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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证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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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号,星期三,晴。
林暖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还在想一个问题:她今天穿得对不对。
米白色大衣,燕麦色围巾,里面是一件新买的驼色毛衣。她早上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一套——得体,但不隆重;好看,但不刻意。她是来领结婚证的,不是来参加婚礼的,不需要穿得像新娘。
但当她看到顾淮生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想少了。
他还是穿着深灰色西装,暗蓝色衬衫,跟平时上班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户口本和身份证带了吗?”他问。
“带了。”她拍了拍包。
“走吧。”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算多,几对年轻男女坐在长椅上等叫号。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一个女生靠在男朋友肩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袋刚买的喜糖。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没有助理,没有摄影师,没有任何人陪同。他公司里有上百号人替他做事,但今天他只带了她一个人来。
取号,排队,拍照。拍照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在白墙前面,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
“靠近一点。”摄像师头都没抬,“都来领证了还不好意思呢?”
林暖暖往左挪了半寸,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灰色的羊毛布料在触感上是柔软的,但底下的人很硬。
余光里,身边的人也终于往右挪了半寸。
肩膀贴着肩膀。
闪光灯亮了一下。
“好,下一个。”
总共不到半分钟。以后回想起来,林暖暖想,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张照片,竟然只用了半分钟。
填表的时候她写错了一栏,他递过一支笔,指节划过她的手背,短暂到不需要解释。工作人员机械地盖章、录入、打印,最后把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推过来,滚过台面的声音轻得像一层薄雪落下来。
“恭喜。”
林暖暖拿起其中一本,翻开,看到那张照片。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她的嘴角翘着一个很小的弧度,而他——他的嘴角居然也翘着。
不是那种职业的、商务的微笑。是真的翘着,很浅,浅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这个弧度她见过一次——在画廊,他看到她坐在地上画兔子的时候,嘴角翘起的那个时间很短的弧度。
原来他笑了。
顾淮生已经转身往外走,结婚证被他拿在手里,走路的步幅跟平时没有差别,背影依旧是那个冷静、克制、不回头的样子。
林暖暖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推开了民政局那扇灰扑扑的玻璃门。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把所有重要的心意都藏在“顺便”里。送外卖是顺路,陪爸爸吃饭是顺便,连来民政局领证都挑在年底——他是想让她把这件事当成一项年底结算。
但那笔结算里,他交出去的是比一千八百万多太多的东西。
“你等一下。”
她在台阶上叫住他。
顾淮生回头。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本结婚证举到两人之间,指了指照片上他的嘴角。
“你笑了。”
顾淮生低头看着自己那张只有半分钟的脸。
“没笑。”
“笑了。嘴角这儿,”她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跟画廊那次一模一样。”
顾淮生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指,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照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
第三次了。她想。第三次拆穿他。
“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向车门,背影依旧冷静克制。
但他在拉开车门之前,说了一句让林暖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的话——
“中午想吃什么?你定。”
不对。他从来不说“你定”。他只说“行”“随你”“都可以”。他永远把选择权交给别人,因为他不习惯表达自己的需求,更不习惯满足别人的需求。在合作中这是尊重,在感情里这就是距离——她在儿童心理诊所学到的。当一个孩子时刻都在应和别人的需求,意味着他从来没有被允许说出自己的。
但他刚才说“你定”。
林暖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火锅。”她说。
“好。”
那天的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锅里红汤翻滚,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上贴着的年终促销广告。林暖暖点了很多山药,不加香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
“你手机关机一上午,干嘛去了?”
林暖暖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捞山药的男人,低头打字。
“办了点事。”
“什么事?”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忽然发现没什么好遮掩的。从今天起,这件事就是真的了。
“领证。”
过了好一会儿,苏晴的微信轰炸才正式开始。
“你再说一遍??”
“林暖暖你是不是疯了”
“你们才认识多久?上个月十七号,到今天——我算算——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你就嫁了?!”
林暖暖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消息,嘴角弯了弯。她打字很慢,但每个字都打得很认真。
“他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
“因为他领证的时候笑了。”
苏晴发了三个问号,然后是一串省略号,然后是长长的一段语音。林暖暖没点开听,只回了最后一条文字消息。
“等见面再跟你细说。先帮我一件事。”
“什么?”
“你忙完那段别急着挂,帮我查查陆绮云的底细。”
“陆绮云?鸾飞科技那个?你怎么会——”
“她现在不是顾淮生的商业对手。是他的旧人。他们一起创业过,后来她拿着他的计划书去投了竞品。这件事他跟我说了,但我总觉得还有别的事没说。”
“懂了。”苏晴秒回,“今晚就帮你查。”
林暖暖放下手机,发现顾淮生正看着她。
“谁?”
“苏晴。她问我上午干嘛去了。”林暖暖把一片涮好的毛肚夹进碗里,“我告诉了她。”
“嗯。”
“她说我才认识你三十三天就嫁给你,是不是疯了。”她停下来,舀了一勺虾滑放进嘴里,“我告诉她你不是坏人,她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坏人。我说你领证的时候笑了。”
她停下来,看着顾淮生的眼睛。
“顾淮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做法很幼稚?”
火锅店里热气很足,他的脸被雾气模糊了,隔着桌子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过了几秒钟,她听见他的声音从雾气那头传过来,很轻,但很稳。
“不是。”
只有两个字。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那条惯常的、冷淡的中线微微偏移了一个频率。那个偏移的频率,林暖暖在儿童诊室里听见过——当一个长期缄默的孩子第一次跟治疗师说“好”的时候,声带的震动也是这个频率。
她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在火锅的热气里安静地吃着,窗外是北京十二月的阳光,薄薄的、明净的,像一层刚刚融化的霜。
民政局出来之后,她跟他各走各的路。她去诊所,他去公司,像是领证这件事只不过是今天日程表上一个被划掉的待办事项。
但在出租车驶出两条街的时候,林暖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她习惯性地更新联系人——在她的工作体系里,越是重大的关系越需要做好标记。
她点进那个被微信自动备注成“顾淮生”的名字,改成了“共犯”。
然后她想了想,在“共犯”后面加了一个方括号:
[共犯]
把手机锁屏,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忽然笑了。
共犯。从今天起,不管前路是什么,这个人都得跟她一起扛了。
林暖暖在诊所的走廊里碰到了周彦。他正从前台拿一份快递,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林小姐。”
“周助理,今天怎么过来了?”
“顾总让我送一份文件给您的诊所负责人。”周彦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她,“顺便——这张是顾总常用的私人发型师名片。他说您上次提过想剪头发。”
林暖暖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印着烫金logo的卡片。
她上次提到想剪头发,是三天前在客厅里跟苏晴打电话的时候随口说的,甚至不是跟他说,是跟苏晴说。他当时在书房,门虚掩着,也听不见多少。
但他听到了。
“他还有什么事是没顺便做的?”她问。
周彦难得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他没回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下午的诊疗结束后,林暖暖换好衣服准备下班。在走廊里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陆绮云从她对面走来,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裙,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塑胶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林小姐。”她先开口,语气比上次在慈善晚宴上更淡,“真巧。”
“不巧。”林暖暖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你来这里,总不会是为了喝杯水吧。”
“爽快。”陆绮云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给她,“看看这个。”
林暖暖没接。她只是低头扫了一眼。A4纸,抬头是某家知名儿童心理研究中心的logo,底下是一份聘用意向书。
“这家研究中心,在业内是什么地位,林小姐应该比我清楚。”
林暖暖当然清楚。那是她刚毕业时的实习单位,业内最好的儿童心理研究机构,每年只招两个人,她当年投了简历连面试都没进。
“他们要聘你?”她问。
“不是聘我,是聘你。”陆绮云将那份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露出签名栏上方的一行小字,“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理事,听说他们最近想扩招儿童艺术治疗方向的骨干。林小姐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你推荐。”
林暖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绮云的指甲——修剪完美,涂着豆沙色的甲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跟她在顾淮生书房门口打电话时的语气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人。
“条件是什么?”林暖暖问。
“离开顾淮生。”
茶水间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某个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很快被关上的门隔绝了。
林暖暖低头笑了一下。
“陆总,你误会了一件事。”她抬起头直视陆绮云的眼睛,“我跟顾淮生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他。”
“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他。”林暖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不是顾淮生,不是顾总,不是鸾飞科技的创始人,是他本人。他是那种会在你爸爸骂你的时候替你挡回去的男人。他是那种你这辈子都想躲在身后的人。你跟他在一起过,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
陆绮云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既然看到他了,”林暖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证实的心理学定律,“那你也应该知道——他决定的事,别人改不了。他选的人,别人也换不掉。”
“你以为你安全了吗?”她绕过林暖暖,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下周的晚宴他必须参加。而我,是主办方。”
“感谢告知。我会把头发剪短一点,这样戴耳环好看。”
陆绮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暖暖靠在门框上,把手心里的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顾淮生给她的发型师,恰好是业界最会做短发的那一位。
他把什么都算到了。连她要去赴一场怎样的宴都替她准备好了。
她打开微信,给“共犯”发了一条信息:
“今晚想吃什么?”
“你定。”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笑了笑。
今晚,她想做很多很多山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