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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春信 一 ...


  •   一月中旬,苏晴和沈墨言从特罗姆瑟回来了。

      林暖暖去机场接他们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苏晴。她穿着一件挪威买的厚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脸被北纬六十九度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睛里有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软,是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谁小心翼翼地拧松了半圈。

      “极光好看吗?”林暖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

      “好看。”苏晴说,“就是太冷了,零下三十度,沈墨言的相机都冻关机了。”

      “那你的脸怎么没冻住?”

      “他把他围巾也给我了。”苏晴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等行李转盘上最后一个箱子的沈墨言,“结果他自己的耳朵冻伤了。现在两只耳朵还是肿的。”

      林暖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墨言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挪威渔夫毛衣,头发比走之前更长了,耳朵确实还红着,轮廓微微发肿,像两只刚出炉的、没捏匀称的饺子。他正跟一只超重的摄影器材箱较劲,嘴里嘟囔着林暖暖听不懂的挪威语单词。

      “他学会挪威语了?”

      “学了七年。”苏晴说,“但现在回来,用不上了。”

      “用得上。”沈墨言终于把箱子从传送带上拽下来,推着行李车走过来,语气理所当然,“以后你再去挪威出差,我给你当翻译。”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苏晴坐在副驾,沈墨言在后座整理他的胶卷。林暖暖开车,后视镜里有几段路一直映着那件渔夫毛衣的灰绿色——沈墨言把安全带拉到最松,靠在后座上,隔一会儿就侧头看一眼苏晴的侧脸,也不说话,只是确认她在。

      送完苏晴,林暖暖把车开回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没急着上去。她拿出手机,看到白富美在三个人的闺蜜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信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翻开的病历本,医生的字迹龙飞凤舞,但她特意在诊断栏底下用红笔圈出了四个小字:“建议减药”。

      第二条,减药时间表。从每天两次改成每天一次,碳酸锂的剂量也调低了。用药栏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辆自行车,画得比上次那张好一点了——至少轮子不是方的。

      第三条,两个字:“过年。”

      林暖暖看着那个“过年”,想起去年除夕白富美一个人蹲在酒吧后门吐到凌晨三点,给所有人发疯图强的动态又被自己一条条删掉。今年她发来的是两个字和一个句号。句号不是结束,是她第一次把一句话稳稳当当说完了。

      她正想打字回复,白富美又发来一条:“我在写春节前最后一篇复诊日记。治疗师建议我写。写完发你。”

      林暖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切出去翻日历。她算了一下日子,发现今天刚好是她住进顾淮生公寓的第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已经能闭着眼睛找到厨房里每样东西的位置,知道他的领带按颜色深浅从左到右排列,知道他每周四晚上会加班到很晚但从不让她留汤。她也发现他永远不主动提自己的事,但如果她问,他会如实回答。用什么药,开什么会,拿下了什么最难谈的条款——从不炫耀,但从不说谎。

      她推开车门,走进电梯。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顾淮生发来的微信——“今晚项目阶段性验收测试,可能很晚,不用等我吃饭。”

      她回了两个字:“留汤。”电梯到了,她走进空无一人的公寓。

      窗外的北京冬夜一如既往地冷。

      在城市的另一头,苏晴推着行李进了出租屋。灯光一亮,她的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她的腿。沈墨言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压扁的蛋挞盒。

      “回来的飞机上差点被空乘收走。”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已经凉了。明天再给你买热的。”

      苏晴没有等到明天。她打开盒子,把压扁的蛋挞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塞进嘴里。凉了也好吃。

      陆一鸣收到白富美的减药通知时,正骑车载着她在北四环辅路上慢慢走。冬夜的自行车道上没什么人,路灯很亮,白富美坐在后座上,额头抵着他书包,语气很平静。

      “医生说这次调整之后,如果稳定半年,下次诊断就可以下‘部分缓解’。发病满五年没到过完全缓解,这次最接近了。”她顿了顿,“今天写复诊日记的时候,治疗师问我,以前发病时最怕什么——我说最怕忘了自行车后座。这次写日记的时候记起来了,连轮胎纹都记得。”

      陆一鸣没有说话,把车蹬得很稳。过了会儿,他忽然说:“下学期学校有和挪威一所极地研究所的暑期交换。三个月,物理系选拔。”

      “那你去啊。肯定能选上。”

      “如果选上,暑假不回来。你的号怎么办。”

      白富美没有马上回答。自行车轮碾过一截减速带,她扶着他的腰,等车子重新走稳了才开口:“我问过主治医师。她说如果稳定了可以出具旅行适应性评估。跟着去三个月不被批准的话——至少两周探访假她能签。”

      陆一鸣把车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没有闪烁,没有躲。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把车蹬起来,用力比刚才猛了些。后座上的白富美没有防备,额头轻撞上他的后背,她揉揉鼻子,低头笑了一下。

      同一片夜空下,林暖暖洗完澡,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脑。跳出来的第一封新邮件让她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是父亲林建国发来的。她看着发件人的名字,将光标悬停在标题上。

      标题写着:“暖暖,新年好”。

      这大概是他近五年来措辞最正常的一句话。没有要钱,没有新的项目方案,没有任何关于快速回报的天花乱坠的描绘。只有五个字。可能是他那边的债务真的清干净了,也可能是他终于发现她换了号码但邮箱没换。林暖暖看着这五个字,没有点开正文,只是把邮件标为了“已读”,然后关掉页面。

      她关掉电脑,走到厨房把留给顾淮生的山药汤重新热上。汤微微滚起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门锁转动了一下。他换了鞋走进来,大衣肩膀上有几片没化的雪。他的验收测试提前结束了,而她发现他的脖颈右侧贴着一块很新的敷料——大概又是最近哪次复查抽血留下的。

      “汤有点热。”她说。

      “那就晾一会儿。”

      他在她对面坐下。窗外,北京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城市在深夜里安静地呼吸。她看了一眼他领口那块在衬衫下微微透出的敷料,然后收回目光,什么也没问。他意识到自己一侧的衬衫领尖不知什么时候翻翘起来,自己抬手压了一下。她探过身子,把他压皱的领尖重新翻回去抚平,顺手把衬衫最上面一颗松掉的扣子也扣好了。

      年还没到,春天已经不远了。在这座几千万人的城市里,有些人刚从极光下回来,有些人终于学会了把自行车后座当成安全的地方,有些人第一次在门廊里脱下大衣时,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一整片无人走过的雪地。

      而冰箱冷藏室里,林暖暖今天买的那把春韭还包在牛皮纸袋里,留着三分喜气,正好够包一顿开春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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