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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夜宴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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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七号,周六,小寒。
林暖暖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顾淮生给她约的那个发型师确实厉害,一刀下去,她留了五年的长发就没了,变成了齐肩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以前觉得自己脸大,从来不敢剪短发,但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她想象中要精神得多。
耳环是苏晴送的——知道她要参加晚宴之后,苏晴第二天就寄了一对珍珠耳环过来,盒子里夹了张便签:“戴这对。别戴陆绮云送过的那种款式。”
她根本没收到过陆绮云送的耳环。苏晴的意思是:别戴她那种风格。
“准备好了?”顾淮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回头。他靠在门框上,西装依旧是深灰色,领带换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林暖暖注意到那条领带的颜色跟她今天的口红很接近——不是巧合,这个人从来不做巧合的事。
“怎么样?”她问。
顾淮生的目光在她短发上停了一秒。他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走吧。”
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挽住了他的手臂。耳垂上那两颗珍珠在灯下微微摇晃,光泽温润,像是两颗小小的月亮。
今晚的主办方是鸾飞科技的早期资方之一,晚宴的地点设在国贸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他们到的时候签到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跟上次那场慈善晚宴相比,今晚的气派至少翻了一倍。
陆绮云站在签到台旁边,穿着一身酒红色长裙,正笑着跟一个投资人握手寒暄。看到顾淮生和林暖暖挽着手走进来,她的笑容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目光在掠过林暖暖短发的时候,多停了半秒。
“林小姐今晚很漂亮。”她主动伸出手。
“谢谢。”林暖暖握住了她的手,“陆总也是。”
苏晴的声音忽然从她另一侧响起来:“林暖暖!你的头发——哇。”
苏晴今天也受邀了,作为鸾飞下一轮融资的投行代表。她打量着林暖暖的新发型,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跟人打招呼的顾淮生,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这个发型,等会儿全场的女人都会去问发型师名字。”
她还没回话,一道高大的影子先挡在了她面前。
沈墨言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长发难得地扎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站在苏晴身旁,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工作搭档”和“男伴”之间那个微妙的灰色地带。他的手在她腰后虚悬着,没有碰到她,却把其他男人都隔绝在了那只手掌的边界之外。
“你站这么近干嘛?”苏晴扭头瞪了他一眼。
“主办方也邀请了我,摄影记录。”沈墨言面不改色。
“你又没带相机。”
“我带了眼睛。”
苏晴翻了个白眼,但没挪地方。林暖暖看在眼里,弯了弯嘴角。今天的沈墨言跟上次在走廊里折断香烟的男人判若两人——他的眼神依然有锋芒,但那锋芒不再朝向自己了。
宴会厅里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致开场词。林暖暖挽着顾淮生找到位置坐下,她的另一边依次是苏晴和沈墨言。四个人并排坐着,像一道被今晚织就的人墙,谁都没有先开口说破。
第一轮致辞到结尾,陆绮云踩着聚光灯的追光走上台。她端着一杯红酒,笑容得体到每一颗牙齿的角度都像是预先排练过的。
“今晚除了庆祝,还要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我代表鸾飞科技创始团队宣布,正式启动‘独光’项目,进军AI情感陪伴赛道。”
台下一阵低低的哗然。
林暖暖转头看向顾淮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另一侧的苏晴已经先开了口。
“‘独光’?不是鸾飞的项目吗?主打家庭陪伴,你怎么没提过——”
“不是鸾飞的。”顾淮生端起酒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菜单上的主菜,“是陆绮云自己的公司。她用这份商业计划书拿了其他资方的跟投。”
“她之前不是鸾飞的联合创始人?”林暖暖低声问。
“辞了。上周的事。”顾淮生抿了一口酒,“之前拿走的计划书本来就是残版,在技术路径上会碰到隐私合规的红线。她不找大厂合作,自己硬上。”
“她知道这是残版吗?”
“知道。”顾淮生偏过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她一眼,“但她觉得我不够快。她说AI陪伴不需要伦理评估,只要能黏住用户就够了。”
林暖暖没接话。台上那个女人正用她曾经是顾淮生身边最信任的人的声音宣战,台下顾淮生用更低的音量向她坦白他早就留了一手。
“她今晚肯定要找你的。”林暖暖说。
“找。”他把酒杯放下,“我带你来,就是要让她找。”
果然,晚宴进行到自由应酬环节,陆绮云端着酒杯径直朝他们这一桌走来。她的目标很明确——顾淮生。
“淮生,好久不见。”
“上周才见过。”
“那不一样,上周是在谈判桌上。”陆绮云笑着,目光转向林暖暖,“林小姐,能不能把淮生借我五分钟?聊点公事。”
林暖暖正要开口,顾淮生已经先一步回答:“公事可以跟我的投行代表聊。”他朝苏晴的方向微微颔首,“华信投行,苏晴。鸾飞下一轮的尽调负责人。”
陆绮云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至于她,”顾淮生转向林暖暖,声音忽然低了一度,低到刚好让陆绮云听见,“她不是借的。我的事,没有她不能听的。”
陆绮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压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暖暖,你知道他的融资对象是谁吗?”
“知道,你前女友。”
“不止。”陆绮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很冷的、幸灾乐祸的东西,“我递意向书的当天,拿到他过往全部的征信记录。他去年开始频繁挂专家号——什么科室,林小姐是心理咨询师,猜也能猜到吧?”
林暖暖没有猜。她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跟投资人交谈的顾淮生,他正侧头跟沈墨言说话,浑然不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不想让你以为是你赢了。”陆绮云直起身,重新端起酒杯,“我只是没找到他真正的软肋。而你——你还没见过他失控的样子。”
她转身走了。林暖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的软肋是什么?他频繁挂专家号,看的又是什么科室?
她从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苏晴从她身后绕过来:“陆绮云找你干嘛?”
“她警告我。”林暖暖说,“说顾淮生有软肋,我还没见过他失控的样子。”
苏晴沉默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关于这件事,我手上已经摸到了一些。”她把林暖暖拉到一边,“陆绮云现在的资方,你知道是谁吗?”
“谁?”
“沈明远。晟荣集团。”
林暖暖愣住了。
“沈明远投了陆绮云的公司,顾淮生让我做的尽调,陆绮云是顾淮生前女友。这件事你捋顺了没有?”
林暖暖默默看了一圈在场的人。顾淮生站在不远处跟沈墨言说话,沈墨言刚才还被苏晴嫌弃站太近,而沈墨言的爸是沈明远,是陆绮云背后的资方。
这是一盘棋。每个人都在棋盘上,有的人以为自己在下棋,有的人知道自己是棋子,但没有人能看清全貌。
“所有人都是连着的。”林暖暖说。
“对。”苏晴端起酒杯靠在墙上,姿态依旧是那个在投行会议上面不改色的苏总,但林暖暖看见她的眼睛在看向沈墨言背影片刻之后,微微暗了一瞬。
陆绮云的警告还回荡在耳边。苏晴递来的拼图也越凑越完整。林暖暖把目光转向宴会厅那头的沈墨言——他正把什么小东西塞进西装内袋,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发现。她想去问苏晴那是什么,但她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
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致闭幕词。她放下酒杯,穿过人群,走到顾淮生身边,把手重新挽进他的臂弯。隔着西装面料,他的体温比她预想的要暖。
“你刚才跟陆绮云说了什么?”他低声问。
“她问我看没看过你失控的样子。我说没有。”
顾淮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好奇?”他问。
“你不想说的事,我问了也没用。”
“如果你问呢?”
林暖暖转过头看他。宴会厅的灯光正好切换成暖色调,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歪着头想了一下,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但声音却无比认真。
“那我问你——你挂的那些专家号,是不是需要我一直待在你身边的理由?”
顾淮生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走到了宴会厅出口。旋转门外是北京十二月的寒夜,风吹得马路两旁的彩灯簌簌作响。他站在门廊下,侧脸被城市的霓虹灯勾勒得线条锋利。他看着远处川流不息的车河,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暖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需要这个字不准确。”他说,“你待不待在我身边,我都要挂那些号。但你如果在——”
夜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伸手拨开发丝,听见他把话补完了。
“我挂那些号的时候,有人会在走廊里等。”
林暖暖把手伸过去,主动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寒风中微微发僵,她的手也不暖和,但她还是握紧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需要。
“那我就在走廊里等。”她说。
顾淮生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的、哪一部分是她的。
苏晴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停下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沈墨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不去送她?”苏晴没回头。
“她有顾淮生。”沈墨言看着林暖暖和顾淮生走向停车场的背影,“你呢?”
“我有车。”
“我说的是有人送,不是有车。”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枚U盘,跟她法务部调股权结构那个同一批采购的定制款,一模一样。
“我也不能再说不知道了。”苏晴盯着那枚U盘,没接。
“趁我今晚还没改主意,拿去吧。”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风把袖口的线头吹得微微颤动。那个线头她认识——很多年前他骑单车载她,她把他的袖扣拽掉了一个,那之后就再也没缝过。
她接过来,转过身,丢下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话。
“这只是尽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