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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同行
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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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飞科技的路演定在了十二月最后一周的周三。
周彦把邀请函上的名单打印出来的时候,顾淮生正在审定会议的最后一版PPT——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林暖暖给他泡的药茶,茶里的枸杞放多了,颜色偏红,他只皱了一下眉就继续喝。名单最底下用红圈标着几个名字:顾淮生低声提了两处修改,周彦一一记下。这个月为了苏晴被曝光的事,公司上下几乎都绷到临界点,但今天他的语气终于松弛了一点点。
苏晴走进来的时候,周彦正准备把终版投上主屏。她穿着米色西装,气色比上周那场风波时好多了,目光落到林暖暖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你这头发——接回去了?”
林暖暖摸了摸发尾,略带尴尬地笑了一声:“昨晚跟他在洗手间对着镜子黏了一个多小时。他说接回去好看,我说短发好看,最后我俩各退一步——”她拨了拨发尾,“接到一半。”
“顾淮生还会接头发?”苏晴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顾淮生没抬头,翻了一页PPT:“看了一遍视频教程。不难。”
苏晴与林暖暖相视一笑,没有戳穿他——接头发需要用热熔胶一点一点贴合发束,不小心就会烫到脖子,他一个在董事会都没皱过眉的人,拿着卷发棒对着镜子接了几百根。
鸾飞科技把年底这场路演从酒店搬到了自己的产品发布厅。林暖暖第一次走到发布厅门口时,整个人怔了一下。墙上挂满了放大的儿童涂鸦,每一幅都是她在这几年里收存的——有树,有云,有手拉手的兔子,有失亲儿童画的红水河。捐赠人名牌并不显眼,只在展签底下印了她的名字,后缀是“艺术治疗师”。
没有抬头,没有致辞,没有让她上台说话。他只是把她的名字放在了每一幅画的前面。
苏晴站在发布厅中央,调试麦克风和幻灯片遥控器。她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路演开始之前,沈墨言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背着一个大号摄影包,身后还拖着两只上了绑带的大尺寸行李箱。刚停好共享单车冲进来时耳朵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他径直走到苏晴的工作台前,把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她旁边。
“你要的授权书。原件,签了。”
苏晴打开档案袋,里面是沈墨言整套《重构》系列的完整授权书,末尾签名栏签着他的名字,没加任何前缀,指纹印在旁边,盖住了沈明远公告里“其子”的称呼。
“你把指纹都按了?”
“按了。这样更有说服力。”他把摄影包往肩上一扛,转身走向产品发布厅的后墙,开始自己动手挂照片。那些被苏晴选中的《重构》系列,是从破碎建材中重新长出来的图像,挂在儿童涂鸦对面,隔着一整个会场遥遥呼应。
林暖暖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苏晴身边,压低声音说:“他一个人挂这么多?”
“不用叫人,他知道自己想挂成什么样。”苏晴看着沈墨言的背影,笑了一下,“昨晚在我家把所有照片铺在地上,排了好几遍。”
路演开始前的三小时,最后一个到的人是陆绮云。她不是被邀请的,是苏晴的邮件发过去之后,她自己要求的。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妆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淡,头发只夹了一个简单的鲨鱼夹。走进发布厅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公司的股权意向书和一份新写的技术方案亲手交到顾淮生手里。
“方案我重写了一版,不碰隐私红线。你看还是不看?”
顾淮生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林暖暖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他在认真读,不是敷衍。
“可以。”他合上文件,“你排在第五个讲,每个项目十五分钟。”
“够了。”陆绮云转身走向备场区,路过林暖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转头,声音很轻,“你们昨晚接的头发,发尾有点歪。”
林暖暖下意识摸了摸发尾,陆绮云已经走了。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台,把最后一批家长签的知情同意书录入系统。
下午两点,路演正式开始。
苏晴站在台上,背后巨大的屏幕亮起鸾飞科技的logo。她面前坐着三十多位投资人,包括几个国内最顶级的LP。远程拨入的名单里还有一个所有人都不陌生的代号——沈明远投资决策办公室的代表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诸位手里都有尽调报告。报告里明确了一条高风险资金链,来源是沈明远先生的关联公司。报告也提供了华信投行合规部关于本人独立性的证明。这两样东西,我都不再重复。”她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沈墨言的摄影作品——《重构》系列的第一张,碎玻璃拼成的天窗,阳光从裂缝中透下来,照在一棵从断壁里长出的新树苗上。
“这一系列摄影作品,版权属于沈墨言先生本人。他用碎玻璃让光照进来,跟鸾飞正在做的事一样——用破碎的过往,搭建新的可能。”她翻到最后一页,定格在那张极光照片上。绿色的光带横跨屏幕,浩瀚而安静,跟整个路演的商业数据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品牌视觉合作方:沈墨言。”她看了一眼台下所有人,声音平平稳稳,“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苏晴,没有多余的身份。签署的文件比我过去的任何头衔都重要。”
台下有片刻的安静,然后第一个投资人开始提问。不是关于利益冲突,而是关于照片的授权细节和品牌调性的契合度。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苏晴一个个回答,每一个数字和条款都倒背如流。
人潮在换场间隙从她身边无声流过。沈墨言从后墙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她还在翻手里那部被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新号码,只有一个陌生座机号,归属地在沈明远公司附近。她没拨回去,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抬起头。
“你今天说的‘签署的文件比我过去的任何头衔都重要’——”
“是实话。”苏晴端起杯子,对他举了一下。
顾淮生坐在第一排最边上,一身深灰色西装。他没有上台,只是在每一个项目的间隙,被投资人围着问问题时,回答始终是同一句——“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在台上,你们问她。”林暖暖坐在他旁边整理孩子们的画作名录,听到这句话,铅笔停下来,朝他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手在台布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斜后方几排,陆一鸣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他今天没骑自行车,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白富美几天前塞给他的那件新羽绒服——标签已经剪了,她说是“商场积分换的”,但他认得科考站御用的极地级锁温面料。她没来,但钢笔在他口袋里,那张纸条也在——“今天是复诊第三十三次。治疗师说我在画里画了一个骑自行车的。”
路演散场后,林暖暖站在发布厅后门送别最后一批家长。苏晴追出来塞给她一份用橡皮筋绑着的复印件,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什么?”
“你上次让我查陆绮云的底细,能给你的都在里面。没全写进尽调报告。”苏晴的视线越过她肩膀看向备场区的方向,“她那次抱着独光的档案袋穿过马路,等红灯时蹲在斑马线口,妆全花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敌人。”
林暖暖接过复印件,没有翻看,只是把它抱在怀里,看着苏晴坐进沈墨言那辆破二手车的副驾。沈墨言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跟她斗嘴,两个人吵了几句才开走。接着是陆一鸣步行穿过路口,耳机里大概在放白富美推荐的歌,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停在“今天有复诊——老时间”的对话框。
傍晚,顾淮生锁上鸾飞科技前厅的门。林暖暖提着一袋未拆的喜糖——不知道是谁塞在她桌上的。她一边数着步子,一边把发尾往耳后拢,发尾依然有些歪。
顾淮生低头伸手,把她的发尾往耳后别了一下:“歪的。”
“怪我昨晚乱动。”
“不是你乱动,是我烫的。”
林暖暖停下来,转过身,在路灯底下踮起脚,对着他下巴的位置比了一下,然后把手垂下去握紧他的手:“那就一起歪。”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悠长。巷口那盏灯闪了两下,像眨了一下眼。远处,苏晴和沈墨言正蹲在路边吃蛋挞,陆一鸣刚推开便利店的门买了两杯热奶茶。这座城市的这群人,从不完整的地方来,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事情做完:把头发接好,把授权签好,把病历藏好,把该发的律师函发出去,把爱的人重新找回。
前路还很远,但今天已经比昨天多走了很长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