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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裂 林 ...


  •   林暖暖在顾淮生的公寓里住满一个月的那天,收到了苏晴的一条微信。

      “你猜沈墨言今天送了什么?”

      林暖暖正在厨房煲汤,用沾了水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个问号。

      苏晴发来一张照片。一张A4纸,上面只打印了一行宋体三号字:

      “投行保密协议。甲方:苏晴。乙方:沈墨言。条款:乙方不得再无故消失,否则赔偿甲方一辈子。”

      林暖暖对着屏幕笑了一声。这个沈墨言,追人的方式跟他拍照片一样——角度刁钻,出其不意,盯准了就不放。

      “你签了吗?”她问。

      苏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没签。但我没扔。”

      林暖暖放下手机,继续搅锅里的汤。山药排骨,已经炖了快两个小时,汤色奶白,香气从厨房一路漫到客厅。她渐渐摸清了顾淮生的所有口味——不吃香菜,喜欢汤里放山药,口味偏淡,但喜欢吃辣炒的菜。这些信息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她一顿一顿试出来的。他从来不说好不好吃,但她发现山药排骨他会主动添第二碗。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淮生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没说话。汤的热气模糊了他们之间的空气,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手机响了。”他说。

      林暖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是苏晴刚发的一条新消息。她随手点开,苏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暖暖,刚收到周彦发的正式邮件,鸾飞科技下一轮融资的尽调负责人定了,是我。顾淮生知道沈墨言他爸是谁吗?”

      林暖暖下意识抬头看向厨房门口。

      顾淮生还站在那里。他显然听到了苏晴的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拿起灶台上的汤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淡了。”他说。

      “你认识沈明远?”林暖暖问。

      “见过几次。”顾淮生放下汤勺,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抄在裤袋里,“晟荣集团三年前想投资鸾飞,条件是要我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我没同意。”

      “为什么?”

      “沈明远这个人,控制欲太强。他投资的公司,创始人最后要么出局,要么变成职业经理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林暖暖听出了话外的东西——顾淮生这种人,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控制他。他可以花一千八百万买一份感情的控制权,却不愿意为了几十个亿出让自己的公司。

      “沈墨言跟他爸关系怎么样?”她问。

      “很僵。他当年出国,有一半是被他爸送走的。另一半——”顾淮生顿了顿,“是因为苏晴。”

      “所以他才把融资对接给苏晴。”林暖暖放下汤勺,靠在厨房门框上,“你不是在给苏晴安排工作。你是在让沈明远的儿子跟他对立的一方站在一起。”

      “我什么都没安排。”顾淮生转身走向书房,声音淡淡的,“只是融资需要投行,苏晴是投行的。”

      林暖暖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在看一团迷雾。这个男人做事的方式永远是——把所有的棋都摆在明面上,让你看不出来他在下棋。如果不是今晚苏晴那条语音,她甚至没有细想过这层关联。

      她关了火,把汤端上餐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饭,筷子偶尔碰到同一块山药,他这次没有提前收回,她也懒得假装没看见。

      “明天是什么日子?”顾淮生忽然问。

      林暖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日历:“十二月一号。怎么了?”

      “没什么。”他夹了一块排骨,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明天下午两点,带上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干什么?”

      “民政局。”

      林暖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合约效力需要加强。”顾淮生说,“法律层面的婚姻关系,比合约更有保障。对你对我都一样。”

      他说这话的表情,跟上次说“我相信你”时一样,跟说“盒饭凉了”时也一样。冷静的,克制的,像是在陈述一条商业条款。

      “你是在跟我求婚?”她问。

      “不是求婚,”他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是尽调。我发现目前这个结构对你保障太少,做个变更。”

      林暖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想了想,也给他夹了一片山药:“那我也给你做个尽调。你前女友到底什么情况?”

      “你是说陆绮云。”

      “你又不是只有陆绮云一个前女友。”

      “但她是最麻烦的那一个。”顾淮生放下筷子,“我跟她在一起一年多,分手的时候她拿走了我的商业计划书。后来她靠那份计划书投了一个竞品,做起来了,现在是鸾飞科技在AI情感赛道上最直接的对手。”

      林暖暖沉默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什么都没避讳,像是在跟她交代一起陈年公案。

      “所以你们现在?”

      “商业对手。”他顿了顿,“也仅限于商业对手。我警告过她了。”

      “警告她不要动我?”

      顾淮生抬起头看她。眼神深了一下——原来她听到了。那天在书房门口,她端着果盘,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听到了他说给陆绮云的警告。

      “对。”他没有否认,“她习惯在谈判前先找出对手所有的软肋。我的软肋,以前是过去的漏洞,现在——”

      “现在是我?”

      “现在是有人每天晚上做两份菜,放很多山药。”

      林暖暖没再问下去。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客厅电视的背景音。她把碗洗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沖同一只碗。

      明天,民政局。

      她以为她会害怕,或者犹豫,或者至少需要深呼吸调整心跳。但都没有。她的心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应该。

      只是在听到他说“陆绮云”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一点。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警惕,还是因为某种她不想命名的情绪。

      ---

      这一晚,苏晴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不过不是民政局,是路演日期。

      “顾总定的日子,十二月十五号,正式路演。尽调最终稿需要在这周五之前提交,苏总您这边有问题吗?”周彦的声音在电话里永远是那种职业化的平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心电图。

      “没问题。”苏晴说。

      她挂了电话,靠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窗外是CBD永不落幕的夜景,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的光,像是燃烧在空中的一片永不熄灭的火焰。她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七年,从分析师做到副总裁,谈过无数个案子,签过无数张支票。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她会在深夜加班结束后,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刚打开的征信报告。

      沈墨言。个人征信记录:无不良。最近三个月内,办了一张国内信用卡、一张储蓄卡,销了一个挪威账户。社保记录显示他刚找了一家国内代理公司交社保。任职单位:墨言摄影工作室,法人是他自己。注册资本:十万块。

      他回国就不是临时的。

      苏晴盯着那个数字发了好一会儿呆。十万块,注册一个工作室。沈墨言,沈明远的独生子,为了回国自立门户,只带了十万块。他连社保都找了外包机构代缴,就是为了不沾他爸的任何关系。

      她拿起手机,点进沈墨言的微信头像。他今天发的朋友圈是一组照片,拍的是798某个废旧的工厂,配文只有两个字:空房。其实苏晴知道那组照片是拍给她看的——那是他们当年第一次约拍外景的地方,798一个废弃的锅炉车间,她给他当模特,他拍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选了角度最好的一张,放大挂在他的出租屋里。

      她打开抽屉,把他送给她的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饼干盒已经被她吃空了,绿萝被她养在茶水间,那本诗集她读了好几遍,扉页上他那行无法归类的潦草字迹她已经会背——

      献给S。你是我在所有光线里,唯一找不到的暗角。

      S是她,这点她从没怀疑过。暗角不是暗面,是他拍不出、洗不出的东西。这句话她年轻时没读懂,现在读懂了——他欠的不是钱,是道歉,是从来没把被伤害的权利还给她。

      她把这些东西重新放回抽屉,轻轻合上。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法务部吗?帮我调取一下晟荣集团的完整股权结构。对,包括分子公司、参股公司、一致行动人,全部。”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外线。

      “顾总吗?我是苏晴。路演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尽调过程中发现了跟投资方有利益冲突的信息,我怎么处理?”

      顾淮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电波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实报告。但怎么处理,由我决定。”

      “明白。”

      她挂了电话。

      窗外的城市突然被一道闪电劈亮,然后是沉闷的雷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裂开了。

      ---

      沈墨言在暴雨中合上相机防雨罩,从798的室外拍摄地跑进了旁边的文创咖啡馆。他把相机和镜头一件件打开检查,确认没有进水之后才松了口气。今天的拍摄不算顺利,他本来计划拍一组暴雨中的798,但雨太大了,大到镜头无法对焦。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热美式,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发件人是苏晴。

      这是她主动给他发的第一条短信。他屏住呼吸点开。

      “下周一是你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沈墨言盯着屏幕,被一种久违的、尖锐的情绪攫住了喉咙。她记得。她依然记得他的生日,在这么多年之后,在她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之后,在他以为她已经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清空之后。

      短信写得很客气,措辞得体,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像在谈一场商务合作的回函。

      但这他妈的是一条主动发的短信。

      他握着手机,拇指在键盘上来回删改了几次,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想见你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回复。

      咖啡馆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窗上雨水纵横,把窗外的霓虹灯切成无数模糊的碎片。他端起那杯热美式一饮而尽,苦得他龇牙咧嘴,跟很多年前一样。

      他忽然想起苏晴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坐在他出租屋唯一的破沙发上,晃着两条腿说:“沈墨言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不是拍照好看,是你命硬。你爸那么压你,你还是活成了你。”

      他现在想告诉她:我命硬,是因为你在前面。你删了我所有联系方式,但我还是在每一个取景框里,看见你没有离开的那一秒。

      窗外有对情侣正在共享一把小得可怜的遮阳伞,男生把伞全撑在女生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全湿了,两个人一边跑一边笑。

      他看着他们跑过咖啡馆的玻璃窗,跑进雨幕深处。

      手机亮了。

      苏晴:“下雨了,带伞了吗。”

      沈墨言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相机包往肩上一甩,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雨里。

      他没打伞。

      他在雨中给他唯一想念的人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没有人接。

      他挂断,又发了一条短信:

      “没带。淋着。”

      这一次,苏晴没有回复。但他不在乎了。他是在挪威的极夜里学会了等待的人——等待极光,等待天亮,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接的电话。

      他可以在雨里站很久。

      ---

      陆一鸣第三次见到白富美,是在他打工的物理系实验楼。

      期末考试临近,他今晚没去酒吧,在实验室帮导师整理数据。整栋楼只剩下值夜班的老校工和零星几个通宵刷夜的学生。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大脑已经开始迟滞,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楼道里忽然传来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突兀,在凌晨的实验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实验室门口。

      门被推开。

      白富美站在门口。

      她没有染发,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上的残妆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眼皮上一道黑灰色的眼影顺着雨水往下淌,像两道脏污的泪痕。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没系扣子,里面是睡衣。脚上是室内拖鞋。

      她看起来像刚从床上爬起来,或者说,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白小姐?”陆一鸣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怎么进来的?门卫——”

      “翻墙。”她说。

      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但还是带着那种故作轻松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们物理系有实验课预约系统,外网能查。你今晚值班。”

      陆一鸣愣住了。她不但记得他在A大,还查了物理系的实验课表,翻墙进了学校,只是为了找到他。

      “你疯了?”他脱口而出。

      “对,我疯了。”白富美看着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实验楼里显得格外凄厉,“我有躁郁症,你不知道吗?大家都知道的。我爷爷捐的两栋楼,其中一栋就是精神卫生研究所。”

      陆一鸣没有说话。

      “躁郁症发作的时候,我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半夜翻墙进大学找一个人。”她顿了顿,“但今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晚我是清醒的。”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他面前的实验台上。U盘是银色的,外壳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潦草到几乎认不出的字迹写着一行话:

      “白富美病史及用药记录。帮我保存。别让我爸找到。”

      陆一鸣抬头看她。她的眼睛是褐色的,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浅,像一杯放了很多水的咖啡。睫毛膏化了,在下眼睑染出两团灰黑色的晕影。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那天没拿桌上的钱。”她低低笑了一声,自嘲着答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只会拿钱试人。酒吧那一晚,我至少试过二三十个服务生,你是唯一一个没拿的。”

      “所以你查我的课表?”

      “对。”她把U盘往他的方向又推了一寸,“那些钱试不出你不知道自己值多少。”

      “你凭什么相信我会替你保管?”

      白富美看着他。她的眼睛有一瞬间变得很清澈,把所有的嚣张、跋扈和病态的疯狂都洗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苍白的、像惊弓之鸟一样的女孩。

      “因为你是那种会在酒吧后门口等一个醉鬼全部吐完才推车走的人。”

      陆一鸣的脸热了一下。原来那天晚上,她看见他了。

      他低头捡起那个U盘,掂了掂,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就这点重量,却是她拿命换来的清醒,交到他手里。

      “我帮你存。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给我一个靠谱的精神科医生联系方式。你的病历我读不懂,如果哪天你在我面前发病,我得知道打电话给谁。”

      白富美盯着他看了好久,像是在辨认他的表情里有没有一丝怜悯。她没有找到。他只是站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布满困意的眼睛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你上次让我注意身体,”她说,“是真的。”

      “是真的。”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也放在实验台上:“你自己问她。”

      陆一鸣拿起笔,拧开,在手心里划了一道。墨水很足,划出来的线很流畅,血都没它流畅。

      “你也给我写一个。”

      “写什么?”

      “写你宿舍地址。如果哪天我没地方跑了,就翻墙进去找你。”

      陆一鸣盯着她潮湿的发顶,忽然明白她是真的无处可去。那个拥有阿斯顿马丁和两栋楼的女孩,此刻穿着睡衣和拖鞋站在凌晨一点的实验室里,把自己最不堪的病史托付给了一个端盘子的陌生人。

      他什么都没说,拿起她的笔,在便签纸背面写上自己宿舍的门牌号,递给她。

      白富美把纸条叠好,塞进睡衣口袋里。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陆一鸣。”

      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两个字。

      “谢谢你没拿那笔钱。你在酒吧后门等我的时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扔掉的。”

      她拉开实验室的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日光灯管轻轻摇晃。

      陆一鸣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空旷的走廊尽头。窗外雨已停歇,夜色浓得像一张纸浸透了墨水。他摊开手掌,看着那道她用笔划出的痕迹——墨水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蓝色的细线,跟她眼睑上那两道黑色的残妆有几分相像。

      他把那个U盘翻过来,便签纸最底下一行小字他没在第一眼看到。她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是怕被发现:

      “你也可以打给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U盘慎而重之地揣进衣兜里,贴着自己最里面那件旧卫衣的口袋。

      这场冬雨,困住了这个城市的所有人。他们有的在办公楼里独坐到深夜,有的在咖啡馆外的雨幕中长久守候,有的在凌晨翻进陌生人的实验室。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对抗这个世界施加的寒冷。

      而雨总会停的。

      他把手掌握紧又松开。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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