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占巢 我体质变了 ...
-
煤球把沈烬知那件外套当成了新窝,整只猫盘在袖子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陆亦舟洗完澡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鸠占鹊巢的画面。
“下去。”他戳了戳猫屁股。
煤球扭了扭身子,不但没动,还把脸往柔软的布料里埋得更深了些。那件价格不菲的外套已经被压出了一团明显的猫毛印子,袖口还被爪子勾出了一根细丝。
陆亦舟盯着那根抽丝的线头看了两秒,伸手想把猫抱走。指尖碰到温热的猫毛时,他又停住了。
这件衣服上有沈烬知的味道——很淡,混着点皂香,和几乎散尽的烟草余韵,还有一丝……极淡的、沉静的木质香,像古籍书页里夹着的陈旧檀屑,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温厚的底子。
煤球平时警惕性高,除了他的床哪儿都不爱睡,这会儿却睡得四仰八叉,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他没再赶猫,转身去厨房倒水。胃里的绞痛在热水下肚后缓和了不少,但那种被窥破狼狈的燥热感却迟迟不退。
一夜没睡踏实。梦里全是断断续续的碎片——女孩颈后的伤疤、裴寇那双狂热的研究员眼睛、沈烬知悬在半空又收回的手。
凌晨四点,他被煤球一脚踩醒,索性爬起来看文献,PDF上的字母密密麻麻跳着舞,一个字都进不去脑子。
周一早上,陆亦舟顶着两个不太明显的黑眼圈,刚换上白大褂,苏怀袖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
“快快快!儿科那边急call!”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话都说不清,“有个小孩腺体过敏,家属快把护士站掀了,点名要你去镇场子!”
陆亦舟皱眉:“我是腺体外——”
“知道知道!但人家就信你!”苏怀袖一把抓起听诊器挂他脖子上,动作麻利,“走走走,再不去那妈妈要坐地上哭了!”
儿科的走廊比成人病区更吵,消毒水味里混着奶粉和糖果的甜腻气息。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一个女人尖锐的哭腔:“你们这是什么庸医!把我儿子治坏了怎么办!我们要转院!转院!”
陆亦舟推开门,一个打扮精致的Omega女性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旁边的Alpha丈夫脸色铁青,死死瞪着手足无措的年轻护士。病床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大气不敢出。
“我是陆亦舟。”他声音不大,但瞬间把屋里的火药味压下去一半。
女人猛地回头,上下打量他,眼神里的敌意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冲:“陆医生是吧?你看看我儿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肿成这样,是不是你们用的药有问题?”
陆亦舟没接话,径直走到床边,蹲下身。小男孩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
“别怕,”陆亦舟的声音放得比平时软了八度,“让我看看脖子后面,好不好?不疼。”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腺体位置果然红肿了一片,边缘有些发亮。
“什么时候发现的?”陆亦舟一边戴手套检查,一边问。
“今早起床就这样了!”女人抢答,“肯定是你们昨天做的那个什么激发测试搞的鬼!”
“不是测试的问题。”陆亦舟手指极轻地按压了一下周围皮肤,小男孩“嘶”了一声,“是过敏。他最近吃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或者接触了什么新的玩具、宠物?”
夫妻俩对视一眼,Alpha丈夫皱着眉想了想:“昨晚吃了芒果……以前也吃过没事啊。”
“个体免疫会变。”陆亦舟刷刷写处方:“暂停可疑摄入,开抗过敏药和外敷凝胶。下午没消再来找我。”语气太笃定,女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讷讷应了声。
一出病房,陆亦舟长吐口气,应付情绪化家属比做精细手术还耗神。他正要往回走,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消防通道口倚着个人——沈烬知斜靠在那儿,手里捏着个马克杯,似笑非笑看着他。
这回陆亦舟没躲,径直走过去,学他腔调:“真巧,儿科也有你的项目?”
沈烬知喝了口水,眉头极快皱了下,像嫌水太烫或太涩,才慢悠悠答:“陪我爸会诊,顺路围观陆医生哄孩子。”他目光落在他白大褂口袋插着的蓝色记号笔上,“以前没见你这么有耐心。”
“以前你也没这么闲,天天往医院跑。”陆亦舟反击。
沈烬知笑了:“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了——守株待兔虽然笨,但有效。”
陆亦舟刚要反驳,苏怀袖远远杀到:“陆医生!周教授找——咦?沈先生也在?”她眼睛在两人间滴溜转,雷达全开。
沈烬知站直身子,恢复斯文客气貌:“苏护士早,来送资料。”
“哦——”苏怀袖拖长了调子,眼神瞟向陆亦舟,“陆医生,周教授在办公室等你,挺急的。”
陆亦舟“嗯”了一声,抬脚就要走。
“陆医生。”沈烬知叫住他。
陆亦舟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沈烬知把那个马克杯递过来:“你嘴唇有点干,喝口水再去吧。放心,没毒,我刚打的。”
那杯沿上还留着一点湿润的水痕。陆亦舟盯着那杯子,周围人来人往,苏怀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有洁癖。”陆亦舟冷冷地说,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还能听见苏怀袖压低了声音在问沈烬知:“沈先生,你是在追我们陆医生对吧!需不需要我给你透点内部消息?”
沈烬知是怎么回答的,陆亦舟没听见。但他步子迈得快,心跳也比平时快。
周教授说的研讨会是业内顶级的腺体论坛,名额金贵。往年这种好事轮不到陆亦舟这种资历尚浅的,但今年周教授力排众议,把名额拍给了他。
陆亦舟攥着邀请函,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站在更大的平台上说出自己想法的机会,但也是靶子——越是露脸,就越容易被盯上。
中午他躲在实验室整理数据。门被敲响时,他以为是苏怀袖又来投喂零食,头也没抬:“进。”
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进来。陆亦舟抬头,沈烬知正把一个木质食盒放在操作台上,顺手拨开了旁边的离心机电源开关,免得汤汁溅上去。
“苏护士说你没去吃饭。”他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三层的广式茶点,虾饺晶莹剔透,排骨蒸得嫩滑,“正好,我多订了一份,不吃浪费。”
“不饿。”陆亦舟嘴硬。
沈烬知装作没听见,递过一双筷子:“这家店排队要两小时,凉了就腥了。你就当帮我解决剩饭,嗯?”
陆亦舟没动。
沈烬知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退后一步,靠在实验台边:“陆亦舟,我没下毒,也没打算用一顿饭绑架你。我只是不想看你把胃搞坏,你现在的脸色,比那边的冷冻样本好不到哪去。”
这话听着有点凶,却是实话。陆亦舟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紧绷绷的。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皮薄馅大,鲜香弹牙,温度也刚好。
沈烬知没再说话,而是拿起桌上那份研讨会的邀请函翻了翻:“要去首都?”
“嗯。”
“什么时候出发?”
“周四。”
“航班定了吗?”
陆亦舟警觉地抬头:“干嘛?”
“随便问问。”沈烬知把邀请函放回去,指尖点了点上面的主办方LOGO,“那会场附近交通挺差的,容易堵车,建议你提前两个小时出门。”
陆亦舟没接话,闷头吃第二个虾饺。
沈烬知状似无意地提起:“裴寇也是这场的主评审之一。”
陆亦舟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沈烬知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陆亦舟咽下嘴里的食物,“我又不是去偷东西。”
“是,你是去踢馆的。”沈烬知笑了笑,“需要保镖吗?”
“不需要。”
“那需要个帮你拎包的助理吗?”沈烬知指了指自己,“自带干粮,不占预算。”
陆亦舟差点被噎住。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沈烬知,你很闲?公司倒闭了?不用上班?”
“那倒没有,但老板可以给自己放假。”沈烬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嘎嘣咬碎,“毕竟老板最大的特权,就是可以合理旷工,来陪前男友。”
陆亦舟:“……”
完全说不过……脸皮厚得能防弹,不管他怎么冷嘲热讽,对方都能笑嘻嘻地接住,然后反弹回来一句更暧昧的。
“吃完了。”陆亦舟把食盒推回去,“谢了,你可以走了。”
沈烬知看了看还剩大半的茶点,也没勉强,合上盖子:“行,垃圾桶在哪儿?”
陆亦舟指了指角落。
沈烬知提着食盒走过去,却没扔,而是放在了垃圾桶旁边的空纸箱上。
“忘了说,”他回头,“这盒子押金五十,扔了可惜。放这儿,保洁阿姨会拿走。”
陆亦舟无语——这人演穷演上瘾了?
沈烬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周四上午九点,对吧?”
陆亦舟一愣。
“航班。”沈烬知提醒他,“我查了时刻表,只有那一班直达最合适。”
“你别来送我。”陆亦舟立刻说。
“我不送。”沈烬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刚好那天也要去机场接个客户,万一在航站楼碰到了,陆医生赏脸打个招呼就行。”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
实验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肉香还在空气里飘。
陆亦舟盯着那个食盒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走过去,把剩下那块椰汁糕给吃了——甜得有点腻,但他居然吃完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烬知果然收敛了不少,没再明目张胆地在医院堵人。只是陆亦舟的办公桌上,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一杯温热的豆浆,杯壁上贴着打印的标签:
【无糖,热,陆医生专属】——没署名,但傻子都知道是谁干的。
苏怀袖对此表示极度兴奋,每天来他办公室打卡的频率直线上升,话题中心只有一个:“哇哦~陆医生,沈先生真的好会啊!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攻势谁顶得住啊!你要不从了吧?”
陆亦舟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把豆浆推到一边:“想喝拿走。”
“我才不夺人所爱!”苏怀袖啧啧两声,“而且人家这明显是针对你的口味特供,我喝了怕折寿。”
周三晚上,陆亦舟在家收拾行李。首都温差大,他往行李箱里塞了件厚外套。煤球跳进行李箱,霸占着那件衣服不肯挪窝,仿佛在抗议铲屎官的即将缺席。
“就去三天。”陆亦舟把它抱出来,“给你留了双倍的猫粮。”
煤球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跑了。
陆亦舟躺床上盯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理智告诉他,沈烬知的接近带着目的,不管是弥补遗憾还是为了那个止痛药效应,都不纯粹。但情感上,那个雨夜的伞、温热的粥、还有那句“怕你更讨厌我”,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心底最软的那块肉。
周四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陆亦舟拖着箱子下楼,刚出单元门,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
沈烬知靠在车门边,穿了身深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修长,少了点平时的慵懒,多了几分精英范儿。他手里夹着烟,没点火,只是捏着玩。
见陆亦舟出来,他把烟揣进了口袋里,迎了上来:“早。”
“你不是说不送?”陆亦舟冷着脸。
“没送啊。”沈烬知一脸无辜,“客户航班取消了,闲着也是闲着,顺路赚个外快。陆医生,打车去机场得一百多吧?我这私家车,友情价五十,走不走?”
陆亦舟简直要被他气笑:“我坐地铁。”
“早高峰的地铁,你想挤坏箱子还是自己?”沈烬知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上车吧,再墨迹真要误机了。”
陆亦舟站在原地斗争了两秒,理智输给了便利和时间。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依旧是那股干净的淡香。中控台上放着一杯打包好的咖啡,还有一个小纸袋。
沈烬知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咖啡是你的,美式。纸袋里是三明治,培根鸡蛋,没放酱。”
陆亦舟没客气,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涩醇香,瞬间唤醒了他早起混沌的大脑。
“演讲稿准备好了?”沈烬知目视前方,随口问。
“嗯。”
“裴寇刁难你,你别正面怼。”沈烬知打了把方向盘,“往数据上引,他虽然是局长,但技术细节不如你熟,用专业堵嘴比发脾气有用。”
陆亦舟咬着吸管,含糊地“嗯”了一声。这确实是沈烬知式的指导,不直接插手,只给方法论。
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到了一个红灯路口,车停了下来。沈烬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突然开口:“那边这几天降温,晚上风大。你带够衣服了?”
“带了外套。”
“那就好。”沈烬知侧头看了他一眼,“别感冒了,你一生病就容易发烧,一发就烧就不退。”
陆亦舟心跳漏了一拍。那是高中时的事,有次期末考他连着熬了几个通宵,烧到三十九度,是沈烬知翘了课,在宿舍里守了他两天,物理降温、喂药、煮粥,事必躬亲。那时候沈烬知还是个会急得皱眉、会唠叨他“你再不睡觉我就把你电脑砸了”的普通恋人。
“我体质变了,”陆亦舟别过头看窗外,“没那么娇气了。”
“好。”沈烬知淡淡应着,没反驳。
一路无言,直到机场出发层。沈烬知帮他拿下行李,没再多说煽情的话,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陆亦舟手里。
“薄荷糖,”沈烬知解释,“上台前如果紧张,可以清醒点。”
陆亦舟握着手心里那颗硬糖,塑料糖纸棱角硌着掌心。他低声说了句:“谢了。”
“进去吧,”沈烬知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回大衣口袋,“演讲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