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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极光 苏 ...


  •   苏晴和沈墨言在赫尔辛基转机的时候,当地时间刚过中午。机场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跑道上除冰车正在作业,橘黄色的灯光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一闪一闪。苏晴靠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沈墨言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了她身上,而他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正蹲在电源插座旁边给相机电池充电。

      “你不冷吗?”苏晴把他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

      “不冷。在挪威待了七年,习惯了。”沈墨言头都没抬,但耳尖分明冻得通红。苏晴没有戳穿他,只是把外套抖开,披回他肩上。

      登机的时候雪又下大了。从赫尔辛基飞特罗姆瑟的航班上没多少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墨言靠窗,苏晴靠过道。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忽然变成一片暗蓝色,底下是绵延的雪山,雪线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沈墨言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拍了两张,然后放下相机,转头看苏晴。她没有看窗外,她在看他。

      “你看我干什么?看极光的又不是我。”她说。

      “还没到呢。”沈墨言把镜头盖拧上,忽然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按下快门。快门声很轻,轻到混进了飞机引擎的轰鸣里。

      “你偷拍我。”

      “不是偷拍。是明拍。”他把相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照片上的她靠在椅背上,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妆也淡了,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珠子。

      苏晴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不像她在投行会议上隔着谈判桌看见的自己的倒映,倒像七年前她在同样的位置,扎着马尾,穿着帆布鞋,被他用一台老胶片机记录下来的样子。

      飞机降落在特罗姆瑟已经是当地时间傍晚。北纬六十九度的冬夜,天色是一种很深的靛蓝,地平线上有一线残留的暮光,像是谁在天边划了一根没有燃尽就熄灭的火柴。空气冷得发甜,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似的清冽。苏晴把围巾裹得只剩一双眼睛,沈墨言拖着她坐上了一辆提前订好的极光团巴士。

      她没想到他居然会报团。沈墨言,独来独往的摄影师,在挪威独自拍了七年,居然会报极光团。她以为他会问她要不要租一辆破卡车往山里冲。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追光团有暖气,有热巧克力,万一今晚找不到,不至于让你在外面冻。”

      她没再追问。她懂。他等了七年才等来愿意并肩的人,多一秒冻着她都怕自己是在透支运气。

      巴士在雪地里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处开阔的山谷。周围没有任何人工光源。头顶是浩瀚的冬夜星空,银河从山脊背后倾泻而下,星星又密又亮,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钻倒在了黑丝绒上。所有乘客都在仰头等待,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调着三脚架,但沈墨言没有拿相机。他只是站在苏晴身边,跟她肩并肩地仰头看着同一片天空。

      “你不拍?”苏晴问。

      “今晚不拍。”他把手抄在羽绒服口袋里,“拍了那么多年极光,都是给你拍的。今晚想用眼睛看着你。”

      话音落下不久,天边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绿。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那抹绿开始蔓延、变深、流动。很快,整条光带横跨天际,从山脊这头一直燃烧到另一头。绿色里夹着紫色,紫色里夹着粉色,像是整个宇宙的烟花同时被点燃,偏又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晴仰着头,嘴唇微张,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紧紧攥住了沈墨言的袖口,像溺水者攥住最后一截浮木。

      她把那场极光从头到尾看完了,从第一缕绿到最后一丝紫从地平线上褪尽。直到天边重归黑暗,只有星辰还在头顶缓缓转动,她才转头看向沈墨言。

      他脸上有泪痕。这个在咖啡馆里笑嘻嘻说翻篇的男人,这个把放弃继承权签得毫不犹豫的男人,站在这片她终于看见的极光底下,一声不吭地哭了。

      “你哭什么。”

      “七年。”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雪光把他晒黑的脸映得发亮,“我拍了七年的极光,每一张都想给你看。今天你看到了。不是照片,是真的。”

      苏晴看着他。这个男人的骄傲、偏执、嬉皮笑脸和奋不顾身,她都见过。但此刻他站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睫毛上结着霜,鼻尖冻得通红,眼神像头一次见到极光——他等待的不是极光,是她。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他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然后踮起脚,在极光余烬的最后一抹余光中,把嘴唇贴上了他冰凉的脸颊。

      “这是欠你七年的,”她的唇碰着他的颧骨,声音被压成极低极轻的一道缝,“剩下的回去再补。”

      沈墨言愣在原地,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把眼泪都冲散了。他伸手把她整个抱住,抱得很紧。她连人带围巾都陷进他怀里,像沉进了一片等了她整个冬天的雪原。

      苏晴没有挣开。

      从特罗姆瑟回酒店的路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过了午夜,手机屏幕显示北京时间已经跨入新年。微信里有林暖暖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从阳台上拍的北京跨年烟花,配了一行字:“新年快乐。极光呢?”

      苏晴靠在床头,把沈墨言相机里唯一那张极光照片传了过去。不是风景照,是他趁她不注意偷拍的她仰头看极光的侧脸,天空中的绿光映在她瞳孔里。

      林暖暖秒回了两个字:“值得。”

      苏晴低头笑了。她看了眼旁边裹在被子里翻相机的沈墨言,把这两个字原样转述给他。“她说值得。”

      “当然值得。”沈墨言从相机后面探出头,头发乱得像一堆干草,“我都等了七年了。”

      “那你接下来等什么?”

      “等天亮。”他放下相机,非常认真地回答,“特罗姆瑟的日出是上午十点多。天亮了带你去吃海鲜。明天是你新年的第一天,得吃好的。”

      苏晴确实没想这么久远。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头顶天窗,极光已经散尽,但天空仍有残存的星光。

      到特罗姆瑟的第三天,苏晴和沈墨言在一家渔港餐厅吃午饭。窗外是雪和海,渔船停靠在码头边,桅杆上的彩灯一闪一闪。沈墨言正跟她讲挪威海鹦迁徙的路线,苏晴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嘴问它们的寿命。他答完忽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给她看。

      是一条微信。发件人:沈明远的秘书。消息只有一行字——“沈先生说,挪威的雪很大,注意安全。”

      没有威胁,没有公函,没有律师措辞。只有一句关于雪和安全的话。

      苏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向沈墨言。他也在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意外,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落感,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一只不熟练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你爸——”

      “他第一次跟我说‘注意安全’。”沈墨言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鳕鱼,“可能他觉得,去那么远的地方总得叮嘱点什么。又或者他只是发现,除了这句话,别的暂时都不太适合说。”

      “你打算回吗?”

      “回什么?”

      “回他。”

      沈墨言想了想,重新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雪很大,看到了。”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拿起叉子继续吃鱼。

      苏晴没有追问。她知道这对沈墨言来说已经是往前迈了很大一步,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只是承认了那条消息。七年前他被他爸一张机票送走,七年后他回了六个字。这六个字是他自己决定回的,而她会一直坐在这里陪他吃完。

      午饭后,苏晴回到酒店整理这趟旅行的发票和路演后续的邮件。窗外飘起细密的新雪,她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给林暖暖发了条消息。

      “给你寄了一张明信片。从特罗姆瑟。寄到鸾飞科技。”

      林暖暖秒回:“写了什么?”

      “写:苏晴,新年快乐。是你让我来的。”

      林暖暖看着屏幕上苏晴发来的消息,正窝在沙发上跟顾淮生一起整理年后鸾飞科技产品体验会的资料。她把手机亮给他看。顾淮生扫了一眼,没对明信片发表意见,只是伸手把她的发尾往耳后别了一下。自从上次烫歪了之后,他总是习惯性地检查她的发尾有没有翘。

      “苏晴说新年快乐。”林暖暖说。

      “嗯。”

      “她还说是另一个我让她来的。”

      顾淮生从资料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苏晴说的是她,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杯放凉的药茶喝干净了。

      林暖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北京冬夜灰蓝色的天光。特罗姆瑟的极光已经散了,北京的跨年烟花也早就凉透了,但新年第一天刚过不久,有些人还在飞机上,有些人刚学会一个完整的拥抱。她往顾淮生那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细得像筛过的面粉,簌簌地铺满了整个城市。特罗姆瑟和北京,在极光和雪的交界处,有人在冰天雪地里拥抱一个等了她七年的人,有人在沙发上安静地靠着一个会帮她接头发但接得歪歪扭扭的人。新年的第一天已经过去了,但她们都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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