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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透明人 我有病,你 ...

  •   手术室三号间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冷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麻醉师正在调整监测参数,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急促。陆亦舟穿上无菌服,戴手套的动作肌肉记忆般流畅。

      手术台上是个年轻的Omega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脸色苍白。她腺体位置的敷料已经被揭开,周围皮肤红肿得厉害,边缘发黑,坏死组织的腐甜味混着消毒水,在空气里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十六岁,异常Omega,信息素失控,腺体持续高热,局部坏死。”巡回苏怀袖快速报着数据,声音压得很稳,但语速快,“家属在外头……情绪有点激动。”

      陆亦舟的目光落在女孩颈后那块狰狞的创面上——这不是他第一次见,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匹配局的评估体系里,分化异常、信息素不稳定、反社会期失控的Omega,档案上会盖一个红色的“D”章——需矫正。所谓的矫正,往往是一轮又一轮的药物干预、电刺激、腺体移植,直到符合标准,或者彻底报废。

      面前的Omega显然是被矫正到报废的那一类。

      “术前谈话做了?”陆亦舟问。

      “做了,她妈妈签的字。”

      陆亦舟没再说话。他伸手,器械护士递来剥离器,金属尖端轻轻拨开发黑的组织边缘,底下露出的腺体结构已经糊成一团,血管脆得像纸,稍一碰就有血渗出来。

      “全切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很清楚:“保留功能的可能性为零,再拖下去会扩散。”

      切除腺体意味着阻断信息素的生成与接收——从此以后,她没有信息素信号,没有等级压制,也没有匹配度可言,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划分阶层的社会里,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至少,能活下来。

      手术刀划开皮肤时,陆亦舟的手很稳,止血钳夹住血管,电刀灼烧组织的焦糊味漫上来。

      时间一点一点淌过去,监护仪的滴滴声像节拍器,把他的注意力钉在眼前这几平方厘米的区域里。
      直到最后一针缝合线剪断,陆亦舟才直起身,后颈的酸胀感迟一步涌上来。他看了一眼监护仪,生命体征平稳。

      “送恢复室。”他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橡胶撞上桶壁发出一声闷响。

      走出手术区,外面的光线明显暗了一截。走廊尽头的等候区,一个女人猛地站起来,脚步踉跄地冲过来,眼圈通红,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医生,我女儿……”

      “手术顺利,生命体征稳定。”陆亦舟截住她的话,语气尽量平,“腺体全切了,病理报告要等三天。”

      女人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下,像是想抓什么又不敢,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那……以、以后呢?”

      陆亦舟沉默了一瞬,避开了那个更尖锐的问题:“按时复查,激素替代治疗要做终身,先让她活下来。”

      女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掉下来,没出声,只是用力点头,点得整个人都在晃。

      陆亦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更衣室走。背后的哭声压抑地漏出来,又被走廊的风声盖过去。

      更衣室的灯惨白,照得人脸发青。他拉开柜子,换下手术服,穿上自己的衬衫。

      那个牛皮纸袋躺在柜子角落里,被压得有点扁。他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拿了出来,拆开,里面是个保温盒,盖子掀开,热气裹着茶香扑出来——是还温热的普洱,汤色清亮,底下沉着几颗饱满的红枣。

      旁边还塞了张便签,字迹工整利落,没署名,但一看就是沈烬知写的:
      【熬夜伤肝,普洱解腻,红枣补血】

      陆亦舟捏着那张纸条。他端起保温盒喝了一口。茶温刚好,不烫不凉,红枣的甜味很淡,刚好压住普洱的陈涩,口感顺滑,一路暖到胃里,把手术室里积攒的那点寒气冲淡了些。

      他把保温盒盖回去,塞回纸袋,往柜子深处一推,关门落锁。

      傍晚的时候雨下了起来,不大,细密地打在窗户上。陆亦舟处理完最后一份病程记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雨幕里,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医院对面的路边,没熄火,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红色的光晕。

      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上的人侧着脸,指间夹着烟,火星在昏暗里忽明忽暗,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五官——但陆亦舟几乎不用细想就知道他是谁。

      沈烬知在抽烟。之前他戒烟是因为陆亦舟说难闻,后来听说又抽上了,好像因为是医生建议用尼古丁缓解症状。现在他在那辆车里,隔着雨幕,隔着一条马路,像个守株待兔的猎人,也像个找不到家的流浪狗。

      陆亦舟的手指抠在窗框上,木屑扎进指甲缝里,有点刺。

      他本该转身就走,下楼,从后门绕出去,打个车回家,喂煤球,洗澡,睡觉,假装没看见。

      但他没动。

      雨好像大了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密集。楼下的车依旧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点红光规律地亮起,黯淡,再亮起。

      陆亦舟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沈烬知也是这样等在图书馆楼下。那天也下雨,他没带伞,沈烬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台阶下,看到他出来,抬手挥了挥。

      “你怎么来了?”那时的他问。

      “猜你没带伞,”沈烬知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而且我想见你。”

      那句“想见你”说得太自然,自然到陆亦舟当时忘了追究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没带伞的,忘了去想这个人是不是又在不动声色地织网——而现在网又撒过来了,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陆亦舟咬了咬牙,转身离开窗边。他没走电梯,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步两阶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下到一楼,推开侧门,潮湿的风混着泥土味灌进来。

      雨丝斜着飘,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撑伞,径直穿过马路,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沈烬知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走过来,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火星差点烧到指尖。他迅速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推开车门下车。

      雨不大,但足够把头发打湿。沈烬知也没撑伞,站在车门边,额前的碎发沾了水汽,软软地垂下来。他看着陆亦舟走到面前,距离比上次那半米,近得多。

      “陆医生。”他先开了口,声音比白天低哑些,带着点被烟熏过的质感。

      陆亦舟抬头看他。雨水顺着刘海滴到眼皮上,他眨了眨眼,没擦。
      “跟踪上瘾了?”他语气不善,但没什么真正的怒意。

      沈烬知没否认。他的目光落在陆亦舟湿漉漉的发梢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茶喝了?”他问。

      “倒了。”陆亦舟撒谎不打草稿。

      沈烬知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平复:“那可惜了,杯子挺贵的。”

      陆亦舟:“……”
      他没想到沈烬知会是这个反应。按照过去的剧本,这人要么会顺着他的话演一出失落,要么会用更迂回的方式戳破他的谎言。

      沈烬知从车里摸出一把黑色的伞,撑开,举过陆亦舟头顶,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雨点打在伞布上,噗噗作响。

      “你来干什么?”陆亦舟重复了一遍早上的问题,但这次答案显而易见。

      “等你下班。”沈烬知答得坦然,“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送你回家。”

      “没机会。”

      “嗯,看出来了。”沈烬知并不意外,伞又往陆亦舟那边挪了挪,“那站着聊两句也行。”

      陆亦舟叹了口气:“……聊什么?”

      沈烬知沉默了片刻。雨声填补了空隙,周围的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远处的喇叭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落在陆亦舟脸上,问道:“今天的手术,顺利吗?”

      “顺利。”陆亦舟生硬地回答。

      沈烬知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的视线越过陆亦舟的肩膀,看向医院灯火通明的大楼,又收回来。

      “辛苦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这三个字砸在陆亦舟心上,比任何质问都重。他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对方却递过来一杯温水,告诉他“辛苦了”。

      他看着沈烬知的眼睛。

      沈烬知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雨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来,流过那颗痣,在下颌线汇聚,滴落。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的情绪陆亦舟读不懂,只觉得胸口发闷。

      “陆亦舟。”沈烬知叫他的名字。
      “我今天……只想确认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滑动:“你现在过得不好,是不是也有我的份?”

      陆亦舟的呼吸滞住了。他没想到沈烬知会把话挑得这么明,明到剥掉所有体面的外衣,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可能。

      “跟你没关系。”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是吗?”沈烬知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一步打破了安全的社交距离,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Alpha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混着烟草气,强势却不粗暴地围拢过来。

      陆亦舟没退。他仰着头,眼神凶得像是被逼到墙角却仍然不肯认输。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沈烬知垂下眼,“为什么经常打抑制剂?”

      陆亦舟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冻住了,手臂上的针孔又开始发烫,烧得他指尖发麻。

      “谁告诉你——”

      “我有病,你知道的。”沈烬知打断他,“我对情绪的感知是一团糟,但对你的,从来没错过。”

      雨好像又密了一些,伞缘的水帘连成了线。陆亦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烬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里的某种东西软了下去。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而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了陆亦舟的头顶——很轻地揉了一下,掌心温热,透过湿冷的头发传过来。

      “别打了,”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很疼的。”

      空气瞬间凝固,寒意在两人间蔓延。

      半晌,陆亦舟猛地挥开他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沈烬知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应得干脆:“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伞的范围,雨水立刻浇在他肩膀上,布料颜色深了一大片。

      “伞拿着。”沈烬知把伞柄递过来,塞进他的手里。

      陆亦舟握着伞柄,木头质感硌在手心。

      沈烬知没再多说,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启动的声音很低沉,车灯亮起,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车流,尾灯在雨夜里渐渐模糊成一个红点。

      陆亦舟独自站在路边,手里撑着那把黑伞,伞面倾斜,雨水顺着边缘流成一道水柱,砸在脚边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站了很久,直到裤脚被溅起的水打湿,冰凉地贴在小腿上。

      身后的医院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且不知疲倦的机器。而他站在机器边缘,手里握着一把不属于自己的伞,胸口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半晌,他终于动了动,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很大,伞却撑得很稳,没有一丝摇晃。

      回到楼上,他走进办公室,翻出那个牛皮纸袋。

      陆亦舟提着那个牛皮纸袋,重新走进电梯。数字往下跳,他盯着变化的红色数字,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沈烬知最后那个眼神——平静,深沉,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他走出去,撑开那把黑伞,步入雨中。

      这次他没再停留,也没回头看那辆车是否还在某个角落。他走得很快,只想赶紧回到家,看到那只傻猫,然后——

      然后怎么办,他不知道。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把这口气缓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透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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