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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激 他正奔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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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大街临着承平河,两侧酒楼茶肆连成片,河面青雀黄龙往来如梭。此处登高远眺,近可见城门人影往来,远可望宫门朱阙巍峨。
“宣德门那边怎么了?今个儿这么热闹。”跑堂的正跟食客闲聊着,忽然听见外边一阵马蹄响,赶忙上前笑脸相迎。
一行人围拥着头戴帷帽的素衣女子,跨门而入。为首之人眉目清明,她似是不经意扫了一圈,带着笑扔出一袋钱,说:“一间上等雅间,拣几样清淡精致的小菜并细点上来,不许旁人打搅。”
跑堂不敢乱看,恭敬地引着她们上楼,侧头对闻秋说:“好嘞,姑娘这边请。”
闻秋打发了跑堂的,阖上门,转身看向崔明舒,说:“堂中几人有些奇怪,看着不大像普通百姓。”
崔明舒捏着桌上的茶杯,轻挑眉梢,“他消息也忒灵通了些,倒显得我多虑了。”
“虽说此事关系重大,怎么上心都不为过。”闻秋给崔明舒倒上茶,“但殿下对您的举动反应这般迅速,不是件好事。”
崔明舒揶揄道:“坏不到哪去,我也没什么可算计的。”
闻秋柔声说:“天色渐暗,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就落下来了。既然这边有人照看着,那我们早些回去吧。”
“别急啊,雨落下来个儿高的先淋,”崔明舒笑意不达眼底,“我倒想看看,他要在我搭的戏台上唱什么曲儿。”
阴沉的乌云遮天蔽日,崔明舒无端觉得闷得慌,推窗而立,随手压住了被风扬起的鸦青色外袍。她扶栏俯瞰,恰巧能够望见宣德门。
闻秋顺着崔明舒的目光看过去,八百太学生跪在宣德门跸道上,寸步不退,与禁军互为掎角之势。
闻秋疑惑道:“禁军就这样看着?”
“皇上兴办太学,这些学生都是国之重器。哪怕伤了其中一个,都算捅了马蜂窝。”崔明舒懒散一笑,“驱散学生的事,禁军干不来。”
闻秋说:“众口铄金,就这样放任下去,事情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
“闹不大,”崔明舒不冷不热地说,“废后于情于理,皇上都站不住脚。况且说到底也只是礼法问题,学生不会真做到文死谏那一步。”
崔明舒转动着眼珠,盯着城门的动向,“不过——”
话音未落 ,雍都城门訇然大开。骏马骄行,从外城飒沓而入,直奔宣德门。其中一马一人,黑马桀骜昂首,来人黑色戎装着身,正是周珩。
崔明舒眯起眼,指尖扣动,过了半刻,才说:“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紧密的风逐渐压得她无法喘息,崔明舒骤然咳了起来。她转身退了几步,用白绸帕子遮住唇间血,掩着声音说:“关窗吧。”
闻秋忙上前双手匆匆合窗,回头一脸忧色地看着崔明舒。
晚些时候闷雷隐隐,雨也跟着落下来。
殿门外当值的太监各用双手使着暗劲将门抬起往里挪,殿门悄无声息地被移开。
周珩拧了下衣服上的水,举步迈入建章殿,禁军首领殿前都指挥使宋卫紧随其后。
殿中一片寂静唯闻春漏声促,铜香炉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浓重的香烟。
嘉平帝坐在殿上,玄色常服袍松垮覆着瘦骨。他老病侵身,须发斑白,气血不足的脸上依稀可见昔日龙凤之姿。枯槁的眼底仍残存精光,一睁一阖之间带着戎马半生的厉色。
宋卫屏着呼吸,俯首帖耳地趋步上前,硬着头皮说:“皇上,宣德门前聚众的学生已尽数驱散了。”
嘉平帝没有理会他,上身向后靠,斜眼看向不发一言的周珩,眼中透露着思量,含笑说道:“太子千里奔波,凉州乱局处理得不错,回来又替朕解决了麻烦,功劳不小啊。”
周珩由下往上与嘉平帝对视,笑说:“仰赖皇上天恩,众将通力合作,臣何功之有?”
嘉平帝对周珩微微摇头,说:“今早学生就在为你母亲的事闹,没有你,禁军摆不平这摊子。”
宋卫叩首,说:“臣无能。”
“你统领禁军,背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念在你做事妥当,没出什么大错。朕不信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可如今竟要太子给你善后,”嘉平帝进行着流于表面的敲打,一番话不知道究竟是说给谁听的,“就算再有能力,朕要一条不听话的狗有什么用?”
宋卫额角冷汗密布,却也不敢擦拭,连连磕头,战战兢兢地说:“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日月可鉴。”
嘉平帝轻轻闭上了双眼,微扬起手,宋卫立刻止住。
“废后的事,你不在雍都,可有怪朕?”折腾完宋卫,嘉平帝调转矛头指向周珩。
周珩冷眼瞧着这场真正的闹剧,没由来地想把嘉平帝从椅子上扒下来,像宋卫一样多好。
真可惜做不到,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遗憾道:“雷霆雨怒俱是君恩,但父母不和,臣理应谏止,怎可顺父出母?天下之母不当轻议黜废,还望皇上收回成命。”
嘉平帝长眉微挑,两眼依然闭着,正要开口,却被周珩打断。
“臣惶恐,自即太子位以来,对上不能奉养双亲,有违孝道,对下不能泽被万民,未尽储君之责。”周珩掀袍跪了下去,满脸痛心疾首,“若皇上执意废后,今日学生敢以废后为由聚众闹事,假以时日难保不会因太子无能而让皇上为难。臣愿辞去储位,一心奉养母亲。”
春寒料峭,地面冰冷如铁。周珩挺身跪着,本来也没有让嘉平帝收回成命的想法,打的主意是让嘉平帝在盛怒下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一了百了。
他兴许可以跟嘉平帝继续虚与委蛇下去,但是牵连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今日是皇后,那明日呢?
明日或许就要落在崔明舒头上,那时她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加困难。索性尚未成婚,此时挑破是最佳时机。
电光一闪,将嘉平帝衰老的脸照得雪白。
惊雷轰隆当头劈下,他眼睛猛地睁开,直勾勾盯着周珩,试图透过皮囊看穿他的心思。
“胡闹!”嘉平帝撑着扶手站起来,漠然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提高了声调:“废个皇后,学生就已经放着好好的学不上,在宫门口喊话。要是朕再废了你,还不得闹翻天了?”
周珩面不改色地说:“臣为母亲求情,皇上罢黜臣。杀一儆百,以正视听,有何不可?”
“混账东西,太子废立岂容儿戏。”嘉平帝指着周珩骂道。
周珩格外平静,对嘉平帝的怒火视若无睹,不紧不慢道:“臣句句肺腑,还望皇上成全。”
殿内许多人面容紧绷,明里暗里的目光都落在周珩身上。
君臣一上一下僵持着,无人敢开口,只剩窗外风雨飘摇的动静。
漫长的寂静中,嘉平帝稍稍松开紧抓着侧倚的手,突兀地笑了一声,打破凝重的气氛。
“跪在地上做什么,都起来。”嘉平帝的脸慢慢舒展,又坐了下去,从桌案上抽出一封拟好的笺表,掷向周珩。
周珩伸手接住,看了一遍,面上并无波澜。
“从长秋宫送来的,你母亲自愿入道观,”嘉平帝这时候倒是慈心大发,手指轻扣扶手,“看在你求情的分上,就封她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赐名清悟,别居玉清昭应宫。”
周珩摩挲着纸面,垂首若有所思,说:“若以臣之功抵母亲之过,皇上可愿再给母亲一次机会。”
“你是你,皇后是皇后。不论如何,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方才那番话休要再提。”嘉平帝看着周珩,不欲跟他在这事上纠缠,表情温和,“此次安定凉州有功,别说是你,就连咸宁,朕也是要赏的。但是皇后的事,朕已下决断,不容更改,你可明白?”
周珩原本还想说什么,闻言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迅速压下心神,抬首直视嘉平帝,拱手道:“臣遵旨。”
出来时雨势也不见小,小太监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
宋卫面色不好,只想赶紧走,抬手冲周珩施了一礼,拖着步子就要离开。
周珩抢先一步挥退小太监,好整以暇地看着宋卫。
他宋卫要是干看着太子冒雨回去,明天就得受言官的唾沫星子,只能咬咬牙从小太监手里拿过伞,和周珩继续往宫外走。
“宋大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本宫离都前大人还只是副都指挥使,官升得挺快啊。”周珩像是闲聊,态度平和却气势压人。
宋卫心里打了个咯噔,但转念一想,随便了,踩着你表兄上位又怎样,一个混子罢了。况且你自身难保,能奈我何?
他面露遗憾之色,嘴上客气道:“若不是皇上抬爱,哪能轮到微臣呢?至于……”
“诶,”周珩在伞下无所谓似地说,“宋大人过谦了,如今雍都之内,能担得起指挥使一职的屈指可数,大人可是其中一个。后来居上,纵然丢了位子也怨不得旁人。”
宋卫不想节外生枝,装作听不懂,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殿下大公无私,微臣佩服,佩服。”
“旁观者清罢了,”周珩偏不遂他的愿,“禁军是个好前程,皇上那般赏识,宋大人可要稳住。”
宋卫作虚心受教状。
周珩玩味地说:“不过是哪家儿郎有缘法,补了殿前副都指挥使的空缺?”
宋卫恭顺地回答:“是沈丞相幼子,沈冀。”
“那还真是年少有为,”周珩眼角慢慢弯了起来,饶有兴味地拍了把宋卫的肩膀,“将才难求,他年纪轻,宋大人多加栽培,青出于蓝指日可待。”
雨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宋卫干笑几声,胡乱应付了一下。周珩的话简直火上浇油,让他更加不痛快。
宋卫烦躁地皱了下眉,恨不得推着周珩往前走。
他越是急着摆脱他,周珩越是不疾不徐地拿他解闷。
好不容易熬到宫门,见着周珩的近侍郭仪,宋卫两眼放光,也没注意对方有没有伞,只管一股脑把伞塞给人家,逃也似得离开了。
周珩看着宋卫的背影,笑容消失,积压的杀伐凶气顿时涌现,与适才相谈甚欢的样子判若两人。
郭仪看周珩满脸风雨欲来,小心翼翼闭紧嘴巴。
嘉平帝不肯留给周珩一点退路,无非是怕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就是不知道他用什么借口斩草除根。
毕竟折腾了这么多人,剩下能用的罪名可不多了。
明明事情坏到不能再坏了,周珩心中却升起一种微妙的兴奋感。
周珩捏着下巴,吩咐道:“郡主身边再派些人过去。”
郭仪应声,接着略显迟疑,说:“郡主好像已经知道殿下提前入都了。”
周珩盯着郭仪,思索半晌,突然不知想到什么,灵感乍现,独自迈入漫天雨幕。
郭仪正要给他撑伞,却被周珩抬手制止。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有伞不撑?
郭仪在后面勉强跟着,察觉到不对劲,这分明不是回东宫的路 。
带着满腹疑惑,郭仪继续追着周珩而去。
雨水冲刷着周珩深邃的眉眼,天地之间皆漠漠,他如一叶浮萍,飘摇不知所归。
寒风扑面,携来一缕令人心安的草木香,周珩倏然收住身形,怔怔地望向前方。
四周如水墨般化开,图谋算计变得灰白,他在绿意里看见春天。
熟悉的身影立于雨中,修长有力的五指握住伞柄,如野鹤闲云,稳稳落在周珩的眼眸中。
周珩不由加快步伐,衣袍下摆随着脚步在雨中扬起,他正奔向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