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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浮生 沈晚消散后 ...


  •   一切都安静了。那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喊杀声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一下子全没了。刀剑碰撞的叮当声、甲胄摩擦的哗啦声、被刺中的人发出的短促惨叫、奔跑的人踩在地上的杂乱脚步声,全都没了。沈棠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沈晚。

      侍卫们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刀,但他们谁也没有再动。他们围成一个半圆,看着跪在地上的新娘,看着她怀里抱着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她怀里什么也没有。她只是抱着空气跪在那里,浑身是血,嫁衣铺散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新郎倒在不远处,胸口的洞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似乎是流尽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覆在地上。他的眼睛睁着,朝上翻,像是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几个下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周围,有的侧着身子蜷成一团,有的面朝下趴着,手指还在血里泡着。最远的那个倒在门槛边上,手还伸着。

      喜娘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红盖头被风吹到了墙根底下,沾了泥和血,皱成一团,像一块被人踩过的旧抹布。红地毯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脚印,把那些枣子和花生踩进了泥里。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红纸碎屑打着旋儿飞起来,飞了一会儿又落下去,落在沈棠的头发上,落在沈晚的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香烛和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混着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那些香味和血腥味缠在一起,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远处还有鞭炮的碎响,噼啪一声,又一声,隔了很久,像是有人忘了收尾。

      沈晚的身体还是那么凉,和沈棠第一次触摸到的时候一样凉,和她每一次触摸到的时候一样凉。那一刻沈棠忽然感觉到,这凉意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像是从她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是凉的,像是她从来没有过体温。

      沈棠抱着沈晚,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她的皮肤渗进来,渗进她的骨头里。她的嘴唇贴在沈晚的皮肤上,感觉到那层皮肤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是在慢慢消散,沈晚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她感觉到沈晚的身体在变轻,像是冰在融化,又像是雾在消散。她看着沈晚的脚,那双脚曾经踩在青石板上,走过长巷,走过窄街,走过那些她只去过一次但记得很清楚的地方。但现在那双脚在变淡,从实变虚,从有变无,像是墨滴进水里,渐渐散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连轮廓都没有了。

      沈晚像是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看不见。她整个人从脚开始慢慢变淡,从沈棠指缝间散走,像是握了一把沙,沙从指间流尽了,手里只剩空空的掌。她看着沈晚的胸口,那里是她经常靠过去的地方,靠在她的肩上,靠在她的锁骨上,靠着她的心跳入睡。现在那颗心跳停了,就连那片沾染着血色的布料也在变淡。

      她看着沈晚的下巴,当她抬起沈晚的脸时,那边缘就像一道浅浅的水痕一样轻轻地抵住她的手指,带着一种微凉的触感,好像每一次划过都能留下些微的余温。但现在它也开始消散了,像是月光在黎明前退走,她再也触碰不到了。

      她看着沈晚的嘴唇,那道她从未真正碰触过的弧度,薄薄的,颜色很浅。每一次在黑暗中,她都想凑过去,但每一次都停在了最后一寸。现在那道弧度也在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她再也触碰不到了。

      她最后看着沈晚的眼睛,那眼里的光一点点散尽,终于,沈晚彻底消失了。她的眼前空了。她怀里空了。

      她跪在血泊里,嫁衣铺散开来,手里握着沈晚刚刚用的那把刀。她不记得刀是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像是一直都在。刀柄上有黏稠的血,还没干透,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在流血。嫁衣的胸口处破了一个洞,血从里面涌出来,她看着那个洞,忽然想起来,那把刀是刺向她的。有人从侧面刺过来,刀尖对着她胸口,她看见了那道寒光,看见了那个侍卫的脸。然后沈晚挡在了她面前……不,没有人挡。又好像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她记起来那一刻,她冲过去,扑向那把刀。她的身体是那么轻,跑起来的时候嫁衣像翅膀一样展开,她扑过去的速度太快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她只觉得那把刀像是一块冰扎在了她的胸口,然后冰碎了,碎成了无数片,每一下都是温热的,是她的血流出来的温度。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血从她的指缝间往下淌。

      一瞬间,她记起来很多事。那些事像是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秋天哭着走过那条长巷的时候,她蹲在墙角哭,不敢发出声音,但是却浑身颤抖。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像是止不住一样,一直往外面涌,怎么都堵不上。她蹲在那里,把自己抱的紧紧的。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衣裳的人站在月光里,那个人看着她,微微笑着,温柔地问她:“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那个人蹲下来,用手指擦掉了她的眼泪。她的手指是凉的,和月光一样凉,贴在她的脸上,轻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是一个人回去的。长巷是空的,没有人在那里等她。她蹲在墙角,用袖子擦掉自己的眼泪,很用力,擦得脸都疼了。她对自己说“别哭了”,声音很小,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被风吹散了。她哭够了就自己站起来,自己走回了咸福宫。那条长巷她走了很多年,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沈晚。但其实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她自己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她自己告诉自己“别哭了”。她自己陪自己走完了那条路。

      她想起那些偷偷溜出去的日子。窄巷子,没有锁的木门,弯弯曲曲的街。街上的人们来来往往,她牵着沈晚的手走过那些地方。她想起那些画面里,青石板上有两道影子,一道是她的,另一道也是她的。她牵着自己的手,走过了整条街。她的手掌是空的,但她蜷起了手指,像是握着什么一样。她对自己说过的话,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甚至好像连那个木门都根本不存在,沈晚消散后,沈棠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一直以来都是翻墙出去的。

      她想起每一次沈晚出现的时候,都是在只有她的地方,因为沈晚根本就不存在。她不存在于任何人眼里,除了沈棠的。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只有在沈棠这里才是真的。她只在沈棠的世界里活过,在沈棠的眼里存在过,全世界只有沈棠一个人见过她,其他人看到的,全是空气。

      她想起沈晚说“等到婚礼那天,我来带你走,逃出去,远走高飞”。她真的以为沈晚会来。沈晚也真的来了,但却是她自己来的。是她自己杀光了那些人。她记得那凌冽的刀光,记得那些飞溅的血,记得那些倒下的人。她记得自己在人群里拼命厮杀的样子,记得自己死战不退的样子。

      那些都是她自己。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是她自己杀了那些人,是她自己挨了那一刀。她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刀,看着自己胸口的血往外涌。

      她在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沈晚当成另一个人的?是在六岁那年母亲死了之后?那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开始想象有人在陪她了?还是在十岁那年被皇子们推搡嘲笑之后?她偷偷地哭,怕被听到,她对自己说“别哭了”,是她的声音,不是别人的。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沈晚的,难怪沈晚曾经说过,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沈棠的幻想罢了。

      现在她知道了,她骗了自己两年。她把一个不存在的人当成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她为了她笑了那么多次,哭了那么多次,甚至付出了自己所有的感情爱上了她。她为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现在一个人走了,剩下的那一个坐在这里,胸口的血快流光了。她用仅剩的力气把那条手帕从袖子里掏出来,白色的棉布,墨色的梅花,歪歪扭扭的针脚。已经沾了血,红得发黑。她把手帕贴在脸上,像是在感受最后一点那个不存在的温度。

      手帕是冰凉的,粗糙的,棉布贴着她的脸。她可以想象到沈晚绣这条手帕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第一次拿针的人。那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绣的,但这条手帕是真实的,她拥有了两年了,洗了无数次,边角起了毛球,棉布发软发白。这条手帕是真的,如果沈晚不存在的话,那她也不知道这条手帕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她自己捡到的,也许是她自己买的,也许是她自己绣的,她不记得了。

      周围的人还在窃窃私语,但沈棠已经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也不想听。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流,温热的,从她的胸口涌出来,一点一点地流干。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和沈晚一样,一点一点地变轻。

      她闭上眼睛之前,仿佛又看到沈晚站在她面前,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松松绾着,嘴角带着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沈晚朝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她们在一起,自始至终,从未分离。终于,她闭上了眼睛,手松开了,那条手帕从她手心里滑落,落在血泊里,棉布吸饱了血,沉了下去。

      周围的人围得更近了。有人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缩回去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有人好奇地观察着那条手帕,没有人知道那条手帕是谁的。没有人知道沈晚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夜里她在跟谁说话。他们只知道一个不重要的格格,死在了自己的婚礼上。

      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她倒在地上,嫁衣铺散开来,大红色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地上的红纸碎屑被风吹起,落在她空了的掌心里。那片红纸在她掌心里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吹远了,看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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