娘在长秋宫闲来无事,整理旧物时发现长公主交给娘娘代为保管的物件。娘娘便想着明日顺道归还给郡主。”

      一时间崔明舒没有出声,沉默片刻。

      “是吗?”崔明舒慢条斯理地转动素白的手腕,“那就有劳姑姑转告娘娘,明日咸宁一定到。”

      得到想要的答案,檀衣如释重负,不等崔明舒接着说下去,连忙站起来道:“天色已晚,奴婢先行告辞。”

      崔明舒说:“闻秋,送送姑姑。”

      “不劳驾,不劳驾。”檀衣说着退出门去。

      珠帘轻晃,崔明舒迟迟没有动作。

      闻秋问道:“郡主,东宫来的大夫还在外面侯着,现在唤他进来给瞧瞧吗?”

      “先带下去好生安置,今日我也累了,改日我再见见他。”崔明舒懒散地说。

      她向来对治好这副身子不抱希望,甚至有些讳疾忌医的心态。但是崔明舒不忍心让周珩白费力气,那就试试看吧。

      不过不是现在,这种能拖的事情她尽量拖着。

      对上闻秋欲说还休的目光,崔明舒坦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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