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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深水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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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一鸣再次见到那个紫发女人,是在三天后的一个中午。
A大二食堂的麻辣烫窗口前,他正端着餐盘找座位,余光瞥见食堂门口一阵骚动。几个学生举着手机在拍什么,食堂阿姨探着脖子张望,连打菜的大叔都忘了舀汤,勺子悬在半空中往下滴着红油。
一辆阿斯顿马丁停在食堂门口。
紫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刺眼的金光。剪刀门缓缓向上翻起,像一只正在展翅的甲虫。从车里伸出来一只脚——银色高跟鞋,脚踝细得像能被一只手握断,接着是另一只。然后那个银发女人直起身来。
这次她的头发是银色的,比她上次那件亮片裙还要亮,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涂着深色口红的嘴。蓝色衬衫松松垮垮地塞在白色短裤里,外面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男士西装外套。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一个普普通通的、白色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一次性餐盒。跟那辆紫色的阿斯顿马丁和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摆在一起,违和到让人发笑。
她把塑料袋往傻愣在门口的食堂阿姨手里一塞:“红烧鲫鱼、辣炒白菜,都她以前最爱的。食堂没有鲫鱼我让人从山下买上来的,还温在车上,您给她煮一煮。”
“姑娘,你找谁——”
“找你们食堂大妈王姐。我小时候她天天给我留饭,现在轮到我还给她留。你告诉她,这次鲫鱼是活的现杀,不是冷冻的,她嘴叼。”
说完她转身就往车里钻,阿斯顿马丁的轰鸣声震得食堂门框嗡嗡作响。尾气卷起一片浮尘,车子已经看不见了。
整个食堂静了好几秒。
陆一鸣端着麻辣烫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那个塑料袋被食堂阿姨拎在手里,还在往外冒着细白的热气。
她没跟任何人解释自己是谁。没发名片,没跟校长握手,没有“此致敬礼”的横幅。在A大这片精英辈出的园子里,她就这样开着天价跑车冲进来,扔下一袋还温着的饭菜,扬长而去。
旁边两个学妹已经在交头接耳了:“那是谁啊?”“你不知道?白富美啊。”“她就是白富美?本人比照片好看诶——她是染发了还是假发?”“听说她爷爷以前捐过两栋楼。”“那她还送鱼?”
陆一鸣若有所思地端着餐盘走向角落的位置,忽然想起酒吧包间里她那张在灯光下病态妩媚的面孔,想起她嚣张地戳服务生胸口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垃圾桶旁边抱着自己手臂发抖的背影。
然后他想起她说的话:A大的人,不该在这里端盘子。
现在她开着那辆招摇的跑车冲进她阔别多年的母校,只为了给一个退休的食堂阿姨送一袋鱼。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面?
他把麻辣烫放下,拿出手机,点开了学校的BBS。搜索框里输入“白富美”,跳出三十多条结果。他往下翻,从各种匿名爆料帖里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富美,本名白富美。不是外号,是本名。据说她出生那天她爸看了一眼产房的日光灯,在取名表格上随手写了三个字。富美。后来发现姓白,连在一起就成了白富美。
有人跟帖阴阳怪气:“装什么起名随意,炒话题呗。”
有人回帖爆料:“不是炒作。她妈在精神科,他爸公司一堆擦屁股官司,哪有心思给她起名。富美是她姐的胎名,她姐没生下来,名字就顺手给她了。”
那条回帖的最底下一行字让他的光标悬停了几秒:“白富美本人才是最病最疯最掏心掏肺的那一个。”
白氏集团的独女,几代经商,家族做商贸起家,后来涉足地产和金融。白富美本人据传有躁郁症,不定期发作,发作时会在深夜给所有社交平台大号小号发疯图强的动态,第二天早上再全部删掉。毕业后没上过一天班,有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夫,是家里指定的家族联姻对象。
陆一鸣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
他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亮了,微信通讯录里跳出一个小红点。微信名:BAI,头像是一只银色的猫。附加消息只有五个字:
“在哪个窗口?”
陆一鸣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点了通过,对方秒发来一个定位——A大二食堂。
他猛地抬头。食堂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但那辆阿斯顿马丁的尾气味道似乎还没散尽。微信又响了一声:
“刚才看到你了。麻辣烫吃第几口了?”
他打了个寒颤,手指却不由自主就回了一句:“你怎么有我微信?”
BAI:“酒吧入职表。你写的手机号,我记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跳了好几秒。她发来两个字:“好奇。”
陆一鸣心里升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一个深渊在凝视他,而那个深渊涂着银色指甲、开着紫色跑车,拎着一袋活鱼闯进他打工的、学习的、喘息的每一寸空间。
“好奇什么?”
这次她没打字。她发了一条语音。陆一鸣把手机凑到耳边,她的声音被电波压缩之后,少了嚣张,多了某种安静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好奇——你明明穷得都要吃食堂赠汤了,为什么那天没拿桌上的钱?”
陆一鸣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语音条,她的尾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微微上扬,像是真的有被这个问题困扰很久。
他回了一个句号。
那边很快弹回来一个问号。
“?”她在微信上敲,“句号是什么意思?是懒得回,还是不知道回?”
“都要。”他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打字,“白小姐,你不需要知道一个端盘子的在想什么。你也不缺我一个答案。”
她秒回:“我缺。”
陆一鸣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毫无来由地漏了一拍。然后他看见她撤回了那条消息。
BAI重新发了一句:“算了,不想说拉倒。”
她没有再发消息。
陆一鸣把那条语音又点开了一遍。放完之后,他扣上手机。
麻辣烫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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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拿桌上的钱,但你把钱给了他。他还小,以后还有很长的路。你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凉透的麻辣烫,油花已经在汤面上凝成了薄薄的一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她留下的这个问题——明明跟“明天交实验报告”和“后天交房租”比起来,这个女人的困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舀了一勺免费赠汤,温吞的紫菜蛋花从喉咙滑下去。他看到窗外的银杏树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的,伸向一片铅灰色的天空。
他拿起手机,给他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晚两天打,你先跟护士说一声。”
然后他背上书包,站起来,到食堂门外的ATM机跟前排队。前面还站着两个学生,他排在第三个,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翻着一张银行卡。那是他这个月酒吧的工资卡,余额刚够他付掉上个月的房租,剩三百块不到。
他打开微信,点进BAI的头像,又退出。再点进去,再退出。
最后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没发,存进了草稿:“我没拿钱,是因为那天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神,跟你蹲在垃圾桶旁边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有躁郁症,别喝那么多酒。”
删掉。
最后他发了六个字:“白小姐,注意身体。”
对方的名字下面跳出了“正在输入”。
一秒,两秒,五秒,一分钟。输入状态消失了。
她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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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飞科技的下一轮融资路演定在十二月中旬。
苏晴收到周彦发过来的尽调资料时,正在办公室里刷沈墨言今天发的朋友圈。他拍了一组798的展览照片,配文是一个句号。自从那天在咖啡馆说过“明天我还会来”之后,他兑现了那句话——每天都来。今天送来他自己烤的饼干,明天送来一盆绿萝,后天送来一本他亲手打印装订的诗集。苏晴每次都拒收,他每次都笑嘻嘻地放在前台,说麻烦转交苏总。
她一边在心里骂他不要脸,一边把每样东西都收进了办公室最下面的抽屉。
周彦的电话把她的思绪拽回来:“苏总,资料您收到了吗?顾总的意思是,这次尽调希望能在一周内出初步意见。”
“收到了。鸾飞科技的AI情感陪伴项目,底层技术是基于自然语言处理的情感交互模型,目标用户是城市独居人群,市场规模预估——”苏晴快速翻着资料,职业状态自动切换,“市场规模很大,但有个问题。”
“您说。”
“这个项目的社会伦理争议风险怎么评估?AI能不能真正理解人类情感?如果用户对AI产生了依赖,出现了心理问题,法律责任怎么界定?”
周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些问题,顾总说在路演当天会专门解答。”
“那好,路演见。”
苏晴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的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玻璃窗上,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她想起林暖暖跟她提过的那个细节——顾淮生第一次见到林暖暖,是在一家儿童画廊,林暖暖用画安抚了一个情绪失控的孩子。那之后没过几天,他就带着一份合约出现在她的办公室。
这个男人,表面上是冷血的投资人,实际上做的每一个项目,都跟“情感”有关。
AI情感陪伴。
儿童艺术治疗。
他到底在找什么?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暖暖发条微信,又放下了。
今晚就不打扰她了。林暖暖最近好像总加班,每次苏晴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做饭。问她在哪,她说在顾淮生家做饭。语气跟说“我今晚吃的楼下黄焖鸡”没有任何区别,好像住在那个男人家里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苏晴把手机锁屏,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
她卸了妆的脸有些苍白,嘴唇干干的,眼角有细纹。她不年轻了,二十岁末,在投行这个行当里已经算得上老人。她花了七年时间证明自己,证明了那个男人当年说的是错的——她不是配不上沈墨言,她配得上任何人。
但七年过去,她变成了一个不会哭的人。一个在投行会议上能把对面逼到退让三分的机器,一个把情绪压到小数点后三位的精密仪器。沈墨言回来了,带着那些信,那些解释,那些“我还在”,而她自己呢?
她还剩下什么可以给他的?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门口,他说“明天你下班我去接你”的时候,她转身走掉的瞬间心里掠过的那种感觉。
不是愤怒。是怕。
怕他再来,又怕他真的不来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墨言的微信——他什么时候加回来的她不记得了,大概是某次送东西的时候趁她不注意拿她手机自己加的。
“明天降温,穿厚点。我记得你膝盖不好,别穿裙子了。”
苏晴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她的膝盖是大学时候打排球伤到的,阴天下雨就会疼。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但她忘了,沈墨言知道。
他甚至记得。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默地呼吸。
她没有回那条微信。但她也没有删掉他。
今晚,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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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暖暖在厨房里切水果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周彦。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平静。
“林小姐,顾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这是什么?”
“您父亲的债务结清证明,以及一份风险告知书。”周彦顿了顿,“顾总说,如果您父亲再以任何名义向您要钱,您可以凭这份文件起诉他。”
林暖暖接过文件袋,拆开,看到最上面那张盖着红章的结清证明,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她父亲那笔账终于清了——不是在梦里,是在纸上,在公章和签名之间,在这个她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手里。
“还有一件事,”周彦说,“明天顾总要带您去签保险。您作为他法律意义上的未婚妻,需要有相应的社会保障。他让我转达——您如果有自己的保险需求,一并告诉他,他统一安排。”
周彦说完就走了。林暖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保险。
这个人连保险都替她想好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关心你”。但他会开着没电的车在楼下等三个小时,会记住她随口说的一个孩子的画,会在她被父亲逼到喘不过气的时候帮她清掉最后一笔债,会把未来不可预见的风险都提前替她兜住。
她用这样的方式对人,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他也在用这样的方式对她。
只是他的方式更加密不透风,更加不露痕迹,以至于她差点没发现。
她走回厨房,把最后两片苹果放进果盘,端着走到他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漏出冷白色的灯光。
她抬手正要敲门,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最后一句。
“陆绮云,不要动她。这是警告。”
电话挂断了。
林暖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离门板只差一厘米。
不要动她。
这个“她”是谁?
她没有敲门,端着果盘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是开着的,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果盘里的苹果在空气里慢慢氧化,变成一个不好看的颜色。
十几分钟后,书房门开了。顾淮生走出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没动过的果盘。
“怎么不敲门?”
“怕打扰你工作。”
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片苹果放进嘴里。
林暖暖看着他咀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在外面是杀伐决断的顾总,在她面前是一个连饿了都不会直接说的笨拙的男人,而在那个叫陆绮云的女人面前——他说“不要动她”。
那个警告里,有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东西在翻涌。
“明天签完保险,我要跟苏晴吃晚饭。”她说。
“行。”
“可能到很晚。”
“要车接吗?”
“不用。”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在房间门口停住,没有回头,“顾淮生。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很擅长做一件事?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手上,但永远不说为什么。”
她把他惯用的那句“结了”咬得格外轻,像咬一枚搁在两人之间很久的棋子。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顾淮生坐在客厅里,手边的果盘已经空了。他看着她关上的那扇门,那个今晚被她挡在门外面的自己,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转瞬即逝。
她看穿了他。
而他竟然不觉得难堪。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周彦,明天的保险签完之后,安排林小姐跟我去一趟民政局。”
“顾总?”
“合约效力需要加强。”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随后阖上眼。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晚再度归于寂静。高楼间隙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鸣笛,像是在提醒这座不眠的城市,还有人在为明天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