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退路 等一个躲了 ...
-
猫砂在手里越来越沉，勒得手指发麻。陆亦舟想换只手，又觉得这动作在这时候做出来实在太刻意，于是就继续僵着。
风从他和沈烬知之间的那半米空地穿过去，掀起Alpha额前一点碎发。
他盯着沈烬知左眼下那颗痣——六年前他亲过的地方，沈烬知当时闭着眼笑，说“痒”。现在那颗痣还在那，却像一枚黑色的标点，标记着一段被删掉的过去。
“买猫砂？”沈烬知问，目光落在他手上。
“嗯。”他说完觉得一个字太干，又补了句：“猫用的。”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头，猫砂不是猫用的难不成还是狗用的？这听起来像一句没过脑子的废话，把他那点故作镇定的伪装戳得千疮百孔。
沈烬知似乎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只是点了点头，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他站在那儿，没再说话，也没走，就那么看着他。
“那我不耽误你。”沈烬知终于开了口，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路。
陆亦舟愣了下。他以为至少会有一场寒暄，或者沈烬知会追问这六年，会解释当年为什么没追出来。但沈烬知只是退开，保持着那半米的距离。
这让陆亦舟莫名有点窝火，但又说不清火从哪来。他宁愿沈烬知质问、冷笑、甚至无视，也好过这种……这种对待陌生人的体面。
他点了点头，拎着那袋东西快步走过，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应该表现得从容一点，于是放慢脚步，脊背绷直，直到拐进楼道才敢大喘气。
他把猫砂撂在楼梯间，靠着墙站了会儿。左手虎口上那道被煤球挠出来的白痕在发痒，他伸手挠了两下，才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抖。
陆亦舟蹲下来，把额头抵在猫砂袋子上，塑料包装被压出哗啦一声响。
“有病。”他骂了一句。
医院的晨会总是开得又臭又长。苏怀袖从旁边戳他胳膊，小声说：“哎哎，你听说了没，今天要来个大牛。”
“谁？”
“外院请来的腺体科大拿，据说超级无敌巨无霸厉害，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苏怀袖把声音压得更低，眼里冒着光，“而且长得特别特别好看！我早上在电梯里碰见了，真的他妈绝了！”
陆亦舟转了转笔，看向她：“多绝？”
“嗯……”苏怀袖手指点点下巴，像是在很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就是那种……你会想让他给你看病的类型。”
“我不想。”
“你这人可真没劲。”苏怀袖白他一眼，坐直身子，但没过两秒又凑过来，“说真的，气质特别好，一看就是那种……怎么说呢，让你觉得把命交给他都放心。”
陆亦舟没接话，笔却转得越来越快，脑子里莫名闪过早上沈烬知那张平静的，温和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晨会总算散了，人群往外涌。苏怀袖拽了拽陆亦舟的白大褂袖子：“快点，周教授让你去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教授爽朗的笑声。陆亦舟敲了敲门，推开。
周弦坐在主位，对面坐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Beta，背对着门口。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陆亦舟看清了他的脸——确实像苏怀袖说的，长得很好看，轮廓柔和，戴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润的棕色，看人时目光很专注，眉眼间有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不仅仅只是漂亮，还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天大的难题落在他手里，都能被有条不紊地化解。
“小陆来了。”周教授朝他招招手：“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言临清言教授，首都腺体专科医院的主任，也是国内腺体研究领域的顶尖专家，这次可是我费了好大劲才请来交流的。言教授，这是我们科的陆亦舟陆医生，年轻人里我最看好的，踏实有想法，就是有时候轴了点。”
言临清站起来，伸手，嘴角带着浅淡却真实的微笑：“你好，陆医生。周教授可没少夸你，我曾拜读过你的论文，观点很犀利，数据也很扎实。”
陆亦舟握住那只手，温暖，指腹有薄茧，握手的力道适中，时间不长不短，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言教授过奖了，您的研究才是真正的开拓性工作，我一直很敬佩。”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言临清的名字在腺体研究领域，才是真正的金字招牌。
会议内容陆亦舟听进去了大半。
言教授的专业素养毋庸置疑，提出的几个方案都切中要害，逻辑清晰，语言精准。尤其是对于腺体的了解，让陆亦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连周教授都频频点头。
陆亦舟一边飞速记录，一边观察着这位传说级的人物——他说话时会微微前倾身体；手指偶尔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像是个习惯性思考时做小动作的人；遇到有争议的点，他会先耐心听完，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直指核心矛盾，从不咄咄逼人，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以，我的建议是，在二次分化诱导后的黄金七十二小时内，进行信息素阻断，而非广谱抑制，这样或许能更大限度保护腺体，降低后续的排异风险。”
言临清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当然，这需要术者极高的精准度，以及对腺体微观结构的深刻理解。目前，这还只是一个需要大量临床验证的方向。”
会议结束得比预期快。周教授热情地邀请言临清去吃顿午饭，言临清笑着婉拒了。
“抱歉，家里还有人等着。”他说这话时，那种纯粹的学者气里，透出了一丝属于普通人的柔和，“我爱人厨艺一般，但我不回去吃的话，他会不高兴。”
周教授听了点点头，也不再强求。
陆亦舟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窗边，盯着窗外的树发呆。树叶在风里晃，一片黄的飘下来，正好落在他窗台上。
他伸手想推开窗，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是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某种倒计时。
陆亦舟的手僵在窗把手上，没回头，但他知道这是谁。那熟悉的气息飘了过来，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突兀地温柔。
“巧。”沈烬知的眼睛弯了弯——那个笑和言临清的笑容有点像，温和，得体，但沈烬知的笑更深一点，左眼下那颗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陆亦舟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起了胳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防御性很强，也让他有机会把颤抖的手藏在臂弯里。
“不巧，”陆亦舟盯着他，语气比他想象的还要冲，“你在这儿干嘛？”
沈烬知站在他对面，没靠近，手里拎着个纸袋。他好像刚抽过烟，身上还残留着一丝烟草味：“等人。”
“等谁？”陆亦舟脱口而出。
沈烬知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袋，又抬眼看陆亦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陆亦舟想转身走掉。
“等一个躲了我六年的人，”沈烬知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但他好像不太想见我。”
陆亦舟的心跳漏了一拍，半晌，才开口：“那你等到了吗？”
沈烬知向前走了半步。
陆亦舟下意识想后退，可背后却是窗户，退无可退，那半米的距离被缩短，沈烬知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等到了，”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下陆亦舟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而去撩开他额前的一缕头发，“但他好像更瘦了。”
陆亦舟偏头躲开，动作太大，差点撞到窗玻璃：“……你有病。”
“是么，”沈烬知收回手，插进口袋里，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那能麻烦你帮我指个路吗？我要去腺体科，找一位姓陆的医生。”
他脸上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得近乎无辜，好像他真的只是来医院找人，真的只是凑巧问到了陆亦舟面前。
陆亦舟瞪着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沈烬知还是那样，表面永远看起来温和得体，内里全是心机和算计，每一步都引导着人往他挖好的坑里跳——六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早上在便利店那副“不耽误你”的体面样，根本几把就是装的！
“……”陆亦舟咬了下后槽牙：“我就是。”
“我知道，”沈烬知笑了，这次笑到了眼底，“所以我等到了。”
不等陆亦舟反驳，他伸手把纸袋递了过来：“言教授让我带给你的……见面礼。”
“言教授？”他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快速闪过会议室里的那个男人。
沈烬知看着他愣神的样子，眼里笑意又浓了点，往前递了递盒子：“拿着啊，陆医生。我爸特意交代的，说年轻人工作辛苦，这个提神。”
“我爸”——陆亦舟脑子里那点模糊的疑虑，被这两个字钉穿了。会议室里言临清温和专注的脸，眼前沈烬知笑意深深的脸，瞬间重叠、撕扯。那个让他感到专业安心、视为灯塔的学界前辈，是沈烬知的父亲。世界再一次，以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他们牢牢捆在一起。
陆亦舟机械地伸出手，接过盒子。纸袋是牛皮纸的，很朴素，上面印着某家老字号的logo，手指擦过沈烬知的指节——皮肤是冰的，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陆医生，我明天还来。”沈烬知说完转身就走。
陆亦舟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句话在疯狂盘旋——我明天还来。
来干嘛？找他？还是找他爸？还是……就只是来？
走廊顶灯的光白得刺眼，落在牛皮纸袋上，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粗糙的边缘，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打开的心思都没有。沈烬知指尖残留的凉意好像还沾在袋子上，顺着指尖往他心里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陆亦舟腾出手摸出手机，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喂”出声，听筒里传来苏护士语速飞快的声音，背景里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陆医生！急诊那边刚收了个Omega，情况不太好，可能需要立刻手术！手术室三号间，五分钟到位，快！”
陆亦舟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袋被他攥得变了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知道了，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皱巴巴的纸袋随手夹在腋下，转身大步朝着手术区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