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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岁那年 沈棠梦见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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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棠失眠了。
她躺在咸福宫东偏殿的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帐顶的绣纹,缠枝莲花的图案,暗红色的丝线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光。白天的时候她从不注意这些,可到了夜里,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入睡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意不让她安宁。
从她走进咸福宫的大门开始,从她脱下鞋子上床开始,从嬷嬷吹灭最后一盏灯开始,她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人,那个站在老树下、穿月白色衣裳的人。
沈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为什么像是知道她会哭着经过那条路?她说的那句“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在沈棠脑子里打转,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一个。
被子被她卷成了一团,抱在怀里,又觉得热,推开了,又觉得冷,拽回来。她在床上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听到外间的嬷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才安静下来,不敢再动了。
不能吵醒嬷嬷。
嬷嬷醒了会问她在干什么。她回答不上来。她总不能说“我在想一个今天晚上刚认识的姑娘”,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一个格格,深更半夜不睡觉,想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这像什么话?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她想着沈晚的眉眼,想着她的声音,想着她伸出手指抵在自己额头上那一瞬间的触感,不轻不重,不凉不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最深的那口井,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到现在还没停。
沈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十四年了,她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而睡不着觉。她甚至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而睡不着觉,难过也好,委屈也好,被欺负也好,她都能在躺下来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情绪关在门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安安静静地睡到天亮。
她又翻了个身。
这一次,她的后背碰到了一样东西。
她伸手去摸,碰到了一本书的硬角,是她睡前看的那本,随手塞在了枕头底下。沈棠把书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封面,是一本旧得发黄的诗集,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个先生丢在她这里的,书页都卷了边。
她随手翻开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把书放回枕头底下,躺平了,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盯着帐顶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水底的倒影,晃动了一下就不见了。沈棠皱了皱眉,试图抓住那个画面,可它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那个画面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个人。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一个女孩,穿着……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来着?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只有一道轮廓,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气。
可沈棠知道那个人存在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自己就是知道,她真实地存在过,在自己的生命里,在某个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刻。
沈晚。
这个名字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可不对,沈晚是她今晚才认识的。而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久到她甚至不确定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自己编出来的记忆。
她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使劲地想。
想不起来。
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那个画面就碎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沈棠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记不住事。关于过去的记忆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能记住事情的轮廓,但记不住细节;能记住大概发生了什么,但记不住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和谁。尤其是小时候的事,更是模糊得厉害,像一本被人撕掉了大半的书,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页,还皱巴巴的,字迹都看不清楚了。
宫里的太医说这不是什么毛病,小孩子记性差是常有的事。可沈棠知道,她的问题不是记性差,而是有些事情她不想记住,所以大脑替她做出了选择,把所有的事情都模糊化处理,好的坏的,统统打成一片朦胧,这样她就不会被任何一段记忆刺痛。
这是她的身体在保护她。
可今晚,她头一次觉得这个保护机制太碍事了。
那个人是谁?
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到底是不是沈晚?
还是说,只是她把今晚的记忆投射到了一个空白的旧画框里,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关联?
不知道。
想不起来。
想得头疼。
沈棠揉了揉太阳穴,放弃了挣扎。她决定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起来,反正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反正不管那个人是谁,沈晚现在出现了,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过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很小,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裳,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她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周围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像水里的鱼一样从她身边游过去,没有人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有人推了她一下。
也许不是故意的,她不确定。她只觉得后背被人撞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回过头,看到两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站在身后,穿着明黄色的褂子,一看就是皇子的服制。
他们在笑。
那漫不经心的笑,像是在看一件好笑的玩意。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毽子,另一个男孩用手指了指她,嘴型好像在说“你看她”。
沈棠低下头,想走开。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别走啊,”那个拿毽子的男孩笑嘻嘻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沈棠没说话。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说是最好的回答。说了,他们会继续问,不说,他们觉得没意思了,自己就会走。
可今天他们好像不打算走。
“她好像是那个谁的女儿,”另一个男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沈棠没听清,但她看到了他说完之后,两个男孩的表情变了。那表情里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哦,”拿毽子的男孩拖长了声音,“是她啊。”
他把毽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朝沈棠扔了过来。毽子没打到她,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沈棠僵住了,不知道要不要去捡。
两个男孩笑得更厉害了。他们的笑声很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沈棠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疼,但到处都是,躲不掉。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毽子,一动不动。
后来她不知道怎么离开的那个院子。梦里的这一段是空白的,像一卷被剪掉了的胶片,上一帧她在院子里,下一帧她已经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蹲着了。
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角落,两面墙夹出来的一个死角,地上有青苔,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沈棠一个人在那里。
她在哭。
她哭了一会儿,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不太像宫里人的脚步声。宫里人走路是有声音的,太监的脚步声碎而快,嬷嬷的脚步声沉而稳,宫女的脚步声细而密。可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它太轻了,轻得像是什么都没穿,或者根本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飘。
但梦里她没注意到这些。
她只注意到,那个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沈棠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她怕抬起头看到的是又一双嘲笑的眼睛。
可那个人没有笑。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指很细,指尖凉凉的,轻轻地碰到了她的脸颊。
那只手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用力了会碎,怕不用力擦不干净。
沈棠终于抬起了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逆光里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一件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楚的笑容。
那女孩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三个字。
“别哭了。”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秋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沈棠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不那么难过了。在这个没有人会停下来看她的世界里,有人停下了脚步,蹲了下来,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泪。
这就是她需要的全部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
沈棠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灰蒙蒙的。外间传来嬷嬷走动的声音和茶碗碰撞的叮当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棠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
那个梦。
那个梦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的事,不,比昨天发生的事还清晰。青苔的绿色,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样子,那个女孩伸过来的手上细小的纹路,全都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可是她记不起来那个女孩的脸。
她知道她一定见过那张脸。在那个青苔爬满墙的角落里,她一定抬起头看过那张脸,一定把那上面的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可她现在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光里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五官全都是空白。
沈棠猛地坐了起来。
“沈晚。”
她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外间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到了,但没进来问。
沈棠愣愣地坐在床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炸开。
那个女孩,那个在她十岁时擦掉她眼泪的女孩,那个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女孩
她们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中间这四年呢?为什么从十岁到十四岁,她再也没有见过沈晚?如果沈晚一直在宫里,她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遇到?她走过那么多条路,经过那么多道门,见过那么多人,如果沈晚真的存在,她不可能四年都不出现。
除非她一直在,只是沈棠自己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让沈棠后背一阵发凉。
她不记得十岁时那个女孩的脸。她也不记得那天之后的事情。她只记得自己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可是她真的没有见过吗?还是说,她见过了,只是不记得了?
如果连见没见过都记不清,那她还能相信自己的记忆吗?
沈棠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她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因为那个梦太完整了,太清晰了,太符合她此刻的心境了。
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被子掀开,下了床。
脚下是冰凉的地砖,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别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她走到脸盆架前,铜盆里的水是嬷嬷一大早打来的,已经凉了。沈棠掬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
她从铜盆上方模糊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红肿的眼睛,苍白的嘴唇,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还哭过。
梦里的眼泪带到了梦外。
沈棠盯着水面上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沈晚擦掉她眼泪的方式,伸过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那个动作,那个触感,那个凉凉的指尖,和十岁时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沈棠猛地抬起头,铜盆里的水晃了晃,她的倒影碎成了好几块,散在水面上,怎么也对不齐。
早膳的时候,康嫔看了沈棠一眼。
“没睡好?”
康嫔的语气永远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像是关心,更像是在履行一种义务,我养了你,我有责任问一句,至于你回答什么,我并不在意。
“嗯,做了个梦。”沈棠低下头喝粥,不想多说。
康嫔也没追问,夹了一筷子小菜,慢慢嚼着。屋子里安静得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
沈棠喝了两口粥,忽然抬起头。
“额娘,”她犹豫了一下,“您还记得我十岁那年的事吗?”
康嫔的筷子顿了一下。
“哪一件?”
“就是……那年秋天,我在御花园还是什么地方,被几个皇子推搡了,然后在角落里哭……”沈棠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康嫔的表情,“后来有人来找我,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康嫔放下了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沈棠读不懂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下,说“你那时候总是一个人躲着哭。”
沈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那个女孩?”沈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格格?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康嫔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她,目光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更浓了。她沉默了几息,把茶碗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她看着沈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端起了茶碗,用盖子一下一下地拨着浮沫,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让人心烦的声响。
“你还是别问了。”康嫔最后说。
沈棠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但康嫔已经转过了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早膳撤了吧。”
这是逐客令。
沈棠沉默地从桌前站起来,朝康嫔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她站在廊下,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鼓胀,涨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今天凌晨那个梦的最后几秒,梦里的她抬起头,逆光里那个女孩的脸是一片模糊的空白,看不清五官,看不出表情,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楚的轮廓线。
她一直在努力想要看清那张脸。
可现在她忽然不想看清了。
因为她害怕。
害怕等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的时候,她会发现,那根本不是沈晚。
又或者,更让她害怕的是,那张脸,就是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