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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死结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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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在周五下午三点收到了沈明远秘书的正式邮件。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邮件。措辞客气,格式工整,附件是一份以晟荣集团名义出具的合作意向书——只要华信投行放弃鸾飞科技的融资案,晟荣愿意以两倍顾问费签下华信明年的独家财务顾问协议。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甚至没有提到沈墨言。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离开我儿子,否则你的职业生涯会很难看。
苏晴把邮件转发给顾淮生,抄送了周彦,然后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二十分钟。窗外的CBD依旧车水马龙,她看着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同样坐在办公室里被另一个秘书约谈的女人。
那一次是她妈。这一次是她自己。
两次间隔七年,手段倒是更体面了——上次甩支票,这次给合同。但骨子里还是那个逻辑:你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别不识抬举。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想起沈墨言送的那些饼干和绿萝,想起他站在咖啡馆外淋雨的样子,想起他在宴会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虚悬在她腰后却始终没有碰到。
然后她想起今天上班时在电梯里听到的闲话。两个不认识的同事在低声议论——“华信接手鸾飞的案子,听说投行那边对接的是苏总”“你不知道吗?苏总以前跟沈明远的儿子谈过”“真的假的?那她怎么还接这案子?”“谁知道呢,避嫌都不避。”
她才意识到,沈明远不只是在威胁她。
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苏晴拿起座机,拨了法务部的内线号码:“帮我查一下,今天有没有人调过我的履历档案?”
法务部的小姑娘犹豫了几秒:“苏总,今天上午晟荣集团的法务发了一封公函过来,要求核查您七年前在A大期间的学生身份记录。我们还没回复。”
“知道了。按流程处理,不用特殊对待。”
她挂了电话,打开抽屉拿出那个U盘——是沈墨言在晚宴上给她的那个,跟她法务部调股权结构的同一批定制款,金属壳上没有任何logo。她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打开,是一张张照片。
不是他的摄影作品,是翻拍的旧照片。每一张都是七年前的他们站在798某个破车间的白墙前面,她扎着马尾,他举着一台老式胶片机。背景的光影从早到晚流转,从夏天的暴雨拍到冬天的初雪。那些底片她以为早就没了——分手那天她把所有照片都剪了,剪得很碎,倒进了垃圾桶。
他没丢。每一张都有备份,每一张他都翻拍存成了数字版。
文件夹最底下一个文档,文件名只有两个字:死结。
她点开,看到一行字——“苏晴,这是我能从挪威寄回来的所有东西。我爸给你的每一张支票、每一份合同、每一句劝退的话,都在这个文件夹里。你看到的不是重新开始,是证据。”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沈墨言站在那里。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没扎,散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荒郊野外的拍摄现场赶回来。但他的手是干净的,指甲里没有泥土,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你怎么进来的?”
“楼下保安认识我。我说我找苏总,送文件。”
“你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急事。”沈墨言把文件袋放在她桌上,没等她开口就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像是已经用尽了所有克制维持刚才那几步体面的步伐,“我爸给华信发了公函,我知道你会生气。”
“我没生气。”苏晴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她想得更平静,“七年前他拿我妈的工作威胁你,今天他拿我的工作威胁我。手法没什么创新,我都替他着急。”
“我来不是替他解释的。”沈墨言解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几张盖章的复印件,一本旧相册,还有一封信,“这是挪威那边工作室的转让合同。我把挪威所有业务都清了,以后只在国内接活。这张是我跟沈家最后的财务关系——我妈留给我的一套老房子,我卖了,钱还给了沈明远。一分不欠。”
他把最后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个,是我爸当年给你妈那二百万的转账凭证,中间人账户流水,还有他亲笔签字的内部备忘。我查了三年才凑齐。”
苏晴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纸。每一张纸都在七年的时间里发酵出苦味,但那个把它们全部摊开在她面前的男人,眼里只有清澈的决绝。
“你给我这些干什么?”
“让你看清楚。”沈墨言说,“我爸威胁你,我不能让他威胁成。这些证据够你在任何一个地方证明清白。他用的是公司钱款,走的是对公账户,中间人现在还活着。你如果要告他,我出庭。”
苏晴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浓,办公室里的感应灯自动亮了,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像两幅被时间浸泡过的黑白照片。
“你出庭,”苏晴慢慢开口,声音干涩,“以后你就真的没有家了。”
“我在挪威七年,早没有家了。”沈墨言转脸看她,目光很安静,“我回来不是为沈家,是为别的。”
他没说“为你”,但苏晴听出来了。她听出来这句话里省略掉的主语,跟他七年没寄出的信一样,把什么都写了,唯独没写收件人的名字。
“你爸今天给华信发函,已经有人在电梯里议论我了。避嫌这件事,你跟我都需要考虑。你能不顾沈家,我不能不顾你的——”
“苏晴。”沈墨言打断她,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她的全名,前几次他都故意用嬉皮笑脸的语气叫她“苏总”,“你跟我避嫌,谁跟我撑伞?”
她没回答。窗外远处传来轻轨经过的轻微震动,像是在某一秒校准了她的心跳。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封他最后的信。
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张全新的,不是翻拍的,不是老照片。拍的是挪威特罗姆瑟的夜空,极光像绿色的火焰从地平线燃起。照片背面有一行新写的钢笔墨水,她认识那个字迹。
“七年前不敢给你看极光。今年拍了,你还是不在。我回到你在的城市了,这里连阴天都在发光。”
苏晴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片绿焰悬在雪山上空,极安静,极盛大,像他这七年所有的沉默和孤独都烧在那片天空里。她把照片还给他的时候,指尖在背面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沈墨言。你拍极光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删掉的网易云歌单。你以前最喜欢一首叫《极光》的歌,我去搜了,还在。”
苏晴别过脸去。办公室里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觉得心中那座用来关押所有脆弱的堤坝,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明天你来接我。”她说。
沈墨言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门口,脚步快得像是要赶在那句话还没凉透之前把自己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脸上的表情像在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几点?”
“七点。别开你那辆破摩托,太冷了。”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苏晴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证据”,忽然伸手把那张极光的照片从桌上捡起来,翻到背面,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暖暖发了一条微信:
“他爸给我公司发了公函,威胁我。七年前那套把戏重演了一遍。”
林暖暖秒回:“你怎么回的?”
苏晴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了:
“我没回他爸。我回了沈墨言。让他明天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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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一鸣在图书馆自习室发现那支银色的笔时,距离白富美把笔放在实验台上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那支笔被他随手夹在课本里,今天翻到大物习题的时候才掉出来。他捡起来转了转,按了一下,还有墨。她当初用这支笔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说“写你宿舍地址”,他说“你也给我写一个”。最后两个人大概都忘了这件事。
他就着日光灯,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一条线。
很顺滑,不断墨,跟他当时在手心划的那道一样深、一样长。然后他想起这条深蓝色的细线原本该是记号——她本该在他手心写下地址,但他们都忘了。他把笔举到眼前,发现笔身上贴了张微型不干胶,上面印着三个字:“握我紧。”
他把这三个字读了两遍,然后问自己:你握紧了吗?
手机亮了。
白富美的微信:“明天有空吗。”
陆一鸣把笔放回课本里:“没有晚课,也没有酒吧排班。”
“那就好。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没问“去哪”。他只是回了两个字:“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