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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沈棠出嫁 沈棠出嫁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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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一天,沈棠坐在床沿上,沈晚坐在她对面,气氛十分沉重,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暗紫色。沈棠没有点灯,就坐在那渐暗的光线里,看着沈晚,她的眼睛落在沈棠脸上,没有移开过,她害怕这会是她最后一次这样看着沈晚的脸。廊下的灯笼亮起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很细,带着一股干枯的草木气味。沈棠坐在那,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白印子,掐了一会儿又松开,皮肤上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浅浅的凹痕。她看着沈晚的脸,哪怕沈晚答应过她会去救她,一起远走高飞,但是她还是很害怕,光凭沈晚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可以斗得过他们吗?
“你明天真的会来吗?”她轻声问到,害怕惊扰到外面看守的人。
沈晚看着她,眼神坚定不带一丝犹豫地说:“会。”
沈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多说一个字。她又问:“你不怕吗?”
沈晚看着她,反问道:“那你害怕吗?你不怕我就不怕。”
沈棠对上沈晚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很安静,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怎么可能不害怕呢,她害怕她嫁过去后要面临的未知的一切,她害怕沈晚斗不过皇权,她更害怕失去沈晚。她想起以前每次感到害怕的时候,沈晚总是会准时出现,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早就已经习惯了沈晚给予她的安全感,可她害怕明天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像这样轻轻握住她的手了。
她过了片刻又抬起头。“我怕。”她说。“我怕你来了之后我们都逃不掉,怕我们哪怕逃掉了又会被抓回来,怕被抓回来之后你会被处死。怎么办啊沈晚,我怕你来,我也怕你不来。是我真的太胆小懦弱了。”
沈晚伸出手,把沈棠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说:“别怕,有我在。”沈棠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不知道这一夜有多长,还剩下多少时间让她和沈晚这样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她只想让这个夜晚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过去。
第二天天亮,沈棠睁开眼睛的时候,嬷嬷已经站在床边了,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水冒着白气,白气在晨光里升起来,又散开。嬷嬷说:“格格,该起了。”沈棠坐起来,看到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但她没有感受到一丝温暖,她只觉得浑身冰凉。
嬷嬷把布巾浸进热水里拧干叠好递过来,她看着这个动作有些恍惚,她又想起了青禾,嬷嬷见她呆坐在原地,干脆自己动手给沈棠擦脸,她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终于还是把沈棠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洗完脸后她把沈棠领到梳妆台前,开始给她梳头。头发被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一梳到底。铜镜里映出沈棠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嬷嬷在她的脸上涂了胭脂,抹了口脂,描了眉。沈棠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马上就要嫁人的人。
喜服被捧进来了,大红色的,绸缎的面料,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她像个让人随意摆弄的木偶一样站起来,嬷嬷们帮她穿上。喜服很大,袖子很长,盖住了她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被袖子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她想起沈晚昨天握着她手的手,凉凉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似乎是在回忆着那种触感。
喜服的领口绣着繁复的花纹,金线在她的下巴边缘蹭了一下,很痒。她伸手摸了一下,发现那是一只凤凰的尾羽,金线掐得密密的,一根一根的,像是真的羽毛。她不知道这件衣裳是哪里来的,不知道是谁缝的,不知道它被多少人穿过,她只知道穿上它之后,她就不再是她了。她是新娘。是周家的续弦。是甘州守备的妻子。她被这一身大红压住了,压得直不起腰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花轿停在咸福宫门口,唢呐吹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响,像是要把人的耳朵刺穿。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路,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落在她的身服上。她被人扶上轿子,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轿帘放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唢呐声、鞭炮声、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吵得她心烦意乱。
很快,轿子被几个人抬起来了,颠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她有些紧张地盼望着。她在等沈晚。等轿子停下来,等沈晚出现,等沈晚来拉她的手。轿子缓缓移动着,穿过宫门的时候,她听到了门口侍卫交谈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说了什么。轿子没有停,继续走。
穿过街道的时候,她听到了人群的声音,嗡嗡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看热闹,这声音和她以往每次和沈晚偷偷溜出宫听到的都不一样,以往那是一种很热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这次她只觉得十分刺耳。
她坐在黑暗的轿子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她在等。轿子一直在走,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沈晚还没有出现。她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心跳仿佛都变慢了,感到十分害怕。但她想起昨天沈晚说“会”,很笃定。她相信她,她一直在相信她。可是轿子还在走,唢呐还在响,人群还在喧闹,沈晚还没有来,她不免觉得有些害怕。一想到她目前的处境和未来可能会经历的事情,她就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轿子忽然停了一下。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坐稳了。她听到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然后轿子又开始继续走。她坐在黑暗里,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沈晚还没来。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但她没有松开,她需要靠着这点痛感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不知道轿子又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当轿子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她听到了外面嘈杂的人声、笑声、叫声,还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做最后的庆祝。喜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尖尖的,拖得长长的:“落轿——请新娘下轿——”
轿帘被掀开了。光涌进来,隔着薄薄的盖头还是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听到喜娘催促她下轿的声音,听到人群的笑声,听到有人喊“新娘子出来了”,听到有人在说“周大人好福气”。她伸出手,喜娘扶住了她的手。她的脚踩在地上,踩在红色的地毯上。红地毯从轿门口一直铺到男方家门口,上面撒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她踩上去,脚下的红地毯是软的,但那些干果在她脚底硌着,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红色的绣鞋,鞋尖上绣着鸳鸯,绣得不太好看,眼睛圆圆的,像两个黑豆子。她看着那两只黑豆子,一步一步地走。她走到男方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脚底下踩到了一颗莲子,也许是风吹了一下她的盖头,又或许是抱有一丝期待,等待着沈晚的出现。
喜娘催她:“新娘子,快进门呀。”她站在那里,盖头遮着她的脸,她什么都看不到。她只听到人群的声音,笑声,说话声,吵吵嚷嚷的,忽然有人在喊“周大人来了”。随后她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粗粗的,说:“新娘子来了?”她站在那里,手有些无措地缩在袖子里。沈晚还是没有来。她站在那里,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听到那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在问她“新娘子怎么了”,听到喜娘在打圆场说“新娘子害羞”,听到人群在笑。
她站在那里,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嫁衣猎猎作响。盖头的边角被风掀起来一角,很快又落了回去。她短暂地看到了一眼天空,湛蓝色的,看起来是那么的轻松与美好,但她好像和这个美好的世界格格不入。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喊叫。不是喜娘的,不是新郎的,不是人群里任何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刺穿了一切嘈杂,像一把刀直接划破了红地毯上的热闹和喜庆。她听到有人在喊“有刺客——”人群开始尖叫,开始四散奔逃,笑声变成了喊叫声,慌乱的脚步声,全都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她呆呆地愣在原地,盖头还遮着她的脸。她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突然意识到是沈晚来了,她终于等到沈晚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