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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晚 沈棠接连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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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再次见到沈晚,是在七天之后。
这七天里,她每天都经过那棵老树。她特地绕路,她本可以从另一条更近的巷道回咸福宫,可她偏要走这条远一些的,每天傍晚都走,有时候是故意的,有时候是不自觉的,脚比脑子先做出了选择,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那棵树底下了。
树还是那棵树。
但树下没有人。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沈棠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已经快要落光的叶子,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告诉自己那晚也许只是一场梦,宫里的日子太苦了,做个美梦逼自己活下去。
可她又觉得不是梦。
因为那天晚上沈晚的手指点在她眉心的触感太真实了。她的皮肤记得那个温度,微凉的,轻得像羽毛,却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持续了很久的暖意。梦不会有这种感觉,梦在醒来的时候就该散了,像烟雾一样抓不住。可这个感觉过了七天还在,像一枚小小的烙铁,在她眉心烫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第四天的时候,沈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她站在树下对着空气发呆的样子,被路过的宫女看到了。两个宫女从巷道那头走过来,看到她的背影,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擦着墙根溜过去的。沈棠听到了她们细碎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但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们会怎么看她,一个格格,站在一棵秃树下发呆,暮色四合,秋风萧瑟,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她不在乎了。
她从小到大都被当成不对劲的人。无所谓了。
第五天她没有去。她怕自己真的站在那棵树下站出一个毛病来,怕自己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地方笑出来或者哭出来,怕自己如果真的有什么疯病的话,被人发现了,然后被关进某个偏殿里,像她母亲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
第六天她又去了。她的脚不听话。
第七天,她终于遇到了沈晚。
那天沈棠从上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先生今天讲了《京师节女》,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念,念完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棠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可沈棠从头到脚都凉了,像是有人在她后颈浇了一盆冰水。
她不太确定先生在看她还是在看她旁边的什么人。但她旁边的座位是空的,那个和她并排坐的格格今天告了假,整个上书房里,先生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个方向。
所以是在看她。
沈棠垂下眼睛,盯着桌上的书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窝蜜蜂在她脑子里筑了巢。她听到先生继续讲课的声音,听到别的格格们小声议论的声音,听到窗外风声和远处太监们吆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离开上书房时,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天是灰的,墙是灰的,地面是灰的,连自己的手伸出来都是灰的。整个世界像被人抽走了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色,一层叠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想哭,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控制不住的想哭。
她真的不想哭。她今天不想哭,明天不想哭,这辈子都不想哭了。她哭够了,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可是眼睛不听话。
她走到那棵老树附近的时候,眼眶就红了。她走到树底下的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两颗,只有两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像是在销毁什么罪证。
然后她抬起头。
沈晚就站在那里,像是从未离开过。
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色的光斑。沈晚站在树影和月光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月白色的衣裳在暮色里微微发着光。
她看着沈棠,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像等一只终于要回巢的鸟。
沈棠站在三步之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晚没有等她说话。
她朝沈棠走了一步,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到沈棠面前。
是一条手帕。
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折得很仔细。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绣工不算精致,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像是绣的人不太熟练,但每一针都很用力,很认真,能让她感觉到那个人在绣这枝梅花的时候,是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上面的。
沈棠愣住了。
不是为了这条手帕,而是为了这个动作本身,沈晚在递给她一条擦眼泪的手帕。在她还没来得及哭出声,甚至还没来得及确定自己会不会哭的时候,沈晚已经准备好了。
像是知道她会哭,像是知道她今天一定会站在这里哭。
“你……”沈棠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我会哭?你今天一直在这里?”
沈晚把手帕往前送了送,没有回答。
沈棠接过了手帕。棉布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她把那条手帕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会飞走一样。
“我没有哭。”沈棠说,声音闷闷的。
沈晚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她说,“这条手帕是留给你备用的。”
沈棠咬着嘴唇,想把嘴角压下去,但没压住。她明明还在难过,心里还堵着一团灰色的东西,可沈晚这句话像一根针,在那个灰色的团子上戳了一个小小的洞,有一些光从那个洞里透进来了。
沈棠低着头,用那条手帕擦了擦眼角那两颗已经快要干了的眼泪,然后把手帕叠好,小心地收进了袖子里。
“这个归我了。”她说。
沈晚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纵容。
她们并肩坐在老树下的石凳上。
沈棠没有问沈晚这七天去了哪里,沈晚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各自的,但方向一致,流速相同。
沈棠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住在宫里吗?”她偏过头看沈晚。
沈晚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睫毛很长。
“嗯。”沈晚轻声应了一句。
“那你住在哪里?哪个宫?哪间殿?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沈棠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问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声音不自觉地放小了,“我的意思是……宫里的人我差不多都见过,可你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沈晚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沈棠读不懂的东西。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沈棠都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是一个笑。
“那现在认识了,”沈晚说,“不算陌生人了吧。”
沈棠被这句话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但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一样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沈晚只是转过了头,重新看向前方的黑暗,月光落在她的肩头,月白色的衣裳和月光融为一体,沈棠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念头,她觉得沈晚不是住在宫里的某一个地方,沈晚就是这座宫城本身。是墙缝里长出来的草,是瓦片上积下来的霜,是深夜里无人走过的巷道中那抹亮光。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种“存在”。
这个念头太荒谬了,沈棠摇了摇头,把它甩了出去。
“你今天为什么难过?”沈晚忽然开口了。
沈棠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说实话意味着她要告诉沈晚,她在上书房被先生针对了,因为她的母亲是废妃,因为她的血脉“不清白”,因为她从出生起就背着一个洗不掉的污名。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说出来就是在抱怨自己的身世,抱怨皇上,抱怨这座宫城。而在这座城里,抱怨就是大逆不道。
可她看着沈晚的侧脸,那些话就自己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娘的事,”沈棠的声音轻了下去,“你应该不知道吧?我母亲,我的生母。她被打入冷宫的时候,宫里有人说她在入宫之前就有了意中人,说她不贞,说我……”
沈棠停了下来。
她说不下去了。后面的那句话她知道,但她从来没有亲口说出来过。说出来的话就好像承认了它是真的,而它不可能是真的,她的母亲是清白的,她也是清白的,可这座宫里的人不需要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想信的事情。
沈晚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身体微微侧过来一点,面朝沈棠的方向。这个动作不大,但因为她们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这个微小的转向让她们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很多。沈棠能感觉到沈晚身上的温度,凉的,像是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石,凉而不寒,靠得近了反而觉得安定。
“你相信他们说的吗?”沈棠抬起头,看着沈晚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不想在沈晚面前哭。她已经在这个人面前哭过两次了,一次比一次狼狈,她不想让沈晚觉得她是一个只会哭的人。
沈晚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信。”她说。
沈棠的鼻子猛地一酸,那两颗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但她这次没有觉得丢人。
因为沈晚没有看她哭。在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沈晚把头转了回去,面朝前方,像是要给她一个可以放心哭的空间。这个体贴是无声的,甚至是不动声色的,但正因如此,它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让沈棠觉得心口发烫。
沈棠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住在宫里吗?”
沈晚轻笑。
“如假包换。”
“那你到底住哪里?”沈棠不死心,“你告诉我,我明天去找你。”
沈晚转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下,沈晚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那是一种只有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某个特定的时刻才能看到的光。那种光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很柔软,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眼球上,亮晶晶的。
“明天你不一定会想找我。”沈晚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不会难过。”
沈棠愣了一下,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沈晚说得对。她难过的时候才会走到这条长巷的深处,才会在这棵老树下停下来,才会被某个恰好在此时出现的人看到。不难过的时候,她不会来这里。不难过的时候,她甚至不会想起自己还需要一个人来陪。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棠慢慢地组织着语言,“你只有在我难过的时候才会出现?”
沈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沈棠,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沈棠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更多的线索,她觉得对方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人。可沈晚的脸像一面平静的湖,她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但她永远摸不到它们。
夜越来越深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槐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哗啦啦地响。沈棠打了个寒颤,把领口拢了拢。她穿得不多,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会在外面待这么久,秋天的夜风又湿又冷,从领口和袖口钻进去,像无数条冰凉的小蛇在她皮肤上游走。
沈晚看了她一眼,忽然把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沈晚只是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就收回去了,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冷不冷?确认她还在?沈棠不知道。她只知道被沈晚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升起一股异样的,持久的温热。
“要回去了,”沈晚说,“天快亮了。”
沈棠这才注意到,天边真的已经有了一丝微光,一种深蓝色向灰白色过渡的,暧昧不清的颜色。
她们坐了多久?
沈棠记得她从上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刚黑,现在天快亮了,那她们至少坐了四个时辰,从暮色四合坐到晨光熹微,从万家灯火坐到万籁俱寂。她竟然毫无察觉,像是时间被什么东西偷走了,四个时辰像四分钟一样短暂。
“走吧。”沈晚站了起来。
沈棠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晚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次是实实在在地托住了她的手肘。隔着几层衣料,沈棠依然能感觉到沈晚手指的轮廓,修长的,有力的,稳稳当当的,像一座桥的桥墩。
“明天……”沈棠犹豫了一下,“你还会在吗?”
沈晚没有回答。
她松开了沈棠的手肘,转身朝巷道深处走去。她的步伐很轻,轻到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月白色的衣裳在渐亮的天光里变得越来越淡,像是正在被黎明一点一点地吞噬。
沈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在转过弯消失的前一刻,沈晚忽然回过头来。
隔着长长的巷道,隔着灰蒙蒙的晨光,沈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到沈晚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远了,远到几乎看不清。
然后沈晚转过身,消失在了巷道的拐角处。
沈棠站在树下,又站了很久。
晨光彻底淹没了月光,远处传来第一声太监们开宫门的吆喝,她低下头,看到手里还攥着那条绣了梅花的手帕。
她把那条手帕举到眼前,借着天光仔细看了看。
白色的棉布,有些皱巴巴的,边上绣着一枝墨色的梅花,针脚有些歪,花瓣有大有小,枝干的走向也不太对,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学刺绣的人绣出来的东西。
但沈棠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梅花。
之后的日子里,沈棠注意到,沈晚出现的时间,确实和她难过的时刻高度重合。
这不算一个多难发现的规律。沈晚第一次出现的那天晚上,她刚从乾西五所哭着出来。第二次出现的那天傍晚,她在上书房被先生用眼神“点了名”。两次都是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而在这以外的那些日子里,那些平平淡淡的不好不坏的日子,她走过那棵老树无数次,沈晚一次也没有出现。
沈棠开始好奇了,如果她不难过,但假装难过,沈晚会来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棠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但好奇心这种东西,一旦长出来了,就拔不掉了。三天后,沈棠决定试一试。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沈棠的心情也很好,是真的难得心情不错。今天没课,康嫔没找她,嬷嬷给她炖了一碗银耳莲子羹,甜度刚刚好。她甚至破天荒地在咸福宫的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花,什么风雨都不用怕。
心情好的时候装哭,这需要技术。
沈棠提前把那块绣了梅花的手帕从袖子里拿出来,叠好,攥在手心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去想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情,母亲去世那天的冷风,先生看她的那一眼,嬷嬷们背着她窃窃私语时的表情。
这些回忆确实让她难受了。眼眶微微泛红,鼻子有点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沈棠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让眼泪快点出来,可眼睛不配合,干了半天也就眼角湿润了一点点,连哭过的痕迹都算不上。
她站在那棵树下,“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脸都快皱成抹布了,可沈晚始终没有出现。
沈棠放弃了。
她用那条手帕擦了擦,擦了什么她也说不清,反正眼角那点湿润一擦就没了。然后把帕子叠好收起来,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不觉得沈晚会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她明明希望沈晚出现,可她同时又清楚地知道沈晚不会出现。好像心里有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答案,在她问出问题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她难过的时候,沈晚会来。
她快乐的时候,装难过的时候,沈晚不会来。
沈晚只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像这宫中的守护神一样。
这个发现让沈棠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完全接纳了的,什么都不用藏的感觉。因为在沈晚面前,她不需要隐藏自己。沈晚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分辨得出,她的眼泪是真是假,她的难过是深是浅,她全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从不说破。
沈棠把脸贴在冰凉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脸颊,有点疼,但这种真实的、细碎的疼痛让她觉得安心。
她心想:也好。如果她能骗过沈晚,那沈晚就不是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