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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夜破庙,往事入梦 雨夜破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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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山间古观,二人继续往深山深处行去。
山风穿林扫过枝叶,簌簌作响,天边原本清亮的云色,渐渐暗沉堆叠,闷沉沉压在山头。风里也多了几分湿冷,一看便是山雨欲来的模样。
苏闲抬头瞥了眼天色,随口嘟囔:“这天看着就要泼大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得赶紧找个地方躲雨才行。”
她向来随遇而安,不怕行路吃苦,却也不愿淋得满身湿透,平白遭罪。吃住自有谢烬默默打点,可淋雨这种麻烦,能躲便躲。
谢烬抬眸望向密林深处,目光淡淡穿透层层树影,语气平静无波:“前方不远,有座废弃山庙,可遮风雨。”
苏闲顿时精神一振,脚步也快了几分:“那快走,别被雨截在半路。”
二人循着蜿蜒小径疾步往前,不多时,便在苍林掩映间望见一座荒庙。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倾颓大半,庙门歪斜半敞,院内荒草蔓生,殿中神像蒙着厚尘,蛛网缠梁,四下冷清寂寥,早已无香火人烟。
刚踏入庙檐,外头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转瞬便成倾盆大雨。山风裹着雨雾灌进庙内,带来一股浸骨的湿凉。
好在殿内尚可容身,避雨足矣。
身后一路尾随的天庭暗探,也只得就近寻了崖下密林躲雨,依旧不敢靠近庙宇分毫,只在雨幕阴影里远远蛰伏,静静守着二人行踪。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深山本就少人烟,大雨一覆,更是四下沉寂,只剩风雨敲打着庙檐草木,哗哗不绝。
白日里在山间古观,听老道闲谈上古神魔大战,说那场战乱天崩地裂、三界动荡,无数神魔陨落,战后天庭封存旧事,许多心怀苍生的耿直神官,无端被扣罪名、贬落凡尘。
那些话一字一句,都悄悄落在苏闲心底,挥之不去。
奔波整日,又被这番上古旧事绕在心间,苏闲靠着墙角倦意渐浓,不知不觉便阖上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意渐深,周遭风雨声渐渐模糊,坠入梦境。
梦里没有深山荒庙,没有连绵阴雨。
入目是血色染红苍穹,烽烟滚滚漫过四海八荒,大地震颤,惊雷裂空,煞气翻涌得让人喘不过气,正是老道口中那场上古神魔大战的乱象。
山河崩裂,仙魔厮杀,四处皆是溃逃的身影、陨落的残魂,天地间只剩轰鸣与悲戚。
苏闲立在这片纷乱之中,只觉心慌无措,周身风波席卷,竟无处可躲。
就在她茫然失神、快要被乱世煞气吞没之际,一道玄色身影自漫天烽烟里缓步走出。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衣袂被狂风猎猎吹动,周身拢着一层清冷光晕,将周遭所有杀伐、惊雷、煞气尽数隔绝在外。
他不言不语,就那样静静立在她身前,像一道亘古不变的屏障,替她挡下了整片乱世风霜。
苏闲看不清他的眉眼面容,只记得那抹孤冷沉静的背影,安稳得让人莫名心安。她想上前凑近,想看清那人是谁,想开口问一句渊源何来。
可刚迈出一步,眼前梦境骤然碎裂,山河烽烟尽数消散。
苏闲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微微起伏,心头还残留着梦里乱世的惶然,以及那道玄色背影带来的熟悉暖意。
庙中依旧昏暗,外头大雨未歇,风雨穿堂,凉意森森。
她缓了好半晌,才从梦境里回过神来,转头望向不远处静坐的谢烬。
昏暗中,他一身玄衣寂然端坐,身形轮廓清冷孤拔,竟和梦里那道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重合得严丝合缝。
苏闲望着他,心头思绪翻涌,越想越是疑惑。
白日刚听了上古大战的传闻,夜里便入了这般真切的梦境;梦里守护自己的玄衣人影,偏偏和身边同行的谢烬如此相像。
沉默片刻,她终究按捺不住,缓缓开口,打破了庙中的寂静。
“夜里听雨入眠,竟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语气闲散,像随口闲话家常。
谢烬眸光微抬,看向她,神色依旧淡然:“什么梦?”
苏闲望着门外淅沥雨幕,慢慢道:“梦见上古神魔大战,天地失色,山河动荡,到处都是纷乱杀伐。我立在其中,茫然无措,后来有个穿玄衣的人,静静立在我身前,替我挡下了所有风波煞气。”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谢烬,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又故作漫不经心:
“说来也奇,梦里那人的背影,竟和你有几分相像。”
谢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掩去,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日间听老道说起古战旧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这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苏闲心底的疑惑,并未散去。
她沉默了片刻,索性索性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却藏着认真:
“我还有一事,一直想问你。”
“你说。”谢烬静静应道。
苏闲望着他,缓缓道:“你我本是陌路相逢,不过在永安街头偶然遇见。
我一介被贬凡尘的闲散神,无官无职,无财无势,性子又懒散潦倒,整日四处漂泊,身后还有天庭暗探时时盯着。
按理说,实在没什么值得旁人亲近结伴的理由。”
她眼神坦荡,直言心底所想:
“可你自遇见我那日起,便一路同行,默默替我安顿食宿,暗中替我挡去不少窥探纷扰。
我实在好奇,你究竟……为何一直跟着我?”
这话问得直白坦然,没有拐弯抹角,正是她随性通透的性子。
庙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剩外头风雨潇潇。
谢烬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的音色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相逢即是有缘。”
“世间行路之人千千万,偏偏遇见你,便是天意牵绊。”
“你性子干净通透,心怀悲悯,值得同行。我闲来无事,山河万里独行也是走,与你结伴同游,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说得云淡风轻,只归于缘分二字,不肯道出千年宿命、命魂羁绊与满心亏欠。
苏闲听了,似懂非懂,轻轻哦了一声。
缘分吗?
或许是吧。
不然何以初见便觉眼熟,何以梦里虚影与他重合,何以他始终默默相伴、处处相护。
她想不透太深的玄虚,也不愿过分深究,索性懒懒散散一笑,不再追问:
“也罢,你既说是缘分,那我便信了。
反正有你同行,有人管吃住,有人挡风遮烦,我也乐得清闲自在。”
说完便靠着墙根,不再多言,听着外头雨声,慢慢平复心绪。
谢烬重新垂下眼眸,静坐暗处。
他瞒住了前尘,瞒住了宿命,瞒住了千年等候与亏欠。
有些缘由,如今还不能说,也不能点破。
只能这般以缘分作借口,一路陪她踏遍山河,静待她散落的记忆,一点点自行归来。
雨夜荒庙,风雨未歇。
一人梦里窥见古战残影,懵懂发问;
一人以缘分遮掩心事,默默相守。
前路山长水远,这般藏在日常闲谈里的牵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