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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病历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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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一鸣早上七点被手机震醒的时候,以为自己睡过头了。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闹钟,是微信语音通话。来电人:BAI。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先开口了。
“陆一鸣。我的银发是假发。”
她的声音是清醒的,语速有点快,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亢奋。陆一鸣坐起来,后背靠在宿舍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清醒过来。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上次那个银色,”白富美在那头说,“是假发。还有第一回在酒吧的紫色,也是假的。真发是黑的,你昨晚见过。”
陆一鸣想起实验室门口那个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的女人。他当时以为又换了发色,现在想想也对——一个人不可能三天两头把头发染成完全不同色系,除非戴的是假发。
“知道了。”他说。
“哦对了,病历U盘你今天别带。我下午要去复诊,助理会代表家里问我要档案。放在你那边别动。”
“好。”
她先挂了电话。
陆一鸣盯着屏幕上那条不到一分钟的通话记录,觉得这个女人每次出现都像是某种突发气象——来的时候狂风暴雨,走的时候干脆利落,连个再见都没有。
上午的课他听得不太专心。午饭时他照例用饭卡余额去二食堂打了一碗面条,手机又亮了一下。BAI在微信上发来一个位置定位——某知名三甲精神卫生专科医院,在五环外,离A大要转三趟公交。
“下午。复诊。”她跟着发了一条,“不要来。”
陆一鸣看着那三个字,把筷子搁在面碗上。她说“不要来”的语气,跟她在酒吧说“A大的人不该在这里端盘子”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替别人做决定的口吻。
他把面吃干净,汤也喝完了,然后骑上那辆二手的山地车,往公交站的方向蹬。他手机上开了导航,没有用她发的定位,而是直接搜了那家医院的大厅入口。
到了医院门口,陆一鸣没上楼,把自行车锁在急诊室旁边的铁栏杆上,蹲在路边一个小卖部屋檐下等着。
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进去。他只是觉得,等她出来后,可能有个人陪她坐一会儿会比较不那么难受。第一次在酒吧后门没人陪,她能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第三次在深夜翻墙往外逃,他能接下病历。这一次她打来电话主动报告行踪,他蹲也蹲在楼下才行。
天快黑的时候,白富美从门诊大楼出来了。她没穿风衣没穿高跟鞋,套了一件不引人注目的黑色羽绒服,踩着平底鞋,肩上挎着一只廉价的帆布袋,像是从某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内科门诊出来,只是唇角没有一丝血色。脸上的妆花得乱七八糟,嘴唇干裂,左眼内侧还有没擦净的眼屎。一道指甲划痕从她的左手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背,凝固的血珠黏住了羽绒服袖口的线头。
她看到他。
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径直走过来。
“我不是说不要来吗。”
“你说‘复诊’。”陆一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才发现自己连烟都没有点着——他根本不会抽烟,只是在便利店买了根棒棒糖叼着,“没说不让在楼下等。”
“一样的意思。”
“不一样。”
白富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出来的物理题。她把病历本抱在胸前,声音放得很低,低到混进了急诊门口的广播声。
“今天助理又问我要病历,我给了她一份假的。”
“她知道你在骗她?”
“迟早要知道。”她咬着嘴唇,陆一鸣忽然发现她在发抖——不是冷,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之后的一种戒断反应。她今天可能被调了药,身体还没适应。前几次见面她都像是燃烧过盛的火球,今天被抽走了所有焰心。
“病历的内容——你看了吗。”她问。
“看了。”陆一鸣蹲在她面前的水泥地上,把棒棒糖叼回嘴里,“躁郁症II型,快速循环,有混合发作特征。处方药里有碳酸锂、拉莫三嗪,上次急诊是去年九月份,诱因是你爸当面撕了你的病历本。”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一直压在最底下的东西。从那层碎裂的缝隙里漏出来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在的脆弱。
“那你还敢来。”
“来跟你讲个结论。”
“什么结论?”
“你的病历我仔细看了。你发作的时候主要症状是话多,花钱猛,睡眠少,会翻陌生人的院墙。”他把棒棒糖的塑料棍从嘴里拿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你没伤害过任何人。一次都没有。”
白富美后退了半步。那半步不是退,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记击打有多重。
“你懂什么。”她说。
“我是不懂。”陆一鸣站起来,把那支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但我亲眼见过我妈被讨债的打,她说没事你们不要报警,让他们打,打完他们就不找你要钱了。那次之后她住了很久的院。”
白富美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提自己家里的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打断了。
“别给我钱。”
她愣住了。
“我知道你很有钱,富婆。但先别急着砸。”他把棒棒糖咬碎了,嘎嘣一声,“你先把复诊的号挂准,把药量调稳。欠的人情以后再还。”
白富美死死盯着他袖口那根开了又合的脱线,忽然觉得所有从小到大学会的交友方式,在这根线头面前都失灵了。她没有再后退,也没有再说“你懂什么”。只是慢慢蹲在了旁边,那个姿势很像她之前在酒吧后门吐完,抱着自己的胳膊蹲在垃圾桶旁边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病历的事。”她说,“你是第一个。”
“嗯。”陆一鸣重新叼起糖棍。
“陆一鸣。以后我再半夜翻墙,大概不会再去找你。”
他的动作顿了一拍。
“但白天的话——你有空吗?”夜风把她的黑发吹起来,遮住了那张苍白脸上唯一的红眼睛。
他把自行车锁打开,拍了拍后座上的雨渍。
“哪天?”他说。
她没应,扶着车架尝试了好几次才跳上后座。他没扶她。他知道这个女孩现在需要一个不被人扶着也能上去的地方。
自行车拐出医院东门,汇进晚高峰的辅路。
这一天,A大物理系大三学生陆一鸣,没有去酒吧打工。那位整个学校都认识的白富美,染了新发色。
不是假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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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生在夜里十一点还有一项日程没有删掉。
不是董事会,也不是路演排练,是北大六院精神科的专家号。
他一个人开车去的。车停在医院地下二层最角落的车位,熄火之后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上的日程跳到了十一点整,才推开驾驶座的车门。
诊室在六楼,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墙壁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淡绿色。候诊区空无一人,这个时间段,只有急诊还开着。他的主治医生已经下班了,今晚过来是另一种预约。
他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的不是医生,是一个穿灰色毛衣的男人。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沓档案。
“这么晚还来。”
“二叔。”顾淮生在他对面坐下,“我要再查一遍归档的处方单。”
“上次跟你说的很清楚,你爸的精神分裂症确诊是在你六岁那一年,你妈走也是那一年。你自己做过的基因位点筛查也显示——”他二叔把档案推过来,语气低下来,“你不需要再查了。”
“我要查的不是我。”顾淮生没有看那沓档案,视线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是林暖暖。”
“谁?”
“我爱人。”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主任推了推眼镜。他在这个诊室坐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家属带着恐惧和回避来咨询精神类遗传病史,但第一次见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在深夜十一点赶来,是为了查另一个人能不能有保障。
“你把她的姓名、身份证号给我。”主任打开系统。
顾淮生把林暖暖的信息报出来。主任敲了一阵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表格。主任扫了一眼,把表格递给他。
“她的档案很干净。目前没有发作史,没有治疗记录,直系亲属暂时查不到住院病历。但你是知道的,有些病不一定在医院系统里。她爸爸是什么状况,你比我更有数。”
顾淮生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的表格,沉默了片刻。
他太清楚“有些病不一定在医院系统里”。林建国至今不承认自己有问题,而他亲爸从六岁那一年开始就再也认不出他。
他把表格折好收进口袋。这个动作他在无数个会议室里重复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手指有些僵。
“这件事不要告诉她。”他说。
“她知道你来看诊吗?”
“知道我在看诊。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出诊室,十二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黑灯瞎火的街道。他上一次来这里,是去年秋天。那一次他走的时候跟自己说,这辈子不打算让任何人陪他进这扇门。今晚他走的时候忽然不确定了。
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引擎。
回到家已经过十二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落地灯旁边,林暖暖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腿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茶几上放着一碗扣着保鲜膜的醪糟小圆子,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汤在锅里,小圆子在碗里。苏晴刚打电话,让转告你:沈明远跟陆绮云签的不是代持,是直接入股。她明天跟你细说。”
他把纸条放回茶几,拿起那碗凉透的小圆子,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他终于看到她为他熬夜留下的所有东西。汤还在锅里保温,圆子替他扣了保鲜膜,她枕在沙发扶手上,把他的空位等成了一个凹陷。
他没有叫醒她。
他弯下腰,把她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上肩膀,然后走进书房,关上门。
手机屏幕上是苏晴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标题:《关于陆绮云与沈明远入股关系初步核查》。
他点开。
第一页是工商变更记录。陆绮云名下的新公司“独光科技”,变更后的股权结构里有一个他看了就想删掉的名字。
沈明远,持股比例35%,不是代持,是直接入股。
苏晴在邮件末尾加了一行备注:“沈的秘书托人向我转达——如果你肯放弃对沈墨言融资案的合作,沈明远愿意让陆绮云停摆竞品项目。三天,等你回话。”
顾淮生合上电脑。
沈明远的意思很清楚:拿苏晴换和平。或者说,拿沈墨言换陆绮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凌晨的城市,写字楼的灯大部分熄了,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软肋,沈明远的软肋是他儿子,陆绮云的软肋是不甘,而他呢——
书房门被人推开了。
林暖暖歪头靠在门框上,睡眼惺忪,短发翘得像一团刚被揉过的毛线。
“你今晚没吃我留在碗里的东西。”
“吃了。”
“骗人。碗是干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凌晨两点,刚刚看完一份威胁邮件,面对一个戳穿他所有谎话的女人,他笑了。
“明天热了再吃。”
“现在就去热。我看着你吃。”
她转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今晚去复查了?”
顾淮生没有说话。她突然回过身,往前迈了一步,在极近的距离踮起脚,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耳朵——那上面的皮肤被夜风吹过后又吹了暖风,温差还在。
“耳朵是冰的,医院空调开很足。”
她没再追问,只是走到灶台前打开火,把汤重新舀进锅里。她没说“告诉我你查了什么”,也没说“我会一直陪你”。她说的是:“明天要吃山药还是藕?”
“你定。”他说。
林暖暖没有转身,把山药和藕两个都洗了。她对着水龙头说:“你这份病历,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