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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翻篇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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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苏晴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她罕见地在两个小时里推翻了三套搭配方案,最后却选了一件燕麦色的高龄毛衣和普通的直筒裤。沈墨言回国后她每次见他都穿战袍——黑色西装、高跟鞋、正红色口红,像是在身上穿戴了一套完整的铠甲。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去见的不是敌人,不是前男友,是一个把七年所有的底牌都摊在了她面前的男人。
周彦十分钟前打来电话,说顾淮生已经正式拒绝了沈明远的交易,但事情不会那么轻易结束。所以不算太平,也不算决裂,只是她和他之间还有一场只属于彼此的仗要先打完。既然沈墨言已经把沈家所有的线都剪断了——那她苏晴也不能比他差。
她把那张极光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昨晚想了很久,最终把它塞进随身包的夹层里。不是为了感动,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人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夜里等过她。
下午四点,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苏小姐吗?我是沈明远先生的秘书。沈先生想约您今晚单独喝杯茶,地点在国贸大酒店行政酒廊。车已经在您公司楼下了。”
来了。七年前约的是她妈,七年后约的是她本人。
苏晴站在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奔驰果然停在投行大楼的正门口,司机正站在车门旁边打电话。她看了三秒,然后用很平静的声音回答:“不好意思,今晚有约了。”
“沈先生的时间很紧张,希望您能理解——”
“我也是。谢谢。”她挂了电话,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墨言发了条微信,“你爸约我今晚去国贸喝茶,车都开到楼下了。”
那头几乎是一秒回:“你怎么说?”
“我说今晚有约了。”
沈墨言发来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三个字:“我到了。”
苏晴下楼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他。沈墨言站在投行大楼门口的银杏树下,骑的是一辆共享单车——他真的没开那辆破摩托,但也绝买不起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很随意,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到苏晴,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一盒蛋挞,还是热的。透明的塑料盒上贴着一张便签,画着一把歪歪扭扭的伞。
“排队买的,趁热吃。”
“澳门那家?”
“对。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排了一个多小时。”
苏晴接过蛋挞,盒子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烫得她手指微微发麻。这个人穷得只能骑共享单车,却花了大半个下午去排她在大学时最馋的那家蛋挞。他什么都没问,没有问他爸对她说了什么,没有问她怎么回的,只是把蛋挞递过来,然后拍了拍共享单车的后座。
“上车,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晴看着那辆共享单车的后座。跟七年前那辆破单车一样,没有后座垫,没有脚踏,坐上去硌得骨头疼。
“我穿的是白的。”她说。
沈墨言低头看了看她米色的裤子,把羽绒服脱下来叠了两折铺在后座上。她终于坐了上去,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拿着那盒蛋挞,在路上零零碎碎地说了很多事。她告诉他,今天本来是打算穿战袍的,不知道为什么换成了毛衣。他告诉她,早上五点去排队,因为听说那家店十点以后就不脆了。她还告诉他,顾淮生把沈明远的交易拒了,往后只会更不太平。他告诉她,极光照片不是今年拍的,是去年,他等了她一整夜极光才出现,等到相机差点冻关机。
共享单车在冬天的北京街头歪歪扭扭地前进,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扶着他的腰变成了靠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比七年前宽了一些,但那种独属于他的体温没变。
“到了。”
沈墨言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单元楼下。苏晴认出了这个地方——是他们大学时候租过的那栋楼。她在这间出租屋里第一次给他做饭,第一次跟他吵架,第一次在他出门拍摄的夜晚靠在窗边等他回来。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翻篇。”沈墨言把车锁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这套房子我买回来了。不是租,是买。上个月过户的。”
苏晴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挪威工作室转让的钱。卖了全部设备,只留了一台相机。”他把钥匙递到她面前,“你现在的工作很好,不需要住这里。但这套房子是我能还给你的所有东西——你二十岁那年丢在这里的一切,我一样一样都找回来了。”
苏晴接过钥匙。那把钥匙很新,齿痕很清晰,新配的,一次都没用过。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齿痕硌得掌骨微微发疼。
“昨天我二叔给我打电话。他说你爸让他转达,如果华信不放弃鸾飞的案子,他会通过其他渠道干预我的职业资格。”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我让公司法务把七年前那张支票的转账记录调出来,今天下午寄给了沈明远办公室。”
沈墨言的表情在路灯下凝固了一瞬。她这是正面接战——在沈明远的游戏里,被威胁的人永远只有两个选择:退让或沉默。但苏晴选了第三个。她把证据寄回去,什么都不说,只让他自己看。
他带她上楼。房间里的摆设跟七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旧的布沙发,旧的书架,旧的木桌子。连桌上的马克杯都是当年她留下的那只,杯口有一个小缺口,她以前喝热水老被烫到。
“这些你怎么找回来的?”
“房东人好,搬走的时候把一屋子东西都留在地下室了。我给了他三倍租金,他就把它们都给我了。”
苏晴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指摸着那个缺口的杯子。七年前她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时候,还是个一头热地想要嫁给一个穷摄影师的傻姑娘。七年后她坐在这里,成了投行副总裁,成了沈明远正式视为对手的人。
而他花了三年,在挪威的极夜里学会等待,又花了一个人回国的所有积蓄,买回她的二十岁。
“沈墨言。你说你回来是为了别的,”她握着那把钥匙,声音很轻,“我一直知道那个‘别的’是我,但一直不敢确定。”
“不用确定了。”沈墨言在她面前蹲下来,这个七年前不告而别的男人,此刻的姿态比任何时候都低,但看她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现在呢?那个极光被看见了。你呢。”
苏晴低头看着他那双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相机带子勒出来的。她伸手弹了弹他的脑门。
“先追着吧。试用期还没过。”
沈墨言笑了。是七年前那种毫无保留的、把所有阳光都落在脸上的笑。然后他听见她说,“极光很漂亮。下次带我去看。”
“好。”
两个人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了很久。蛋挞已经凉了,但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端在那只缺口马克杯里。暖气烧得不太好,他把自己唯一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还是嫌冷,于是一只脚缩进他坐垫边沿的凹陷,那姿势像是七年前冬天用他小腿当暖水袋的习惯。他自然而然地把手覆上她那只冰凉的脚踝,什么都没说就暖着。她没有抽开。
窗外是北京的冬天夜晚,老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倒垃圾,有人在厨房里炒菜。这个世界的所有烟火气都在提醒她,这一切是真的。
她低头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前程似锦”的理财账户。屏幕显示:账户状态,正常。余额还在,密码也还是他的生日。
她对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没注销。
点下返回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签了一份比所有保密协议都难写的条约。对面签字的是二十岁蹲在旧沙发上晃着腿的自己,还有此刻蹲在她脚边、把手搁在她脚踝上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