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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标本 我们都像被 ...

  •   周教授的回复是早上七点多来的。

      陆亦舟已经醒了,其实根本没怎么睡——抑制剂带来的深度睡眠在凌晨就褪得一干二净,之后的时间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灰蓝,再到被晨光染出一点惨淡的白。

      手机震动时他正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光。拿起来看,屏幕上是周教授的回信,很简单,就两个字:“准了。”

      陆亦舟盯着那两个字。周教授没问他为什么请假,也没问他要去哪儿,好像他突然要在研讨会的第二天翘班,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弦似乎一向都这样,话不那么多,但该给的信任一分不少——六年前他从匹配局“死”着出来,是周教授收留了他,给他伪造了新的身份,送他去学医,手把手教他手术,也教他怎么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守住那点摇摇欲坠的自我。

      陆亦舟从床上坐起来,头有点晕,缓了几秒,才下床去洗漱。他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他换了身衣服,把房卡和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房间。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时涌进来一股早餐的香气,混着咖啡和烤面包的味道。陆亦舟侧身让过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参会者,听见他们低声讨论着昨天裴寇的提问,语气里带着兴奋和某种对权威的敬畏。

      他没停留,径直走出旋转门。

      首都的早晨和杭城不太一样。风更硬,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天空是那种饱和度很低的灰蓝色,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淡的天光。

      陆亦舟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待在房间里。那个密闭的空间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消毒水的气味、空调的低鸣、还有窗外一成不变的城市景观,都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他裹在里面。
      他需要走动,需要一点真实的温度和噪音,哪怕这噪音本身也让他不适。

      街道开始苏醒。车辆增多,行人步履匆匆,手里拎着早餐或端着咖啡,表情大多麻木或紧绷。

      陆亦舟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目光扫过街边的橱窗、广告牌、匆匆而过的人脸。

      他停住,看向正前方,一栋写字楼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广告。画面精致,色调温暖,一对相貌出众、衣着得体的Alpha和Omega相视而笑,背景是柔光滤镜下的家居场景。
      屏幕下方打着一行醒目的标语——

      【完美契合,幸福人生——信息素匹配局,为您提供最科学的终身伴侣筛选服务。】

      画面切换,出现匹配局的LOGO和官方热线,背景音是一个醇厚温和的男声:“据科学统计,经过匹配局精准评估结合的伴侣,婚姻稳定度高出普通结合47%,后代优质基因表达率提升63%……”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陆亦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CBD光鲜亮丽的玻璃森林,也拐进老城区错综复杂的胡同。电线杆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仔细看,依然能辨认出一些内容:

      【急聘Omega信息素安抚员,日结,待遇优,要求等级B以上,信息素偏温和。联系电话……】
      【出售二手Alpha专用镇定剂,渠道正规,价格面议。非诚勿扰。】
      【民间信息素适配中介,保密专业,成功率90%,为您寻找命定的另一半。】

      更破旧一些的墙上,甚至有用喷漆涂鸦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被新的白灰覆盖了一半,但还是能看出原本的话:

      【匹配局去死!!!】

      陆亦舟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那面斑驳的墙前,覆盖的石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更早且完全无法辨认的涂鸦,一层盖一层。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喘不过气。

      这座陌生的北方都城,就像一个巨大且立体的匹配局模型。表面是光鲜亮丽的规则宣讲和幸福许诺,地下是涌动暗流的灰色交易和本能挣扎,而在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被这套规则碾过后的顺从或者反抗的痕迹。

      他研究的、他亲身经历的、他试图反抗的东西,其根系早已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庞大到令人窒息。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腿有些发酸。陆亦舟在一家临街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灌了几口。

      抬头时,他看见街对面有一家宠物店。

      橱窗擦得很亮,里面用暖色的灯光打着,布置成温馨的居家场景。几只品种猫在猫爬架上懒洋洋地打着盹,或是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和玩着玩具。

      陆亦舟看着它们,脑子里忽然闪过煤球那张总是苦大仇深的脸。

      煤球从来不会玩这种玩具。它最喜欢的玩具是陆亦舟随手扔在沙发上的笔,或者是滚到角落里的药瓶盖,它能自己扒拉着玩一下午,最后把东西藏到沙发底下,再也找不到。
      它也不会乖乖待在布置好的漂亮窝里,就爱霸占他的枕头,或者团在那件……沈烬知的外套上。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是推送的新闻——陆氏集团与匹配局达成战略合作。

      陆亦舟蹙了蹙眉,手指按下那熟悉的号码。
      打吗?那该问什么?问那个女人的病情?还是问陆振宏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几乎能想象出陆时衍接起电话的语气——疲惫的,带着点惯有的克制和疏离,或许还有一丝惊讶。毕竟,一个“死了”六年的人突然主动联系,怎么都算是个新闻。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陆亦舟侧过身,眯了眯眼。

      他恨陆家,恨陆振宏的冷酷和算计,恨季舒窈冷漠,恨那个华丽牢笼里无处不在的评估和比较。

      但对陆时衍……感情要复杂得多。

      记忆里有些画面浮上来,褪了色,但边缘依然清晰。大概是他八九岁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书房里一个挺贵的花瓶。陆振宏还没回家,是陆时衍先发现的。比他高一个头的少年站在碎片前,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去拿了扫帚,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

      “别站着,”陆时衍头也没抬,“去把我桌上那盒巧克力拿来。”

      陆亦舟懵懵懂懂地照做了。那盒巧克力是别人送给陆时衍的,进口的,包装精致。陆时衍接了过来,拆开,塞了两颗到他手里。

      “吃了。”陆时衍说,扫地的动作没停,“然后回你房间。爸要是问你,就说是我不小心碰掉的,听见没?”

      陆亦舟握着那两颗包装漂亮的金色巧克力,手心出了汗。他抬头看着陆时衍,少年侧脸的线条已经初具棱角,表情很淡,甚至没看他。

      “哥……”他小声喊了一句。

      陆时衍这才瞥了他一眼,手很轻的推了推他:“快上去。”

      那是陆亦舟为数不多的接收到来自家人笨拙的保护。

      后来陆振宏回家,果然问了花瓶的事。陆时衍主动承认,语气平静,说是自己不小心。陆振宏却表现得无所谓,毕竟陆时衍是个刚分化的高等级Alpha。

      再后来,是他被送进匹配局之后。具体第几天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他刚被注射完新一轮的诱导剂,腺体疼得他蜷在观察室的角落发抖。

      护士进来通知,说有人探视。
      他以为是陆振宏,结果被扶到探视间,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他看见了陆时衍。

      他哥好像瘦了点,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压抑的焦躁。陆时衍拿起通话器,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陆亦舟当时疼得视线模糊,耳鸣阵阵,几乎听不清声音。他对着通话器,用尽力气扯出一个笑,说:“哥,你看,我快变成Omega了,你高兴吗?陆家马上会有个合格的Omega了。”

      探视时间很短,结束的铃声刺耳地响起。陆时衍站起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陆亦舟至今无法完全解读——有怒意,有痛苦,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的愧疚?

      之后陆时衍转身走了。那是他在匹配局期间,唯一一次见到陆家人。

      再后来,就是“死亡通知”下达,一切尘埃落定。

      陆亦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他恨陆时衍吗?好像也恨不起来。
      在那个家里,陆时衍是既得利益者,是“完美的长子”,但他同样也是被规则塑造、被期望捆绑的傀儡。他给过陆亦舟零星的火光,但也仅此而已——在庞大的家族意志和匹配局的铁拳面前,那点兄弟间微不足道的温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操,就当是最后一次犯贱。陆亦舟心里想着。

      他不再犹豫,手指落下,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微哑,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喂?”

      陆亦舟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发干,清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哥。”他说,“是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很长的沉默。半晌,陆时衍开口了,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呵,还真活着。”
      这句话好像他一直知道,只是在等这个电话来盖章。

      陆亦舟没接这话,只是问:“他告诉你了?”

      “是啊。”陆时衍回答得很干脆,“陆振宏散会没多久就给我打电话,火气不小。说在首都看见你了,说你不知死活地在台上演讲,还说你对他甩脸色。”

      陆亦舟没说话,拧开瓶盖又喝了口水。冰水划过喉咙,带起一阵凉意。

      陆时衍轻笑一声,说:“甩得好。”

      陆亦舟:“……”

      他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背风处,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找我什么事?”陆时衍问。

      陆亦舟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消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陆振宏跟你说妈的事了?”陆时衍先一步挑破了,很直接。

      陆亦舟回了一句:“嗯。”

      “你怎么想?想回来看看吗?”

      陆亦舟沉默着。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答案是一片空白。

      他的沉默似乎就在陆时衍预料之中,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想就算了。”陆时衍说,“她那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心脏是老毛病,今年又添了点新的,神经性的,偶尔会认不清人,说胡话,但暂时死不了。”

      他想起季舒姚永远挺直的背脊,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那样一个永远保持得体、永远像一幅精美油画的女人,也会“认不清人,说胡话”吗?

      陆亦舟有点想象不出来。

      “陆振宏就是想找个由头逼你回来。”陆时衍又说。

      “由头?”陆亦舟疑问。

      “嗯。”陆时衍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缓慢的、悠长的吐气声,“陆亦舟,我跟你说句实话。”

      “陆振宏最近在折腾一个新项目,跟腺体有关的药剂研发,投入很大,但卡在临床数据上了。他需要这方面有分量的技术背书,最好是能直接拿出有说服力的案例或者研究者。”
      陆时衍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一字一句:“你是他现成的招牌——年轻,有争议性,但确实在业内崭露头角了,还是腺体外科的医生。最重要的是,你姓陆。”

      陆亦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往下撇了撇。

      “只要你能回到陆家,公开以陆家子弟、以他儿子的身份支持这个项目,甚至……自愿提供一些‘异常腺体耐受性’方面的‘亲身观察数据’,那对他,对公司,就是一张王牌。”
      陆时衍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厌恶:“他想用妈生病,把你骗回去。”

      空气好像更冷了。陆亦舟靠在墙上,后背透过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砖石粗糙坚硬的质感。

      半晌,他开口:“我不是了。”
      我不是陆家的招牌,也不是陆振宏的儿子——至少,在法律上,在匹配局的档案里,那个“陆亦舟”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之后陆时衍几乎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跟你说这些,只是不想让你一脚踩进他挖好的坑里。”

      陆亦舟没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一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又贴在地面上不动了。

      “你不劝我?”他忽然问。

      “劝你什么?劝你回去给老头子当工具人?还是你把自己的身体和名声都赔进去,换他公司股价上涨几个点?”
      他的语气沉下来:“我自己都想跑。”

      “这个家,”陆时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有时候觉得,我们都像被放在不同展柜里的标本。”

      是啊,我们都是标本。陆亦舟想。被不同的标签钉在不同的展柜里,供人观赏,评估价值——陆时衍是“完美长子”标本;他是“分化失败又被回收利用”的标本;季舒姚是“优雅夫人”标本;陆振宏是“成功家主”标本——最终都会在自己的展柜里,慢慢风干。

      电话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和陆时衍那边偶尔传来的、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陆时衍像是重新收拾好了情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提起另一件事。

      “你这次露面,裴寇肯定盯上你了。陆振宏最近和他走动得很频繁,压力不小,公司股价是一方面,我怀疑他有些把柄在裴寇手里。”陆时衍提醒道,声音严肃了些,“你回去后,自己小心点。还有,沈烬知这六年,可也没消停。”

      沈烬知这个名字从陆时衍嘴里说出来,让陆亦舟眼皮跳了跳。

      “知道了。”陆亦舟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嗯。”陆时衍应了一声,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挂电话前,他又问了句:“你这六年过得怎么样?住哪儿?有人……照顾你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很快,语气也尽量放得随意,但那种藏在下面的、笨拙的关切和试探,还是漏了出来。

      陆亦舟听着,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用最简短的句子回答:“一般,杭城,一个人。”

      陆时衍最后只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问三句,答一句。”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然后是一片寂静。

      陆亦舟慢慢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没动。

      街上的车流声、人声、风声重新涌进耳朵,嘈杂而真实。他低头,看着手机漆黑的屏幕,上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身后冰冷陌生的城市街景。

      风更大了,卷着灰尘和寒意,扑面而来。陆亦舟拉高了衣服领子,遮住下半张脸,从墙边直起身。

      他打开手机上的购票APP,界面跳转到航班信息。手指滑动,看着今天从首都飞回杭城的航班——时间最近的一班在下午三点多。

      手指悬在屏幕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那些微弱的波动已经平复下去,重新变回一片沉寂的深黑。

      手指落下,选择了购票,支付。

      他收起手机,双手重新插回口袋,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
      背影落在清晨清冷的街道上,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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