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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界限 沈烬知,你 ...

  •   女孩颈后的疤痕边缘泛着新肉才有的淡粉色,中间凹陷处还留着没拆净的可吸收线头。

      陆亦舟戴着无菌手套,棉签蘸了碘伏,动作放得很轻,沿着伤口边缘一圈圈往外涂。

      “他们告诉我……做完那个手术,我就能变成正常的Omega了。”女孩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术后特有的虚弱沙哑,“但我现在连信息素都没有了。”

      棉签在伤口上方悬停半秒,又落下去。陆亦舟没抬头,专注于把一道褶皱里的消毒液涂匀:“嗯。”

      “陆医生,”女孩侧过脸,下巴蹭着枕套,“你说……没有信息素的Omega,还算是Omega吗?”

      换药的镊子轻轻夹起一小块浸透药液的纱布,覆在伤口中央。

      陆亦舟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里面没有抱怨,只有纯粹的困惑。

      “你首先是个人。”陆亦舟说,“是人,然后才是别的。”

      女孩愣了愣,随即嘴角扯开一个很小的弧度,牵动了颈后肌肉,她“嘶”了一声,又赶紧绷住脸:“你说话真像我爸。”

      陆亦舟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他说——你就算是棵树,也是我的女儿。”女孩模仿着长辈的语气,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还说,要是以后没人要我,他就把我种在后院里,天天浇水。”

      陆亦舟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很浅,但真实。他低头收拾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你爸说得对。”

      走出病房时,苏怀袖正靠在护士站台边嗑瓜子,瞧见他出来,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潇洒一抛:“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

      “我问的不是这个,”苏怀袖压低声音,眼神往病房里瞟了瞟,“她情绪怎么样?”

      陆亦舟把托盘放进回收处:“比你好。”

      “我?”苏怀袖有些不确定的指了指自己,“……我怎么了?”

      “你瓜子嗑得太响,影响病人休息。”陆亦舟面无表情地胡扯,转身往办公室走,身后传来苏怀袖愤愤不平的嘟囔:“我那是减压!减压懂不懂!”

      推开门,办公桌上多了个不锈钢保温桶。深灰色,磨砂质感,盖子上贴着张便利贴,字迹和昨天茶叶盒上的一样:
      【少盐,趁热吃】

      陆亦舟盯着那张纸条,两秒后,伸手揭开盖子。白粥熬得稠糯,里面混着切碎的青菜和鸡丝,热气裹着清淡香气扑上来,没有多余的油腥。保温桶内胆还烫着,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陆亦舟坐下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盐放得极少,适合术后忌口的病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声贴着大腿皮肤——郁辙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郁辙:晚上出来吃饭?我请。
      陆亦舟单手打字:值班。
      郁辙:放屁,我看排班表了,你今天白班。
      陆亦舟:累了。
      郁辙:累就更该出来透气,别逼我去医院绑你!

      陆亦舟盯着屏幕,没回。郁辙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聒噪。

      “喂。”

      “陆亦舟你真行,”郁辙在那头嚼着什么,口齿不清,“躲谁呢?沈烬知回来了是吧?”

      陆亦舟敲了敲保温桶边缘:“你怎么知道的?”

      “切,废话,他昨天在你们医院门口抽烟,被我们社实习生拍到了。照片发群里,我一瞅——哎我靠,这不你那死了六年的前男友吗?”郁辙嗤笑:“怎么,诈尸了?”

      陆亦舟不说话,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郁辙叹口气,语气稍微正经了点:“真没事?他要敢纠缠你,我找人写篇稿子,标题就叫《豪门顶级Alpha医院门口骚扰前男友,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配上高清□□图,保准让他上明日头条。”

      “……别添乱。”陆亦舟终于出声。

      郁辙软硬兼施:“那你出来,就一小时。”

      陆亦舟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知道,如果不答应,郁辙真能干出扛着摄像机来医院堵人的事儿。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接着一口一口的吃着,直到勺子刮到底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停在门口。

      陆亦舟把保温桶盖上:“进来不敲门?”

      “敲了,你没听见。”沈烬知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杯咖啡,“粥合口味吗?”

      “一般。”

      “那就是还行。”沈烬知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角,“美式,没加糖。”

      陆亦舟终于抬眼看他。

      沈烬知今天穿了件浅麻灰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左眼下那颗痣在日光灯下很明显。他身上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皂香,混着咖啡的苦气,把那点若有似无的压迫感洗得干干净净。

      陆亦舟问:“我昨天不是让你滚?”

      “嗯,我滚了。”沈烬知坦然,“滚去超市买米,回来熬粥,顺便反思了一下——反思结果是,滚归滚,饭还是要送。”

      陆亦舟:“……”
      他发现自己永远跟不上沈烬知的逻辑,这人能把纠缠不休包装成售后服务,还一脸理所当然。

      “伞我改天还你。”陆亦舟别开视线,手指敲了敲保温桶,“这个,谢了。”

      “不急。”沈烬知拉了把椅子坐下,“言教授和周教授在聊腺体阻断的新方案,提到你之前发的论文,说思路很有意思。”

      陆亦舟一怔,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哪篇?”

      “《异常腺体的信息素毒性分析》,第三部分关于受体共存的假设。”沈烬知说得流畅,显然认真读过,“言教授说,敢在现有框架里提出——共存而非剔除,需要胆子。”

      陆亦舟抿唇。那篇论文是他用自己病例做隐性参照写的,发出去后被几家保守期刊拒过,最后塞在一本边缘刊物上,没想到沈烬知会挖出来。

      “你看那个干嘛?”他问。

      “想了解你这六年做了什么。”沈烬知注视着他,“除了打抑制剂。”

      陆亦舟手指蜷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烬知往前倾身,声音压低:“匹配局最近在查违规研究方向,你那种论文,容易被盯上。”

      陆亦舟心脏猛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是正规医院医生,做的是正经临床研究,合法合规。”

      “我知道。”沈烬知指尖点了点桌面,“但裴局长最近在收集异常样本的研究动态,尤其关注主张保留异常腺体的学者。”

      匹配局的局长——裴寇,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针扎进陆亦舟后颈。他想起手术台上女孩发黑的腺体,想起匹配局档案库里那些盖着“D”章的案例,想起自己颈后那个被药物催熟的腺体。

      “所以呢?”他努力让声音平稳,不泄露一丝颤抖,“你来警告我?还是来卖人情?”

      “我来问你,”沈烬知目光沉静,“需不需要帮忙。”

      陆亦舟嗤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怎么帮?沈大少爷动用关系,把我的论文从黑名单上撤下来?”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沈烬知答得认真,“但我觉得,你更想靠自己——所以我换个方式。”
      他推过那杯咖啡:“提醒你小心,顺便给你送饭。够不够?”

      陆亦舟盯着那杯咖啡,褐色液体在纸杯里晃出细纹,突然觉得有点烦躁:“沈烬知,你别装好人了。”

      “我没装。”沈烬知神色淡了些,“我本来就不是好人,记得吗?”

      下班时间一到,陆亦舟自己打了辆车,报了郁辙发给他的地址。

      店里人声鼎沸,油烟味混合着花椒的麻香直冲天灵盖。

      郁辙已经占好了座,正拿着菜单跟服务员指点江山,一扭头看见陆亦舟,立马招手:“这儿!”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配菜,中间一口大锅,红油滚滚,看着就让人舌头疼。

      “点了个江团,加了你以前爱吃的宽粉和豆皮。”郁辙把菜单一推,“怎么样,哥够意思吧?”

      陆亦舟看着那盆红彤彤的汤,胃里已经开始隐隐抽搐。他以前能吃辣,但这几年胃被抑制剂和乱七八糟的实验用药折腾得够呛,早就不是当年的铁胃了。

      “吃啊!”郁辙给他夹了一大块肉,裹满了汤汁,“这可是哥特意为你排的队。”

      陆亦舟硬着头皮吃了一筷子,辣味瞬间炸开,顺着喉咙烧到胃里,激得他眼角发红,额角渗出细汗。

      “咳咳……”他偏过头咳嗽。

      “哎哟,忘了你现在不能吃辣了。”郁辙嘴上这么说,却笑嘻嘻地递过一瓶冰啤酒,“来,喝口酒压压。”

      陆亦舟灌了半瓶冰啤,才把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一点。

      郁辙捞了一筷子宽粉,吸溜得震天响,抬起头看他,含糊不清地问:“哎,沈烬知他找你干嘛?叙旧情?还是看你飞黄腾达了想来复合?”

      “他来告诉我,我被匹配局盯上了。”

      郁辙的笑脸瞬间收了,宽粉挂在嘴边都忘了吸溜:“什么玩意儿?裴寇那条老狗盯上你了?因为你那篇论文?”

      陆亦舟点点头:“嗯。”

      “操!”郁辙骂了一句,“我就说那玩意儿不能发!那群疯子眼里容不得沙子,你主张保留异常腺体,就是在砸他们净化基因库的招牌!”

      陆亦舟没吭声——他当然知道风险,但他没法对那些躺在手术台上的眼睛视而不见,也没办法假装自己不是从那滩烂泥里爬出来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郁辙吃得满头大汗、义愤填膺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累,累到不想争辩,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非要发那篇论文。

      “郁辙。”

      “嗯?”郁辙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

      陆亦舟看着他:“如果……有个办法能暂时避开风头,但要付出点代价,你觉得值不值?”

      郁辙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神犀利起来:“沈烬知提的条件?”

      “我就知道!”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油点子溅到桌布上,“他那个人,八百个心眼子!帮你肯定有条件,是不是要你跟他复合?还是要你回陆家低头?”

      “他没提条件。”陆亦舟看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指尖碰了碰,冰凉,“他只说,需要帮忙就开口。”

      “信他个鬼!”郁辙嗤之以鼻,“那种Alpha的话也能信?尤其是沈烬知那种笑面虎,看着对你掏心掏肺,指不定盘算什么呢。”

      陆亦舟沉默。沈烬知的好,像掺了毒的蜜,明知危险,却又忍不住想舔一口。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结束时,陆亦舟的胃已经隐隐作痛,辣意和酒精在胃里打架。

      夜风吹来,带着点凉意。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影下,没熄火,尾灯暗着。

      陆亦舟站了足足一分钟,胃里的绞痛越来越明显,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径直走向那辆车。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沈烬知的脸。他这次手里没拿烟,只有一部亮着微弱屏幕光的手机,映得他眉眼深邃。

      “胃疼了?”他的语气笃定,仿佛等了很久就是为了这句话。

      “……”陆亦舟看着他下车走到自己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路灯的光,投下一片阴影,“你故意的?”

      沈烬知没否认,伸手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虚虚地悬在他胳膊旁:“是,我故意的。”

      陆亦舟想骂人,但胃里一阵痉挛,让他弯下了腰。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肩上,沈烬知的手臂终于实实在在地托住了他的肘弯,力道很稳。

      “能走吗?”沈烬知低头问,呼吸拂过他发顶。

      陆亦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能走。”

      沈烬知半扶半拥着他往车边走:“那我送你。”

      陆亦舟没反抗。或许是疼得没了力气,或许是那件外套太暖和,或许是……他也想看看,沈烬知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想看看这人的底线在哪里,又想看看自己能逞强到什么时候。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混着淡淡的皮革香和沈烬知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陆亦舟靠在副驾上,闭着眼,听着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声。

      “别睡,马上到了。”沈烬知的声音传来,方向盘打了个转,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陆亦舟没睁眼,只轻声问了句,像自言自语:“沈烬知,你为什么又抽烟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鸣。

      “因为想你的时候,”沈烬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抽根烟,怕自己忍不住去找你。找到了,又怕你更讨厌我。”

      陆亦舟的心,就好像被那根没点燃的烟烫了一下,车内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默像一层膜,裹着两人。

      沈烬知没再说话,只是专心开车,换挡的动作流畅而克制,偶尔看一眼后视镜,视线扫过陆亦舟时,会多停留零几秒。

      他的胃还在疼,混着一种酸涩的悸动,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他想问点什么,但什么也没问出口,最后只变成一声压抑的吸气。

      沈烬知听到了,空出一只手,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递过去:“胃药,没开封。先吃一粒,含在嘴里也行,没那么苦。”

      陆亦舟接过,抠出一粒,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嘴里,微苦的药粉在舌尖化开,确实不算太难忍受。

      “你车里常备这个?”他含糊地问。

      “嗯。”沈烬知应了一声,没多说,但答案不言而喻。

      车子驶入陆亦舟住的小区,停在单元楼下。

      “到了。”沈烬知熄了火。

      陆亦舟解开安全带,手指碰到车门把手,又停住。他转头看向沈烬知,沈烬知也正看着他,车内的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他侧脸上,那颗痣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伞……”陆亦舟想起那把黑伞还在自己家里。

      沈烬知的语气随意:“下次再还,我不急。”

      陆亦舟抿了抿唇,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瑟缩了一下,肩上那件沈烬知的外套滑落了一点,他下意识抓紧。

      他站在车边,没立刻走。沈烬知也没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过了好几秒,陆亦舟才低声说了句:“路上慢点。”

      说完,他没等沈烬知回应,就转身进了单元门。声控灯应声而亮,照得楼道里一片惨白,他扶着栏杆往上走,脚步有些虚,胃药开始起作用,疼痛缓解了不少,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空了一块,灌进了风。

      回到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后就传来“喵”的一声,煤球扒着门缝,爪子挠得木板滋滋响。陆亦舟推开门,三花猫蹭地窜出来,围着他的脚踝打转,尾巴竖得高高的,像是在埋怨他回来晚了。

      陆亦舟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换鞋进屋。

      他把沈烬知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煤球跳上沙发,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外套袖子,似乎对这陌生的气味有点意见。

      “别抓。”陆亦舟拍开它的爪子,把外套拿起来,想挂到衣柜里去,想了想,又放回原处。

      屋里很安静,只有煤球均匀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陆亦舟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车里沈烬知的样子。

      他不得不承认,沈烬知太懂得怎么拿捏他了——用一句关心,一份恰到好处的示弱,就把他的防线撬开了一条缝。六年过去,这人还是那个最擅长捕捉他软肋的猎人,而他,依然是那只明明知道陷阱在哪,却还是会往里踩的蠢猎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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