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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本能 舟舟,你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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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亦舟回到酒店房间,反手锁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在身后熄灭,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光影,把大衣扔在椅背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首都的夜景在十五楼的高度铺展开,车流是缓慢移动的光带,高楼是沉默矗立的黑色剪影,很繁华,也很空。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脖颈发僵,才动了动。
陆振宏那些话,六年前估计还能扎穿他,现在顶多算钝刀子割肉——疼,但死不了。他早就不指望从那个人身上得到任何东西了,无论是认可,还是……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皮肤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很轻微的震颤,从指尖传到手腕,再顺着胳膊往上爬。他放下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秒,然后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
疼。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疼。
他撑着沙发站起来,开了灯,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打开夹层,里面有个黑色的小包,拉链拉开,是码放整齐的抑制剂。他习惯出门时多带几支,以防万一。
手臂上的针孔还没完全愈合,新扎进去的地方泛起熟悉的刺痛。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时,他闭上眼,等那一阵短暂的眩晕过去。
这玩意儿副作用大——最严重的那次是三年前,他在实验室晕倒,苏护士发现时他额头磕在操作台沿上,缝了四针。醒来后她红着眼睛骂他“陆亦舟你他妈是不是不想活了”。
他没反驳。因为当时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就这么睡过去也不错。
抑制剂推到底,他拔出针头,棉签按住,盯着那点血迹慢慢被吸收。
窗外传来遥远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某种提醒——这城市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疼,在流血,在濒临崩溃,他这点自我折磨根本就排不上号。
陆亦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又关掉,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又熄灭,最后只是把手机扔到床上,随后从行李箱里翻出睡衣换上。
他躺上床,关了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色块。
他睁着眼,盯着那些色块。手臂上的针孔又开始发痒,像是药物在血管里游走、与嵌在腺体深处的另一套系统互相撕扯时产生的躁动。他蜷了蜷手指,忍住了去抓的冲动。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浮出沈烬知的脸——但却是十七岁的沈烬知。
那时候沈烬知的笑是真的,眼睛里像盛着光,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弯起来,左眼下那颗痣也跟着上扬。陆亦舟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这个人总能精准地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没带伞的时候,熬夜复习饿肚子的时候,被家里那些破事堵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后来他知道了。
因为沈烬知有病。
这个认知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六年,拔不掉,碰一下就疼。疼的时候他就会想,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不用开口就能领会的默契,那些让他以为自己终于被完整看见的瞬间——有多少是出自真心,有多少只是病症驱动下的本能?沈烬知分得清吗?他自己分得清吗?
分不清。所以六年前他逃了。逃得干脆利落,他们之间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而他就像个小偷,偷走一段自以为是的爱情,然后躲在暗处舔舐伤口。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会场,沈烬知给他发的那条短信——“讲完了?还好吗?”
他回了个“还好”——确实是真的还好。至少他还站着,还能呼吸,还能在裴寇面前把话说完,还能在陆振宏的注视下转身离开。这已经比六年前那个缩在匹配局里发抖的自己,好了太多太多。
睡意漫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手臂上的痒意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倦怠。身体在下沉,意识在飘远,最后的清醒里,他听见自己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淋浴间。水是温的,隔壁的撞墙声还在继续,咚,咚,咚。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针孔,那些针孔忽然开始流血,却并不是红色,而是淡蓝色的,和他抑制剂的颜色一模一样。血流进脚边的积水里,晕开,把整片水面染成诡异的蓝。
愣神时却听见有人在喊他:“舟舟。”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沈烬知站在淋浴间门口,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水汽模糊了他的脸,但左眼下那颗痣清晰得刺眼。
“你哭了。”他说。
陆亦舟抬手摸了摸脸,是干的。他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沈烬知走进来,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却像是没感觉,只是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眼角,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真实得不像梦。
沈烬知低声说:“这里,在哭。”
陆亦舟醒来时房间里还是黑的,只有空调运行的低鸣。他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感觉到眼角是湿的。
他抬手擦了擦,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
还真是哭了。陆亦舟想。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距离他躺下不过两个多小时,抑制剂带来的深度睡眠通常能维持四到五个小时,这次提前竟然醒了,说明药效正在减退,或者……他身体对药物的耐受性又增强了。
这并不是好事……耐药性增强意味着需要加大剂量,剂量加大副作用就更猛,副作用更猛就需要更频繁地用药——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周教授说过,这种自配的抑制剂不能长期用,伤肝伤肾,严重了还会引发信息素紊乱。他当时听着,点着头说知道了,然后转头又往自己胳膊上扎了一针。
知道归知道,停不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陆亦舟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微弱地映着他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针孔。
睡意彻彻底底的散了。他坐起来,背靠着床头,看向窗外。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喧嚣,霓虹变换的颜色爬过半面墙壁,像个沉默又固执的观众。
手臂上的痒意变成了钝痛,抑制剂带来的那种漂浮感正在褪去,留下的是更沉的疲惫。
心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重,却闷得慌。他屈起膝盖,额头抵在上面。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那两个字——妈妈。还是能精准地撬开某个缝隙,让里面封存太久的酸涩涌了上来。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大概五六岁,有次发了高烧。保姆回家过年了,家里只剩他和季舒姚。他烧得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坐在了床边,很轻地摸他的额头——那只手凉凉的,却很舒服。他努力睁开眼,看见妈妈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妈妈。”他哑着嗓子喊。
季舒姚“嗯”了一声,手指停在他额头上,过了一会儿才说:“睡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那是他记忆里,季舒姚为数不多主动靠近他的时刻。后来他退烧了,季舒姚又变回了之前那副样子,就好像那天坐在床边的人,只是他高烧时的一场幻觉。
陆亦舟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抬起头,转头盯着床头柜上那个数字闹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从02:50变成02:51。
季舒姚心脏不好,他是知道的。她有家族遗传的心血管问题,年轻时就查出来了,一直在吃药控制。陆振宏以前提过一嘴“你妈那身体,能撑到五十岁就不错了”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评价一件旧家具的寿命。
现在她大概……四十六?还是四十七?陆亦舟有点记不清了。
他平躺回床上,手臂搭在眼睛上。黑暗压下来,带着布料粗糙的触感。
如果真的快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亦舟自己都愣了下。他以为自己会有一丝难过,或者至少有那么一丝波动——可并没有。心里那片地方空荡荡的,像雪后的荒原,什么都没有,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累,累到连“该不该难过”这种问题,都懒得去想了。
直到指尖触到手机壳上那道旧划痕,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它攥在手里了。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下意识点开微信,找到周教授的头像——是只橘猫,胖得没脖子。周教授说这猫是他女儿养的,叫“十五”,因为领回家那天是十五号。
陆亦舟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像一道短暂划过的流星。他盯着那道光消失的地方,指尖动了动。
“教授,我明天想请个假。”他打了这几个字,发送。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枕边。
房间里又暗下来。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块隐约的水渍形状,像朵歪歪扭扭的云。空调还在响,那种低沉的嗡鸣钻进耳朵里,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为什么要请假呢?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陆亦舟自己也没答案。明天研讨会有半天自由交流,下午闭幕式,按理说他应该在场的。周教授还希望他多认识点人,拓展拓展学术圈的关系网——可他刚才就是发了那条信息,几乎没怎么犹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空空的,明明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东西——那些东西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模糊的、沉甸甸的噪点,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点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