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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3 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江星真正知 ...

  •   江星真正知道自己可能要去德国,是在市赛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

      不是比赛当天,也不是他罚丢十二码以后。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个夏天已经结束了。

      冠军没有,那个答应过琳绫要认真拿下来的傍晚,也被他自己擅自判了死刑。

      比赛结束后,球队被留下参加学校和教练安排的聚餐。

      说是庆功宴,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气氛很勉强。

      打进决赛已经是一中近几年最好的成绩。校领导来讲话,说“亚军同样值得骄傲”,说他们年轻,说以后还有机会。

      队友们一开始都很安静,后来有人开了瓶汽水。有人拍周砚肩膀,有人把那名第三轮罚失点球的队员拉过来,故意说了几句玩笑话。

      大家慢慢开始讲话,只有江星很少开口。

      他坐在桌边,受伤的脚踝垫在另一只椅子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琳绫发来的。

      脚没事吧?

      七点零六分。

      江星看了很久,手指停在输入框,他本来想说:疼。

      也想说:我今天真的很想赢。

      比以前任何一场比赛都想。

      还想告诉她——

      你生日那个傍晚,我是不是已经没有资格了?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桌上有人叫他,教练在另一边问队医伤势。

      江星锁掉屏幕,过了很久,才回了最简单的两个字。

      没事。

      他知道琳绫不会信。就像她发烧时说自己没事,他也从来不信一样。

      可少年人好像总是这样,越是最想被某个人看见狼狈,越会先把狼狈藏起来。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很输不起。

      更不想让她知道,他真正难过的根本不只是冠军。

      ----

      第三天上午,教练让江星去学校一趟。

      暑假的教学楼大部分窗户关着,只有办公室那层还有空调外机运行的声音。操场上没有训练,球门孤零零地立在太阳下面,草地被晒得发白。

      江星脚踝还缠着绷带,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他以为教练要继续说决赛。推门进去,里面却坐着两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中国人,还有一个外国男人,两人年纪都不大。

      一旁的桌上放着几份材料和一台电脑。

      江星站在门口,脚步停住。

      教练朝他招手。

      “进来。”

      后来那场谈话说了很久,久到很多细节江星后来都已经记不清。

      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只剩下那个中国人先向他解释,对方和德国那边的青年足球项目有联系,这次来南川并不只看一场比赛。

      他们从前面的市赛开始就在做球员观察。江星不是决赛才进入视线,也不是因为最后那个点球。

      相反,那颗没有进的球只是他们观察到的很小一部分。

      速度、视野、跑位;对抗后的处理,在受伤以后仍然维持的技术动作;以及他在一百二十分钟以后主动站上第五个点球的选择。

      所有的东西加起来才是他们真正注意他的原因。

      翻译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江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可是我罚丢了。”

      对面的男人听完翻译,摇了摇头,说了一长串德语。

      翻译笑了一下。

      “他说,点球罚丢很正常。”

      “他更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明明脚受伤了,还愿意站第五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房间里的视线都落向江星。

      江星没有回答。

      为什么?这个答案有很,因为球队需要,因为总得有人站;因为他不想退后,这些答案都是真的。

      可又不完全。

      真正的那个答案太私人,私人到和眼前所有关于足球、青训、职业前景的谈话都格格不入。

      因为有一个女生,因为他答应过她,会认真拿冠军。

      因为那个冠军后面,被他偷偷放了一个傍晚。

      江星最后只说:

      “因为那一脚总得有人踢。”

      翻译把话转过去。

      外国男人看了他几秒后点了点头将桌上那份材料被推到江星面前。

      最开始只是试训,没有人保证一定留下。也没有人向他承诺,只要去了,前面就一定是职业足球。

      而这是条比十二码长得多的路。它的背后是陌生语言,陌生国家;完全不同的训练体系。

      如果不合适,可能几周以后就回来;如果合适,也意味着他要长时间离开一中、离开南川,甚至重新安排整个学习和生活。

      江星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直说的“梦想”,真正有了形状。

      那个梦想的地方不再是电视里的国家,不再是世界杯里那支他从小喜欢的球队。

      而是一个可能真的需要他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就能抵达的地方。

      教练问:“想去吗?”

      江星沉默了半响,最后说:

      “想。”

      没有犹豫太久,因为这是足球,是他从很小就开始做的事。

      是房间墙上贴过的球星海报,是无数次训练到天黑,是所有被晒黑、摔伤、输球以后都还愿意第二天继续去奔跑的原因。

      如果只是问他想不想,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想。

      可走出办公室以后,江星站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中操场就在下面,他第一反应却不是德国。

      是琳绫。

      ----

      那段时间,父亲的工作也出了问题。

      不是一天突然发生的,只是大人习惯把真正困难的部分藏起来。

      江星那时候只觉得父亲越来越忙,接电话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深夜回来,坐在客厅里很久不开灯。

      母亲也经常出差,两个人说话时声音却故意压得很低。

      江星问过,得到的答案一直都是:

      “大人的事。”

      “你不用管。”

      “踢好你的球。”

      所有的事情都顺着决赛后的那个夏天,把很多原本被关在门后的事情都摊开在了一张巨大的织网上。

      父亲负责了很久的工作出了重大问题。前期投入的时间、关系和资源几乎全部推倒重来,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职位也受到影响。

      那天江星第一次看见父亲在家里抽烟。

      阳台窗户开着,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根烟头。父亲坐在客厅,眼底全是熬夜后的血丝。

      江星站在房间门口看了很久,直到父亲掐灭手中的烟后,开口了:

      “很严重吗?”

      父亲没像以前那样说“你别管”,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挺麻烦。”

      “会怎么样?”

      “不知道。”

      这是十七年里江星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不知道”。

      在他很小的时候,大人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下一站该往哪里走。

      知道家里每一件事应该怎么办,可原来有一天,他们也会坐在那里,说不知道。

      德国那边的试训邀请就是在这时候递进家里的。

      教练把情况和江父谈过,父亲起初没有答应。不是不想让江星去,是现实太复杂。

      签证、学业、住宿、谁陪他。如果试训成功,后续怎么办,如果失败,又怎么办。

      江星站在书房外,听见父母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足球争执。

      母亲说:“这个机会不是随时都有。”

      父亲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犹豫什么?”

      “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怎么了?真要等二十七岁吗?”

      母亲的话音落下后,书房里安静很久。

      江星没有进去,他靠在墙上。那一刻,他意识到德国不是梦想。

      是代价。

      几天以后,父亲主动叫他坐下来,身前的桌上放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他工作变动后的安排,一份是德国那边发来的后续材料。

      父亲问:

      “还想踢吗?”

      江星几乎被问笑了。

      “什么叫还想踢?”

      “就是如果真让你走这条路,可能不是玩几年。”

      父亲看着他。

      “学业会变。”

      “生活会变。”

      “你认识的人都不在那里。”

      “如果留下,可能很多年都要在外面。”

      江星没说话。

      “而且不保证成功。”父亲继续道:“你去了,也可能只是证明你不够格。”

      最后一句话不算好听,却很像父亲。

      江星垂下眼,脚踝的伤还没完全好,绷带已经拆了,但跑动时仍然会疼。

      他想起十二码前的点球,想起那一球被扑出去。

      如果因为一次失败就不再站上去,那他以前踢的所有球似乎都会在这一刻失去所有意义。

      所以他说:

      “去。”

      父亲看了他很久。

      “想清楚了?”

      “嗯。”

      “真想清楚了?”

      江星抬起头。

      “我不想以后看比赛的时候,再想如果那年我去了会怎么样。”

      听完,父亲没有再劝。

      那天夜里,江星听见父亲和母亲商量了很久,最终他们做了一个比他预想更大的决定。

      父亲的工作已经无法恢复到从前,既然生活本来就要重新开始,不如把这次变化彻底推下去。

      江星去德国,父亲陪他处理最开始的生活和手续。

      不是谁为了谁牺牲,更像原本两条突然断掉的路,被迫在同一时间重新选择方向。

      父亲工作失利,儿子得到了一个未必会再来的足球机会。

      于是整个家在那个夏天,都被推到了一个岔路口。

      决定做出来的那天,江星坐在卧室地板上。面前放着行李箱,却半天没有动。

      他应该高兴,这是他想了很多年的东西。

      如果换成初一那个抱着足球跑进补习班的自己,大概做梦都会笑醒。

      可真正到了这一天,他第一反应仍然是:

      琳绫怎么办?

      这句话很荒唐,琳绫不需要他怎么办,她有自己的生活。

      他们甚至从来没有真正说过“喜欢”,没有在一起,也没有任何承诺。

      可他就是坐在那里,很久没办法把第一件衣服放进箱子。

      -----

      决赛后,琳绫回了南市。

      江星原本以为,她离开之前自己不会再见到她。

      球队安排、检查脚伤和德国那边沟通。

      父母也开始处理一堆事情。

      每一天都被切得很碎。

      可得知她要坐车回南市时,他还是去了车站。

      脚还疼,走路快了会看出来。

      江星站在站口,看见琳绫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于是坐到她旁边。

      只说:

      “送你。”

      他没有告诉她。

      那时候“送你”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带着另一层意思。他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等她从南市回来。

      但当下很多的不确定让这些话都不能现在说。

      他最不想做的,就是拿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消息去让琳绫提前难过。

      车上,他们说了很多,唯独没有说未来。

      直到琳绫提起决赛。

      江星才说:

      “其实不是输不起。”

      “就是那天之后,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不知道那个生日傍晚还算不算。

      琳绫说:

      “可是群里很吵。”

      “你不说话,也很明显。”

      后来他把一只耳机递给她。很多话都藏在那一只耳机里,没说出来。

      到站以后,江星和她说:

      “以后我再往前跑的时候,会记得回头看一眼。”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是真的这样想。他一直觉得琳绫第一次离开,就是因为他们都太小。

      小到以为“开学见”一定会实现,小到以为联系方式永远不会丢;小到什么都没说。

      所以这一次,他告诉自,不能再这样。

      如果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

      至少要好好说一次。

      ----

      德国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具体,具体到江星开始害怕。

      以前害怕的是去不成,后来害怕的是——

      真的要去了。

      某天晚上,他坐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

      琳绫的聊天框在最上面。

      他打了一句话。

      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问: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踢球,你会觉得我太自私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江星盯着屏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自私”这个词。

      明明去踢球是他自己的选择和琳绫没有任何关系,可那一刻,他觉得这件事像一种背叛。

      他们才刚重新遇见,才刚从两年的空白里一点点走回来。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他为什么记得橘子汽水,为什么除夕会去南市;为什么一看到有人说她,就会忍不住站出去,为什么想留住她生日的一个傍晚。

      而现在时间推着他,又要离开。

      琳绫说:

      不会。

      那是你的梦想。

      江星看着这句话,心口不是松,反而更沉。

      她总是这样,不让别人为难,连告别都先替他找好理由。

      他回:

      可是很远。

      琳绫问:

      多远都算远吗?

      江星没有回,因为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想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他想问她:

      如果真的那么远呢?如果不是南市和南川呢?

      如果以后不是坐几个小时车就能见到呢?你还会觉得没关系吗?

      可他没有资格问。

      于是那句话最终停在那里。

      ----

      离开真正被别人知道以后,事情就瞒不住了。

      琳绫最后还是来问他:

      他们说你要去德国,是真的吗?

      那一晚江星一直没有回复。

      他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怎么回。“假的”说不了,“真的”又太重。

      它会把他们之间这个夏天所有模糊的东西一下推到离别面前。

      江星坐在床边,窗外没有风。

      行李箱已经打开,里面放了几件训练服,桌上还有学校手续。

      第二天上午。

      他终于回:

      是真的。

      琳绫问什么时候,江星说还没完全定。可能先去试训,如果顺利,后面会留下。

      她问最快什么时候走。

      他看着父亲刚刚给他的安排。

      开学前。

      发送以后,江星很久没有动。

      琳绫又问:

      还回一中吗?

      他只能告诉她。会回去办一些手续,但可能不会再正常上课。

      那些字一条一条出现在聊天框里在他们之间拉开距离。

      琳绫问: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

      江星说不是。

      决赛以后才开始正式接触。

      他没有刻意骗她,可解释到最后,江星还是发了一句:

      琳绫,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她回:

      我知道。

      江星最怕她说这三个字。他宁愿她生气,问他为什么不早说,骂他;甚至说以后别联系。

      都比“我知道”好。

      因为这意味着她又在理解他,又再替他把难堪的部分吞下去。

      于是江星问:

      你生气了吗?

      她说没有。

      他说:

      你可以生气。

      很久以后。

      琳绫终于回:

      江星,我不是生气。

      我只是有点难过。

      江星盯着那句话,眼眶第一次红了。

      不是决赛罚丢的时候,不是知道父亲工作出了问题的时候;也不是签那些试训材料的时候。

      是看见“有点难过”,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害怕她为难。

      结果最后,还是让她难过。

      那晚江星坐了很久。

      最后问她:

      等我回南川,见一面吧。

      这一次他不想再逃,不想把离开变成第二个初一。

      ----

      他原本准备在那天告诉琳绫全部。

      不是那些太复杂的大人问题,他只想说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部分。

      他想告诉她的只有那四个字。

      江星把所有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还是觉得太多,于是打算见到她再说。

      地点定在一中操场,为什么是操场?

      因为他们好像一直和球场有关。

      第一次真正记住她,是球场,高一重逢,是跑道;市赛决赛,也是球场。

      如果要认真说一句喜欢。

      江星想在一切开始的那里。

      ----

      约定的那个白天,一切还在计划里。

      上午,他陪父亲处理材料,下午去见教练。

      德国那边临时给了新的时间要求,原本计划晚两天启程。对接的人却通知,如果要赶上新一期集训和后续注册安排,他们必须提前。

      最晚当晚离开南川,先去另一座城市处理剩下的出境手续和集合,之后直接走。

      父亲拿到通知时,脸色也变了。

      “今晚?”

      对面的人说得很清楚,错过这一批,后面的试训安排要重新协调。什么时候能有下一次,谁都不能保证。

      江星第一反应是——他和琳绫约好了。

      “我晚一点走。”

      父亲抬头:“什么?”

      “我晚上有事。”

      “几点?”

      “七点半。”

      父亲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五点多。

      “来不及。”

      “一个小时。”

      “江星。”

      父亲声音沉下来。

      “不是一个小时的问题。”

      路上可能出现的任何延误,他们承担不起。

      江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说:

      “半个小时。”

      父亲看着他,大概很少看见儿子这样。江星从小踢球,很多事情都自己扛。

      比赛、训练、考试;疼也很少喊,真正求什么的时候很少。

      可那天他站在父亲面前,只说:

      “我必须去。”

      父亲沉默几秒。

      “很重要的人?”

      江星没有回答。

      不回答本身已经是答案。

      父亲叹了口气。

      “我们先走。”

      “如果路上时间够,我让你过去。”

      江星答应了。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来得及。

      ----

      六点四十,车离开家。

      江星坐在后排,几乎一直看时间。

      六点五十三,七点十二。

      路比预计堵,前方车灯连成一片。

      父亲接电话,对接的人不断催。

      江星没有催父亲,只是看窗外。

      一中的方向在另一边。

      七点二十三。

      他终于忍不住。

      “前面放我下去。”

      父亲握着方向盘:“这里下去你怎么回来?”

      “打车。”

      “现在根本打不到。”

      “我跑过去。”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脚不要了?”

      江星不说话。伤已经好很多,可真跑长距离还是会疼,他管不了。

      七点二十九。

      琳绫已经到了。

      江星知道她从来不会迟到。

      他低头发:

      我在路上。

      是真的,只是不是去操场那条路。

      车流终于往前动了一段。

      江星估算距离,如果下一路口能拐出去,如果打到车;如果只见十分钟,也许还来得及。

      他几乎把所有“如果”都算了一遍。

      七点三十以后。

      父亲的电话再次响,集合时间又提前。

      他们必须直接走,不能再绕。

      江星盯着窗外,一中所在的方向已经越来越远。

      他这次真正慌了。

      手机打开发送消息。

      琳绫。

      她很快回。

      嗯?

      江星的手停在屏幕。

      该说什么?我来不了了?我要走了?你别等?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

      他刚刚才答应要见她,甚至能想象,她会提前到。

      如果现在告诉她别等,至少她可以回去,这是当时最应该做的事。

      可江星没有打出那句话,他看着窗外后退的街道。心里竟然还抱着一个可笑的念头。

      也许还有机会,也许前面不堵;也许到了下一个地方以后还能折返。

      也许父亲会改变主意,也许他能在七点四十、七点五十、八点以前赶到。

      他不想让这场见面在真正失败之前就先结束。

      于是最后发出去的是:

      等我一下。

      琳绫回得很快。

      好。

      一个字,江星盯了很久。

      后来他人生里遇到过很多比这个“好”更复杂的事情。可再复杂的东西,都没有这一个“好”字让他不敢看第二遍。

      因为他知道——

      琳绫会等。

      ----

      七点四十二。

      车已经驶上去往高速的路,江星终于知道,回不去了。

      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聊天框。

      输入,删掉。重新输入,又删掉。

      他想告诉她不要等,可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二,她等了十二分钟。

      如果告诉她自己早就知道可能赶不到呢?她会不会觉得,从“我在路上”开始就是骗她?

      可他没有骗,那时他是真的在想办法去,只是“想去”和“能去”,从来不是一回事。

      七点五十。

      八点。

      他看着时间往前,每一分钟都在提醒他,操场上的琳绫还可能站在那里。

      江星开始恨自己发的那句话。

      等我一下。

      “一下”到底是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甚至一辈子?

      为什么自己明明不知道还能不能到,却让她等?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却比追问更难受。

      她没有问:

      你到哪里了?

      没有催,也没有说我要走了。

      屏幕安静得像她真的会一直遵守那个“好”。

      江星闭上眼,把手机攥在手里。

      父亲从前排看了他一次。

      “联系过了吗?”

      江星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说:

      “嗯。”

      这是那天晚上他说的第一句假话。

      ----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没有机会真正消化。

      手机电量一点点往下掉,到需要关闭设备时,江星最后一次打开聊天框。

      还是停在——

      江星:等我一下。

      琳绫:好。

      他盯着那个“好”,手指放在输入框。

      这一次没有打字,因为他终于发现,不管写什么,都不能改变她已经等过这件事。

      “我来不了了”太晚,“你别等了”更晚,“我要走了”像一场最差劲的告别。

      而“以后解释”——

      江星自己都不知道以后在哪里。他最终按灭屏幕,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这不是无可奈何,至少不完全是。

      后来很多年,江星都承认。那个晚上,他有机会让琳绫早点离开操场。

      他没有,不是因为没有手机,不是因为没有时间打几个字。

      是因为十七岁的江星太懦弱,他不敢亲手结束那场见面。

      他一直等着命运替他制造最后一个奇迹。

      结果奇迹没有发生。

      而被留下来承担等待的人,是琳绫。

      ----

      到达德国以后,生活立刻陷进混乱。

      时差、语言、住处、训练测试、医学检查,学校和课程安排。

      父亲也同时忙着处理自己的工作后续。几乎没有人有余力管一个国内手机号还能不能继续使用。

      号码很快停了,江星换了新的通讯方式,旧手机也在某天从桌上掉下,彻底坏了。

      再想登录原来的QQ时,他坐在陌生公寓里,看着那行网络出错提示,很久没动。

      那个账号里有太多东西。

      群、朋友、还有琳绫。

      他试过很多网络系统,始终都没成功。

      到后来训练越来越满,他只能告诉自己,等稳定下来再试。

      等试训结束、等确定留下、等父亲那边的事情处理好;等生活不再这么乱。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等”。

      可时间最擅长的事,就是把“再等一下”变成“已经太久”。

      几个星期以后,试训结果出来。

      他留下了。

      那天晚上,江星一个人走回住处。路上经过一座球场,铁网里有少年训练。教练用德语喊着他听不完全懂的指令。

      远处天很晚才暗,江星站在铁网外,想起一中的操场,想起琳绫。

      那一刻他真正意识到——

      她可能不会再联系他了,因为她无法找到现在的他。

      就像初一那一次,他也曾经坐在补习班里,等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

      那时候的江星不明白,琳绫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就走。

      后来知道生活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推去另一座城市,她甚至没有能力保存好所有联系方式。

      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可现在轮到自己,江星才知道,比“找不到”更难的是——

      当你终于有能力找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重新出现。

      你要怎么突然站回一个人的生活里,告诉她:

      那天你在操场等了我多久?

      我知道。

      我后来一直知道。

      只是我没有去。

      也没有及时告诉你。

      江星不是没有想过找学校,找教练。只要真的想,成年人的世界里总会有方法。

      可十七岁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能独自处理一切的人。

      羞愧、训练压力、陌生环境和不确定的前途,把每一次“去找她”都推到了以后。

      真正留下他的,不只是距离,还有那晚的失约。

      他越在意,越不敢出现;越不敢出现,时间就越长。

      最后连一句解释都显得荒唐。

      ----

      江星在德国的第一个冬天,南川下雪了。

      那天训练结束后,他回到宿舍。

      室友已经睡了,暖气声音很大。

      窗外是完全陌生的街道。

      他拿出一个本子。不是训练本,也不是语言课作业,只是一本普通的蓝色笔记本。

      他在第一页写:

      琳绫。

      两个字,笔停了很久。

      那一晚,他终于把那晚没有说出口的话写下来。

      不是准备寄,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愿意听。

      寄出一封信很容易。难的是他不知道,那些迟到了太久的话对琳绫而言,究竟算一个答案,还是又一次的等待。

      他只是想承认,如果永远不写出来,这些话可能会跟着自己很久。

      所以他写:

      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拿到了冠军,是不是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写完以后,又划掉。

      答案只有不是。

      冠军和离开没有关系,就算那颗点球进了,德国还是会来;父亲的工作还是会出问题,他还是会站在人生那个岔路口。

      所以重新写。

      其实冠军不重要。

      停了一下。

      又觉得不对,那时候很重要。

      于是再次划掉。

      一整页很快变得乱七八糟。

      最后,他什么修辞也没用,只写:

      我喜欢你。

      四个字。

      江星盯着它看了很久。原来真正写下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难的是送到她面前。

      笔重新落下:

      我第一次不知道这叫喜欢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实验中学那场比赛,我进球以后第一眼找的是你。

      也许更早。

      早到当你站在补习班前面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我就记住了。

      后来你说,可能会记住我一辈子。我那时候其实很高兴,所以后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句,尽量只让你记住我,不是因为被砸到。

      写到这里,江星停了一会儿。

      你离开以后,我等过你。

      所以我知道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是什么感觉。

      笔尖在下一行停住了很久。

      可后来我还是让你等了。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马上写。

      暖气运行的声音填满整个房间,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墙面掠过去,又很快消失。

      江星低着头,指节握得发白。

      最后写:

      我那天不是不想来。

      但这句话其实没什么意义。

      因为最后是我失约了。

      你等了多久,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准备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后来很恨我,也不知道。

      可如果你真的恨过,我觉得也很好。

      至少比一直替我找理由好。

      笔迹写到这里有些重,纸面留下凹痕。

      江星换了一支笔。

      除夕去南市,其实没有那么多理由。

      我只是想见你。

      《重逢》里的球场和看台是你。

      去医院也是想让你知道,除了足球,我最在意的就是你。

      那天在巷子里挡在你前面,是因为我看见他们看你,我根本没想别的。

      我只知道不能让你受伤。

      那个球,我真的很想罚进,因为我想留住你生日的那个傍晚。

      不是因为冠军比什么都重要。

      是因为我太笨。

      觉得必须先赢点什么,才敢站在你面前,郑重地好好我喜欢你。

      现在想起来很傻。

      写到这里,江星笑了一下,眼睛角却泛起了薄雾。

      可现在我真正想说的是——

      琳绫,我不需要冠军,也想和你单独待一个傍晚。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想问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如果有,那很好。

      如果没有,好像也没关系。

      至少我说过。

      这一段写完,江星很久没有落笔。

      然后写最后几行。

      车站那天,我说以后往前跑的时候会记得回头看。

      我以为自己能做到。

      后来发现,有时候回头不是看一眼就够。

      你得真的停下来。

      得走回去。

      可我没有。

      你却一直留在原地等我。

      而我一直在往前走。

      琳绫。

      我最想告诉你的不是为什么离开。

      是我离开以前,真的很喜欢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星把笔放下。

      窗外已经是凌晨,他没有哭,只是坐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合上。

      没有寄出去。

      ----

      后来江星去过很多球场。

      青年队、预备队;更大的体育场、更亮的灯。

      他真的一直往前跑。也曾无数次在比赛结束以后,回头看向看台。

      人很多;旗帜很多。有时候大雨,有时候大雪;有时候看台上全是陌生语言写成的横幅。

      他再也没有在其中看见琳绫。

      “很远”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距离。

      真正远的是——她十七岁那年还站在一中操场,而他已经去了另一段人生。

      他曾经告诉她:

      等我一下。

      可是她等到最后,等到的只有失约。

      很多年后,江星依然觉得,那可能是他这一生说过最残忍的一句话。

      不是因为他故意骗她,恰恰是因为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真的相信自己还赶得上。

      少年人最容易相信的,就是来得及。

      来得及见面,来得及解释;来得及喜欢,来得及等生活稳定以后,再把某个人重新找回来。

      可人生不是比赛,永远没有补时。

      也不会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结束,就把终场哨推迟。

      他们真正错过彼此的那个晚上,没有谁站出来宣布结束。

      一中操场的灯照常熄灭,晚自习照常下课;车照常驶离南川,飞机照常起飞。

      所有事情都按自己的时间发生。

      只有两个十七岁的少年,被留在了不同的地方。

      一个抱着没有送出去的礼物,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一个坐在驶向远方的车里,盯着一句“好”,直到再也没有勇气告诉她——

      别等了。

      而江星这一生没有说出口的,其实从来不只是那句再见。

      是更早以前就该告诉她的那句话。

      在重逢、在南市;在医院,在生日清晨;在十二码以前,在七点半以前;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可以。

      他说得再早一点,也许结局仍然不会改变。德国还是很远,他们可能仍旧会走散。

      可至少琳绫后来那些反复出现的梦里,不必一次又一次替他回答同一个问题。

      ——江星有没有喜欢过她?

      答案其实很简单。

      有。

      很早。

      很久。

      只是他没有来得及告诉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番外3 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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