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半米 好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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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心机停了，嗡嗡的余震还在耳膜里荡，留下一种失重般的空虚。
陆亦舟从储物柜最里头摸出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支抑制剂，这是他自己调的方子——减了镇静成分，加了神经阻断剂，但副作用也大。
他挽起袖子，手臂上的针孔叠着针孔，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针头扎过的地方泛起细密的疼。
“你又在加班啊？”门口的声音让他手一抖，针尖在皮肤上划出道白痕，没破，但疼。
苏怀袖探进半个身子，包挎在肩上，脚却还在门外，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陆亦舟把针尖重新抵上去：“马上走。”
“你这‘马上’——”苏怀袖拖长音，走进来瞥见他手里的东西，后半句咽回去了，“又打啊？”
“嗯。”
苏怀袖叹了口气：“长期打这个，对腺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你……好歹现在也是个Omega啊。”
陆亦舟动作顿住，抬眼：“谁跟你说我是Omega？”
苏怀袖愣住：“啊？可是你资料上……”
“资料写错了。”陆亦舟打断她。
苏怀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想追问，又咽了回去。她往桌边一靠，语气试着轻松，但眼神并没配合：“哎，陆医生，你知道科里现在都怎么传你吗？”
“说你是机器人成了精，不吃饭也不睡觉，靠光合作用活。”她一下一下掰着手指说：“哦对，最近好像还新增了一条，说你血管里流的其实是冰美式。”
陆亦舟推完药剂，棉签按住针眼。血珠还是冒了出来，他盯着看了两秒，换了根新的按上去。
“那你明天可以辟谣，”他说，“说其实是福尔马林，稀释过的。”
苏怀袖笑了，却也没再提这茬，只是从包里掏出个小纸盒放桌上。
“红茶千层，不太甜。”她说，“你记得吃啊，别又放冰箱放到过期。”
陆亦舟看着那个印着卡通熊的纸盒：“我不爱吃甜的。”
“所以才是三分糖，”苏怀袖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扔了句，“再说不吃，下回给你带苦瓜汁！”
门轻轻关上，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陆亦舟坐着没动，把用过的注射笔拆开来，针头扔进锐器盒，笔身归入医疗废物袋。
他拿起那个蛋糕盒，纸盒侧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三分糖”，后面还跟了个笑脸，画得有点丑，嘴角翘得有些太高了。
蛋糕切面很漂亮，奶油和茶色饼皮层层叠叠。他掰了塑料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甜味很淡，茶香倒是很明显——以前他连三分糖都嫌甜。
他是不太爱吃甜的东西，但还是一口接着一口，慢吞吞干掉了大半块。
奶油的余味留在舌尖，他盯着空了大半的盒子，指尖捏着塑料叉子，愣了两秒。
回过神，他把剩下的盖好放进公用冰箱，找了张便利贴，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只写了：苏护士投喂残余，谁饿谁自取，过期不负责。
他把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角落翘起来了一点，按了按，又翘起来。
再按，还是翘，盯着那角纸看了两秒，放弃了。
冰箱旁边有块白板，密密麻麻写满了本周的安排，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他的目光扫过“离心机维护”“试剂订购”“周三组会”这几行，停在了不起眼的小字上——“煤球，驱虫”，后面画了个叉。
煤球是他一年前捡的三花猫，脏得看不出花色，就随口取名叫煤球。
上周日给它驱的虫。它当时就炸了毛，缩在沙发底下死活不肯出来。陆亦舟用逗猫棒勾了半天，最后以被挠了一道爪印为代价完成了任务，伤口现在还隐隐发痒，在左手虎口的位置，一道浅白色的细痕。
实验室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操作台那盏还亮着。他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这个点的医院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脚步声敲在瓷砖上，一声接着一声，很空。
陆亦舟走出医院大门，夜风扑过来带着凉意。他站原地，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八分，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一片漆黑里几点零散的光。
他住的地方离医院四站地铁，是个老小区，路灯坏了两盏，物业贴了张“维修中”的纸条，一贴就是半年。楼道里的声控灯倒是很灵敏，他脚步声一响，三到五楼的灯全亮了，照得墙上的小广告无处遁形。
爬了四楼，他停在了门口前，盯着门把手上的挂件——一个丑萌丑萌的三花猫毛绒挂件，耳朵都歪了。这是上次路过夜市，一个老奶奶摆摊卖的，他当时觉得这猫苦大仇深的表情有些神似煤球就买了。
他盯着那个挂件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时有股淡淡的猫粮味飘出来。
“煤球。”他喊了声，无应答。
开灯，换了鞋，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玻璃碗里。客厅很小，沙发靠着墙，茶几上还堆着几本医学期刊，最上面那本折了个角。
陆亦舟转身往卧室走，推开门，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铺了半张床——以及床上那团窝在枕头正中央的三花色毛团。
煤球抬了抬眼，尾巴尖懒洋洋地晃了下，算是打招呼。
“你又睡我枕头。”陆亦舟说。
煤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然后把脸埋进爪子，像是懒得理他。
陆亦舟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煤球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
煤球的作息和陆亦舟的完全相反。他的生物钟设定在早晨七点多，而煤球的“叫醒服务”一般从六点多就开始，方式包括——用肉垫拍脸、坐在胸口压醒、把尾巴扫过他的鼻尖。
陆亦舟被第三招击中时，正在做关于离心机爆炸的梦。
梦里陆亦舟站在废墟中央，周围是散落的试管碎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手指上缠满了透明胶带，一层叠一层，怎么撕都撕不完。有人在背后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他转过身想看清——
一蓬毛茸茸的东西扫过鼻尖。
“咳——”陆亦舟被呛醒，睁开眼看见煤球正蹲在他胸口，尾巴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正在缓慢而有节奏地左右晃动。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煤球蹲在他胸口，瞳孔在光里缩成一条线。“喵——”它叫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催促。
“知道了，起开。”陆亦舟伸手推了推它，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煤球得到回应，满意地从他胸口跳下去，轻盈落地，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他，尾巴竖得笔直。
陆亦舟坐起来，抓了抓头发。窗外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楼下的早餐铺子已经传来包子出笼的蒸汽声。
他下了床，拉开窗帘。老小区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煤球跟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直到把猫粮倒进碗里，才肯安静下来埋头苦吃。
出门前，他蹲下来揉了揉煤球的脑袋：“好好看家。”
煤球用头顶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又发出咕噜声。
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前排了两三个人，陆亦舟站在后面等，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痒痒的。前面的大妈操作不太熟练，半天没取出快递，旁边的大爷等得不耐烦，小声嘀咕了几句。
陆亦舟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快递取件的界面。他划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又锁屏。
快递柜前的人刚走，陆亦舟上前输入取件码，他的包裹不大，一箱猫砂，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转身要走，余光瞥见不远处站在便利店门口的Alpha，穿着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轮廓很熟悉，还有左眼下那颗——
陆亦舟停住了。
那颗痣。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猫砂，风从他和便利店之间的空地上吹过去，卷起几片落叶。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进出，带出叮咚的门铃声。
Alpha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对上。
陆亦舟觉得手里的猫砂突然变得很重，重得他手臂发酸。打过抑制剂的针孔突然开始发烫、发痒，被药物压着的情绪，在目光对上的那一刻，疯了似的往上涌，像是有人把他刚关上的阀门又拧开了。
他想移开视线，却没成功，Alpha也看着他，表情看上去似乎并没什么变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棵树，一块石头。
Alpha朝他走了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陆亦舟看着他走近，又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停下，距离保持得刚刚好——半米，不远不近。
很陌生的距离……陆亦舟有些恍惚地想。六年前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时，沈烬知会不经意地贴近自己，直到肩膀相触，手背相碰。而现在，他却停在了半米外，像一道清晰而无形的线，划开了“过去”与“现在”，也划开了“我们”和“你我”。
“陆亦舟。”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六年前低了些，但还是那种平静温和的调子。
陆亦舟没说话。
“好巧。”沈烬知的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微笑。但陆亦舟还是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拳又松开了。
巧？陆亦舟脑子里闪过这个字，随即是一种近乎讽刺的清醒。这个老旧小区，这家便利店，这个他每天出门必经的路口……沈烬知这种人站在这，对他说“好巧”。
陆亦舟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左眼下那颗小小的、颜色似乎比以前更深了一点的痣，看着这张六年没见、却仿佛昨天才在梦里见过的脸。
无数的话堵在喉咙口，质问，嘲讽，或者只是一句简单的“好久不见”，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干涩到劈裂的音节：“……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半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