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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血嫁 沈晚在沈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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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盖头被风吹掉的那一刻,沈棠看到了沈晚,那一刻她觉得,沈晚还真是一个神仙,从天而降来救她了。
沈晚站在人群的裂隙里,月白色的衣裳被风灌满,像一面被吹开的帆,又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贴在额前,被汗和血黏在一起。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窄长,刀刃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上砸出暗红色的印子。新郎倒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胸口一个洞,血从那洞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漫,浸透了地面,洇红了那些没被踩碎的枣子和花生。周围的下人倒了好几个,有的还在动,双手徒劳地捂着伤口,指缝间渗出鲜血。有的已经不动了,静得像被丢弃的旧衣裳。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的,短促的,那些看热闹的人四散奔逃,抱着孩子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往后缩,孩子被吓哭了,哭声尖锐得刺穿了周围嘈杂的空气。几个胆大的远远站着还在看热闹,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兴奋之间切换着,仿佛眼前的画面不是一场杀戮,而是一场惊险的表演。
沈棠站在那里,脚底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她想动,但她的腿抬不起来。她的喉咙里也发不出声音,像是有一股力道被堵在嗓子眼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像有人在里面擂鼓。沈晚握着那把滴血的刀,朝冲过来的侍卫迎了上去。她的动作很稳,指节收拢,腕子灵活,一招一式都在点上,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刀光一闪,第一个侍卫还没看清她的身位,刀已经到了他的颈侧。那一下收得很干净,又快又稳,只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线,像是有人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笔。那个侍卫的刀先落了地,然后他也倒了下去。
沈棠看着那人的身体歪倒下去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沈晚在杀人,但她居然并不害怕,甚至有些兴奋。第二个侍卫从沈晚的右后方袭来,长枪直刺她的后心,被沈晚侧身避过了要害,那杆枪从她的肩膀旁边擦过去,划破了她的衣袖,布料裂开的声音被周围的喊叫盖住了。沈晚借势转身,一刀削断了枪杆,木杆断成两截,上半截带着枪头飞了出去,砸在人群中一个看客的脚边,那人尖叫着跳开,跑得更远了。沈晚反手一刀,那个侍卫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剩下的半截枪杆,刀已经没入了他的小腹。他低头看着那截刀柄,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他跪了下去,双手徒劳地捂住腹部,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沈晚没有看他,转身迎向下一个。
第三个侍卫挥刀劈下来的时候,沈晚虽然躲避了一下,但那把刀还是划过了她的手臂外侧。沈棠没有看到血,她只看到沈晚的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很细很长的痕迹,那痕迹一开始是白的,然后红色慢慢从里面渗了出来。但沈晚的动作没有丝毫减慢,她像是没有感觉到那道伤口,她的刀已经朝那个侍卫的肩颈间劈了下去,那一下很快,刀光还没从沈棠的眼睛里消失,那个侍卫就已经倒下去了。那刀面有一瞬间被血覆盖,然后血顺着刀尖滑落,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那些穿着甲胄的侍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脚步声越来越密,甲片碰撞的声音清脆又沉闷,刀枪剑戟的锋刃在阳光里闪得刺眼,那些光点晃来晃去,沈棠几乎看不清沈晚的脸了,她只看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那些闪烁的光点中间穿梭、突进、格挡、劈砍。她像是被包围了,她的退路被封死了,她的前方也被人堵住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那些人影,像是黑压压的潮水一样向她涌去。沈晚主动迎了上去,冲入了那潮水之中。
刀光闪过,沈棠听到刀锋斩开皮肉的声音,那声音和她以往在宫中听见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不是切菜的声音,不是裁布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粘稠的,像是把什么湿润的东西用力撕裂开的声音。一个侍卫的盔甲被劈开了,带着血沫的断口处,里面的布衣和肉一起翻卷着,露出了白得像瓷的骨头。那人才发出半声喊叫,已经倒在了地上,手指还在抽搐,指甲在地面上刮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呀声,然后终于停下来不动了。
沈晚在人群里拼命厮杀,她的刀每落下一次,就有一个人倒下,每倒下一个人,地上就多一摊红色。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燃烧自己。但那不是没有代价的,一个侍卫从侧面刺过来,沈晚灵活地避开了要害,那把剑从她的腰侧划过去,她腰间的衣料被划开了,那一道口子很长,被划到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衣料下面的皮肤,那里也在渗血。但沈晚一刻也没有停下,她的刀顺势回转,侍卫的肩膀被她劈开了,那一下很重,侍卫的整条手臂都软了下来,刀也掉了。但沈棠察觉到沈晚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很快又直起来了,沈棠看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屋子里,有很多人躲在窗户后面偷偷朝这边看,一个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却还忍不住在看。有几个胆大的乞丐围在远处,指指点点,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了。那些红纸还在空中飘着,有些沾了血,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沈棠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红色,喜服的红色,地毯的红色,血的红色,沈晚袖口被血浸透的红色。沈棠站在那里,她想冲过去抱住沈晚,可是她的腿动不了,她的脚像是长在了地上。她想喊沈晚的名字,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沈晚在人群里拼命厮杀。
沈晚杀到不知第几个的时候,她的后背还是中了一刀。沈棠看到那把刀从她肩胛骨的位置斜劈下来,划开了她后背的衣裳,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很快就把她的后背染红了一大片。沈晚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她的膝盖跪到了地上,但又立刻弹起来了。她用刀撑了一下地面,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子,然后又站直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前方,还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沈棠努力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在动,但她发不出声音来。她看着沈晚腿上又中了一刀,那一下刺在左腿外侧,很深,血顺着她的腿往下流,流到脚踝,流进鞋里,她走路的时候开始有些不稳了,她的动终于还是慢下来了。沈棠看到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虎口已经被震裂了,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刀柄上,又沿着刀刃往下滑。
沈晚站在那里,站在一圈尸体中间,周围还围着一圈侍卫,那些侍卫握着刀,握着枪,握着剑,却没有一个敢先动。他们警惕地看着沈晚,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了,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但她依然没有倒下。他们都看着她,谁也没有先动。
就当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有一个侍卫猛地从侧面刺过来,沈棠的眼睛甚至没有跟上那把刀的速度,她只看到一道寒光,从沈晚的侧面切入,没入了她的身体。沈晚的动作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一截露出来的刀尖,刀从她的后侧刺入、前胸穿出,那截刀尖上还挂着血珠,正在往下滴。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感觉到自己要死了,她慢慢转过头来,朝沈棠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那一眼很短暂,像一道流星划过天际。然后熄灭了。沈晚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她的力量,那就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朝前倒了下来,倒在满地的红纸和血迹上,她又像是一只坠落的鸟。
然后沈棠终于能动了。她跑了起来,朝沈晚倒下的地方冲了过去,她跪在地上,把沈晚抱了起来。沈晚的身体很轻,像是已经有什么东西先一步离开了。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睫毛低垂着,她想最后看沈棠一眼。沈棠抱着沈晚,跪在血泊里,鲜红的喜服和蜿蜒流淌的血色交织在一起,仿佛大地之上骤然绽开了一朵凄艳至极的红花。
人群的尖叫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有人喊“快来人”,有人喊“死人了”,有人在哭,有人在跑,周围一片嘈杂,但沈棠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沈晚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那散落在她臂弯间的头发,沾着血和灰尘。她伸出手,把沈晚脸上的灰尘擦掉了,又擦了擦她嘴角的血。她的眼泪滴在沈晚的脸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顺着沈晚的侧脸淌下来,滴进她破了的衣领里。有人在她身后说什么,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在变凉,一点一点地变凉,最后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她还是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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