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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3 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江星真正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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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星真正知道自己可能要去德国,是在市赛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
不是比赛当天,也不是他罚丢十二码以后。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个夏天已经结束了。
冠军没有,那个答应过琳绫要认真拿下来的傍晚,也被他自己擅自判了死刑。
比赛结束后,球队被留下参加学校和教练安排的聚餐。
说是庆功宴,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气氛很勉强。
打进决赛已经是一中近几年最好的成绩。校领导来讲话,说“亚军同样值得骄傲”,说他们年轻,说以后还有机会。
队友们一开始都很安静,后来有人开了瓶汽水。有人拍周砚肩膀,有人把那名第三轮罚失点球的队员拉过来,故意说了几句玩笑话。
大家慢慢开始讲话,只有江星很少开口。
他坐在桌边,受伤的脚踝垫在另一只椅子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琳绫发来的。
脚没事吧?
七点零六分。
江星看了很久,手指停在输入框,他本来想说:疼。
也想说:我今天真的很想赢。
比以前任何一场比赛都想。
还想告诉她——
你生日那个傍晚,我是不是已经没有资格了?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桌上有人叫他,教练在另一边问队医伤势。
江星锁掉屏幕,过了很久,才回了最简单的两个字。
没事。
他知道琳绫不会信。就像她发烧时说自己没事,他也从来不信一样。
可少年人好像总是这样,越是最想被某个人看见狼狈,越会先把狼狈藏起来。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很输不起。
更不想让她知道,他真正难过的根本不只是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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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教练让江星去学校一趟。
暑假的教学楼大部分窗户关着,只有办公室那层还有空调外机运行的声音。操场上没有训练,球门孤零零地立在太阳下面,草地被晒得发白。
江星脚踝还缠着绷带,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他以为教练要继续说决赛。推门进去,里面却坐着两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中国人,还有一个外国男人,两人年纪都不大。
一旁的桌上放着几份材料和一台电脑。
江星站在门口,脚步停住。
教练朝他招手。
“进来。”
后来那场谈话说了很久,久到很多细节江星后来都已经记不清。
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只剩下那个中国人先向他解释,对方和德国那边的青年足球项目有联系,这次来南川并不只看一场比赛。
他们从前面的市赛开始就在做球员观察。江星不是决赛才进入视线,也不是因为最后那个点球。
相反,那颗没有进的球只是他们观察到的很小一部分。
速度、视野、跑位;对抗后的处理,在受伤以后仍然维持的技术动作;以及他在一百二十分钟以后主动站上第五个点球的选择。
所有的东西加起来才是他们真正注意他的原因。
翻译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江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可是我罚丢了。”
对面的男人听完翻译,摇了摇头,说了一长串德语。
翻译笑了一下。
“他说,点球罚丢很正常。”
“他更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明明脚受伤了,还愿意站第五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房间里的视线都落向江星。
江星没有回答。
为什么?这个答案有很,因为球队需要,因为总得有人站;因为他不想退后,这些答案都是真的。
可又不完全。
真正的那个答案太私人,私人到和眼前所有关于足球、青训、职业前景的谈话都格格不入。
因为有一个女生,因为他答应过她,会认真拿冠军。
因为那个冠军后面,被他偷偷放了一个傍晚。
江星最后只说:
“因为那一脚总得有人踢。”
翻译把话转过去。
外国男人看了他几秒后点了点头将桌上那份材料被推到江星面前。
最开始只是试训,没有人保证一定留下。也没有人向他承诺,只要去了,前面就一定是职业足球。
而这是条比十二码长得多的路。它的背后是陌生语言,陌生国家;完全不同的训练体系。
如果不合适,可能几周以后就回来;如果合适,也意味着他要长时间离开一中、离开南川,甚至重新安排整个学习和生活。
江星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直说的“梦想”,真正有了形状。
那个梦想的地方不再是电视里的国家,不再是世界杯里那支他从小喜欢的球队。
而是一个可能真的需要他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就能抵达的地方。
教练问:“想去吗?”
江星沉默了半响,最后说:
“想。”
没有犹豫太久,因为这是足球,是他从很小就开始做的事。
是房间墙上贴过的球星海报,是无数次训练到天黑,是所有被晒黑、摔伤、输球以后都还愿意第二天继续去奔跑的原因。
如果只是问他想不想,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想。
可走出办公室以后,江星站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中操场就在下面,他第一反应却不是德国。
是琳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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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父亲的工作也出了问题。
不是一天突然发生的,只是大人习惯把真正困难的部分藏起来。
江星那时候只觉得父亲越来越忙,接电话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深夜回来,坐在客厅里很久不开灯。
母亲也经常出差,两个人说话时声音却故意压得很低。
江星问过,得到的答案一直都是:
“大人的事。”
“你不用管。”
“踢好你的球。”
所有的事情都顺着决赛后的那个夏天,把很多原本被关在门后的事情都摊开在了一张巨大的织网上。
父亲负责了很久的工作出了重大问题。前期投入的时间、关系和资源几乎全部推倒重来,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职位也受到影响。
那天江星第一次看见父亲在家里抽烟。
阳台窗户开着,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根烟头。父亲坐在客厅,眼底全是熬夜后的血丝。
江星站在房间门口看了很久,直到父亲掐灭手中的烟后,开口了:
“很严重吗?”
父亲没像以前那样说“你别管”,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挺麻烦。”
“会怎么样?”
“不知道。”
这是十七年里江星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不知道”。
在他很小的时候,大人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下一站该往哪里走。
知道家里每一件事应该怎么办,可原来有一天,他们也会坐在那里,说不知道。
德国那边的试训邀请就是在这时候递进家里的。
教练把情况和江父谈过,父亲起初没有答应。不是不想让江星去,是现实太复杂。
签证、学业、住宿、谁陪他。如果试训成功,后续怎么办,如果失败,又怎么办。
江星站在书房外,听见父母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足球争执。
母亲说:“这个机会不是随时都有。”
父亲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犹豫什么?”
“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怎么了?真要等二十七岁吗?”
母亲的话音落下后,书房里安静很久。
江星没有进去,他靠在墙上。那一刻,他意识到德国不是梦想。
是代价。
几天以后,父亲主动叫他坐下来,身前的桌上放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他工作变动后的安排,一份是德国那边发来的后续材料。
父亲问:
“还想踢吗?”
江星几乎被问笑了。
“什么叫还想踢?”
“就是如果真让你走这条路,可能不是玩几年。”
父亲看着他。
“学业会变。”
“生活会变。”
“你认识的人都不在那里。”
“如果留下,可能很多年都要在外面。”
江星没说话。
“而且不保证成功。”父亲继续道:“你去了,也可能只是证明你不够格。”
最后一句话不算好听,却很像父亲。
江星垂下眼,脚踝的伤还没完全好,绷带已经拆了,但跑动时仍然会疼。
他想起十二码前的点球,想起那一球被扑出去。
如果因为一次失败就不再站上去,那他以前踢的所有球似乎都会在这一刻失去所有意义。
所以他说:
“去。”
父亲看了他很久。
“想清楚了?”
“嗯。”
“真想清楚了?”
江星抬起头。
“我不想以后看比赛的时候,再想如果那年我去了会怎么样。”
听完,父亲没有再劝。
那天夜里,江星听见父亲和母亲商量了很久,最终他们做了一个比他预想更大的决定。
父亲的工作已经无法恢复到从前,既然生活本来就要重新开始,不如把这次变化彻底推下去。
江星去德国,父亲陪他处理最开始的生活和手续。
不是谁为了谁牺牲,更像原本两条突然断掉的路,被迫在同一时间重新选择方向。
父亲工作失利,儿子得到了一个未必会再来的足球机会。
于是整个家在那个夏天,都被推到了一个岔路口。
决定做出来的那天,江星坐在卧室地板上。面前放着行李箱,却半天没有动。
他应该高兴,这是他想了很多年的东西。
如果换成初一那个抱着足球跑进补习班的自己,大概做梦都会笑醒。
可真正到了这一天,他第一反应仍然是:
琳绫怎么办?
这句话很荒唐,琳绫不需要他怎么办,她有自己的生活。
他们甚至从来没有真正说过“喜欢”,没有在一起,也没有任何承诺。
可他就是坐在那里,很久没办法把第一件衣服放进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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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后,琳绫回了南市。
江星原本以为,她离开之前自己不会再见到她。
球队安排、检查脚伤和德国那边沟通。
父母也开始处理一堆事情。
每一天都被切得很碎。
可得知她要坐车回南市时,他还是去了车站。
脚还疼,走路快了会看出来。
江星站在站口,看见琳绫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于是坐到她旁边。
只说:
“送你。”
他没有告诉她。
那时候“送你”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带着另一层意思。他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等她从南市回来。
但当下很多的不确定让这些话都不能现在说。
他最不想做的,就是拿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消息去让琳绫提前难过。
车上,他们说了很多,唯独没有说未来。
直到琳绫提起决赛。
江星才说:
“其实不是输不起。”
“就是那天之后,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不知道那个生日傍晚还算不算。
琳绫说:
“可是群里很吵。”
“你不说话,也很明显。”
后来他把一只耳机递给她。很多话都藏在那一只耳机里,没说出来。
到站以后,江星和她说:
“以后我再往前跑的时候,会记得回头看一眼。”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是真的这样想。他一直觉得琳绫第一次离开,就是因为他们都太小。
小到以为“开学见”一定会实现,小到以为联系方式永远不会丢;小到什么都没说。
所以这一次,他告诉自,不能再这样。
如果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
至少要好好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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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具体,具体到江星开始害怕。
以前害怕的是去不成,后来害怕的是——
真的要去了。
某天晚上,他坐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
琳绫的聊天框在最上面。
他打了一句话。
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问: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踢球,你会觉得我太自私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江星盯着屏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自私”这个词。
明明去踢球是他自己的选择和琳绫没有任何关系,可那一刻,他觉得这件事像一种背叛。
他们才刚重新遇见,才刚从两年的空白里一点点走回来。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他为什么记得橘子汽水,为什么除夕会去南市;为什么一看到有人说她,就会忍不住站出去,为什么想留住她生日的一个傍晚。
而现在时间推着他,又要离开。
琳绫说:
不会。
那是你的梦想。
江星看着这句话,心口不是松,反而更沉。
她总是这样,不让别人为难,连告别都先替他找好理由。
他回:
可是很远。
琳绫问:
多远都算远吗?
江星没有回,因为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想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他想问她:
如果真的那么远呢?如果不是南市和南川呢?
如果以后不是坐几个小时车就能见到呢?你还会觉得没关系吗?
可他没有资格问。
于是那句话最终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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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真正被别人知道以后,事情就瞒不住了。
琳绫最后还是来问他:
他们说你要去德国,是真的吗?
那一晚江星一直没有回复。
他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怎么回。“假的”说不了,“真的”又太重。
它会把他们之间这个夏天所有模糊的东西一下推到离别面前。
江星坐在床边,窗外没有风。
行李箱已经打开,里面放了几件训练服,桌上还有学校手续。
第二天上午。
他终于回:
是真的。
琳绫问什么时候,江星说还没完全定。可能先去试训,如果顺利,后面会留下。
她问最快什么时候走。
他看着父亲刚刚给他的安排。
开学前。
发送以后,江星很久没有动。
琳绫又问:
还回一中吗?
他只能告诉她。会回去办一些手续,但可能不会再正常上课。
那些字一条一条出现在聊天框里在他们之间拉开距离。
琳绫问: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
江星说不是。
决赛以后才开始正式接触。
他没有刻意骗她,可解释到最后,江星还是发了一句:
琳绫,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她回:
我知道。
江星最怕她说这三个字。他宁愿她生气,问他为什么不早说,骂他;甚至说以后别联系。
都比“我知道”好。
因为这意味着她又在理解他,又再替他把难堪的部分吞下去。
于是江星问:
你生气了吗?
她说没有。
他说:
你可以生气。
很久以后。
琳绫终于回:
江星,我不是生气。
我只是有点难过。
江星盯着那句话,眼眶第一次红了。
不是决赛罚丢的时候,不是知道父亲工作出了问题的时候;也不是签那些试训材料的时候。
是看见“有点难过”,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害怕她为难。
结果最后,还是让她难过。
那晚江星坐了很久。
最后问她:
等我回南川,见一面吧。
这一次他不想再逃,不想把离开变成第二个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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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准备在那天告诉琳绫全部。
不是那些太复杂的大人问题,他只想说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部分。
他想告诉她的只有那四个字。
江星把所有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还是觉得太多,于是打算见到她再说。
地点定在一中操场,为什么是操场?
因为他们好像一直和球场有关。
第一次真正记住她,是球场,高一重逢,是跑道;市赛决赛,也是球场。
如果要认真说一句喜欢。
江星想在一切开始的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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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那个白天,一切还在计划里。
上午,他陪父亲处理材料,下午去见教练。
德国那边临时给了新的时间要求,原本计划晚两天启程。对接的人却通知,如果要赶上新一期集训和后续注册安排,他们必须提前。
最晚当晚离开南川,先去另一座城市处理剩下的出境手续和集合,之后直接走。
父亲拿到通知时,脸色也变了。
“今晚?”
对面的人说得很清楚,错过这一批,后面的试训安排要重新协调。什么时候能有下一次,谁都不能保证。
江星第一反应是——他和琳绫约好了。
“我晚一点走。”
父亲抬头:“什么?”
“我晚上有事。”
“几点?”
“七点半。”
父亲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五点多。
“来不及。”
“一个小时。”
“江星。”
父亲声音沉下来。
“不是一个小时的问题。”
路上可能出现的任何延误,他们承担不起。
江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说:
“半个小时。”
父亲看着他,大概很少看见儿子这样。江星从小踢球,很多事情都自己扛。
比赛、训练、考试;疼也很少喊,真正求什么的时候很少。
可那天他站在父亲面前,只说:
“我必须去。”
父亲沉默几秒。
“很重要的人?”
江星没有回答。
不回答本身已经是答案。
父亲叹了口气。
“我们先走。”
“如果路上时间够,我让你过去。”
江星答应了。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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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车离开家。
江星坐在后排,几乎一直看时间。
六点五十三,七点十二。
路比预计堵,前方车灯连成一片。
父亲接电话,对接的人不断催。
江星没有催父亲,只是看窗外。
一中的方向在另一边。
七点二十三。
他终于忍不住。
“前面放我下去。”
父亲握着方向盘:“这里下去你怎么回来?”
“打车。”
“现在根本打不到。”
“我跑过去。”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脚不要了?”
江星不说话。伤已经好很多,可真跑长距离还是会疼,他管不了。
七点二十九。
琳绫已经到了。
江星知道她从来不会迟到。
他低头发:
我在路上。
是真的,只是不是去操场那条路。
车流终于往前动了一段。
江星估算距离,如果下一路口能拐出去,如果打到车;如果只见十分钟,也许还来得及。
他几乎把所有“如果”都算了一遍。
七点三十以后。
父亲的电话再次响,集合时间又提前。
他们必须直接走,不能再绕。
江星盯着窗外,一中所在的方向已经越来越远。
他这次真正慌了。
手机打开发送消息。
琳绫。
她很快回。
嗯?
江星的手停在屏幕。
该说什么?我来不了了?我要走了?你别等?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
他刚刚才答应要见她,甚至能想象,她会提前到。
如果现在告诉她别等,至少她可以回去,这是当时最应该做的事。
可江星没有打出那句话,他看着窗外后退的街道。心里竟然还抱着一个可笑的念头。
也许还有机会,也许前面不堵;也许到了下一个地方以后还能折返。
也许父亲会改变主意,也许他能在七点四十、七点五十、八点以前赶到。
他不想让这场见面在真正失败之前就先结束。
于是最后发出去的是:
等我一下。
琳绫回得很快。
好。
一个字,江星盯了很久。
后来他人生里遇到过很多比这个“好”更复杂的事情。可再复杂的东西,都没有这一个“好”字让他不敢看第二遍。
因为他知道——
琳绫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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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二。
车已经驶上去往高速的路,江星终于知道,回不去了。
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聊天框。
输入,删掉。重新输入,又删掉。
他想告诉她不要等,可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二,她等了十二分钟。
如果告诉她自己早就知道可能赶不到呢?她会不会觉得,从“我在路上”开始就是骗她?
可他没有骗,那时他是真的在想办法去,只是“想去”和“能去”,从来不是一回事。
七点五十。
八点。
他看着时间往前,每一分钟都在提醒他,操场上的琳绫还可能站在那里。
江星开始恨自己发的那句话。
等我一下。
“一下”到底是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甚至一辈子?
为什么自己明明不知道还能不能到,却让她等?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却比追问更难受。
她没有问:
你到哪里了?
没有催,也没有说我要走了。
屏幕安静得像她真的会一直遵守那个“好”。
江星闭上眼,把手机攥在手里。
父亲从前排看了他一次。
“联系过了吗?”
江星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说:
“嗯。”
这是那天晚上他说的第一句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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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没有机会真正消化。
手机电量一点点往下掉,到需要关闭设备时,江星最后一次打开聊天框。
还是停在——
江星:等我一下。
琳绫:好。
他盯着那个“好”,手指放在输入框。
这一次没有打字,因为他终于发现,不管写什么,都不能改变她已经等过这件事。
“我来不了了”太晚,“你别等了”更晚,“我要走了”像一场最差劲的告别。
而“以后解释”——
江星自己都不知道以后在哪里。他最终按灭屏幕,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这不是无可奈何,至少不完全是。
后来很多年,江星都承认。那个晚上,他有机会让琳绫早点离开操场。
他没有,不是因为没有手机,不是因为没有时间打几个字。
是因为十七岁的江星太懦弱,他不敢亲手结束那场见面。
他一直等着命运替他制造最后一个奇迹。
结果奇迹没有发生。
而被留下来承担等待的人,是琳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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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德国以后,生活立刻陷进混乱。
时差、语言、住处、训练测试、医学检查,学校和课程安排。
父亲也同时忙着处理自己的工作后续。几乎没有人有余力管一个国内手机号还能不能继续使用。
号码很快停了,江星换了新的通讯方式,旧手机也在某天从桌上掉下,彻底坏了。
再想登录原来的QQ时,他坐在陌生公寓里,看着那行网络出错提示,很久没动。
那个账号里有太多东西。
群、朋友、还有琳绫。
他试过很多网络系统,始终都没成功。
到后来训练越来越满,他只能告诉自己,等稳定下来再试。
等试训结束、等确定留下、等父亲那边的事情处理好;等生活不再这么乱。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等”。
可时间最擅长的事,就是把“再等一下”变成“已经太久”。
几个星期以后,试训结果出来。
他留下了。
那天晚上,江星一个人走回住处。路上经过一座球场,铁网里有少年训练。教练用德语喊着他听不完全懂的指令。
远处天很晚才暗,江星站在铁网外,想起一中的操场,想起琳绫。
那一刻他真正意识到——
她可能不会再联系他了,因为她无法找到现在的他。
就像初一那一次,他也曾经坐在补习班里,等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
那时候的江星不明白,琳绫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就走。
后来知道生活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推去另一座城市,她甚至没有能力保存好所有联系方式。
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可现在轮到自己,江星才知道,比“找不到”更难的是——
当你终于有能力找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重新出现。
你要怎么突然站回一个人的生活里,告诉她:
那天你在操场等了我多久?
我知道。
我后来一直知道。
只是我没有去。
也没有及时告诉你。
江星不是没有想过找学校,找教练。只要真的想,成年人的世界里总会有方法。
可十七岁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能独自处理一切的人。
羞愧、训练压力、陌生环境和不确定的前途,把每一次“去找她”都推到了以后。
真正留下他的,不只是距离,还有那晚的失约。
他越在意,越不敢出现;越不敢出现,时间就越长。
最后连一句解释都显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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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星在德国的第一个冬天,南川下雪了。
那天训练结束后,他回到宿舍。
室友已经睡了,暖气声音很大。
窗外是完全陌生的街道。
他拿出一个本子。不是训练本,也不是语言课作业,只是一本普通的蓝色笔记本。
他在第一页写:
琳绫。
两个字,笔停了很久。
那一晚,他终于把那晚没有说出口的话写下来。
不是准备寄,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愿意听。
寄出一封信很容易。难的是他不知道,那些迟到了太久的话对琳绫而言,究竟算一个答案,还是又一次的等待。
他只是想承认,如果永远不写出来,这些话可能会跟着自己很久。
所以他写:
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拿到了冠军,是不是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写完以后,又划掉。
答案只有不是。
冠军和离开没有关系,就算那颗点球进了,德国还是会来;父亲的工作还是会出问题,他还是会站在人生那个岔路口。
所以重新写。
其实冠军不重要。
停了一下。
又觉得不对,那时候很重要。
于是再次划掉。
一整页很快变得乱七八糟。
最后,他什么修辞也没用,只写:
我喜欢你。
四个字。
江星盯着它看了很久。原来真正写下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难的是送到她面前。
笔重新落下:
我第一次不知道这叫喜欢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实验中学那场比赛,我进球以后第一眼找的是你。
也许更早。
早到当你站在补习班前面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我就记住了。
后来你说,可能会记住我一辈子。我那时候其实很高兴,所以后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句,尽量只让你记住我,不是因为被砸到。
写到这里,江星停了一会儿。
你离开以后,我等过你。
所以我知道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是什么感觉。
笔尖在下一行停住了很久。
可后来我还是让你等了。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马上写。
暖气运行的声音填满整个房间,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墙面掠过去,又很快消失。
江星低着头,指节握得发白。
最后写:
我那天不是不想来。
但这句话其实没什么意义。
因为最后是我失约了。
你等了多久,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准备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后来很恨我,也不知道。
可如果你真的恨过,我觉得也很好。
至少比一直替我找理由好。
笔迹写到这里有些重,纸面留下凹痕。
江星换了一支笔。
除夕去南市,其实没有那么多理由。
我只是想见你。
《重逢》里的球场和看台是你。
去医院也是想让你知道,除了足球,我最在意的就是你。
那天在巷子里挡在你前面,是因为我看见他们看你,我根本没想别的。
我只知道不能让你受伤。
那个球,我真的很想罚进,因为我想留住你生日的那个傍晚。
不是因为冠军比什么都重要。
是因为我太笨。
觉得必须先赢点什么,才敢站在你面前,郑重地好好我喜欢你。
现在想起来很傻。
写到这里,江星笑了一下,眼睛角却泛起了薄雾。
可现在我真正想说的是——
琳绫,我不需要冠军,也想和你单独待一个傍晚。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想问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如果有,那很好。
如果没有,好像也没关系。
至少我说过。
这一段写完,江星很久没有落笔。
然后写最后几行。
车站那天,我说以后往前跑的时候会记得回头看。
我以为自己能做到。
后来发现,有时候回头不是看一眼就够。
你得真的停下来。
得走回去。
可我没有。
你却一直留在原地等我。
而我一直在往前走。
琳绫。
我最想告诉你的不是为什么离开。
是我离开以前,真的很喜欢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星把笔放下。
窗外已经是凌晨,他没有哭,只是坐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合上。
没有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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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江星去过很多球场。
青年队、预备队;更大的体育场、更亮的灯。
他真的一直往前跑。也曾无数次在比赛结束以后,回头看向看台。
人很多;旗帜很多。有时候大雨,有时候大雪;有时候看台上全是陌生语言写成的横幅。
他再也没有在其中看见琳绫。
“很远”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距离。
真正远的是——她十七岁那年还站在一中操场,而他已经去了另一段人生。
他曾经告诉她:
等我一下。
可是她等到最后,等到的只有失约。
很多年后,江星依然觉得,那可能是他这一生说过最残忍的一句话。
不是因为他故意骗她,恰恰是因为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真的相信自己还赶得上。
少年人最容易相信的,就是来得及。
来得及见面,来得及解释;来得及喜欢,来得及等生活稳定以后,再把某个人重新找回来。
可人生不是比赛,永远没有补时。
也不会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结束,就把终场哨推迟。
他们真正错过彼此的那个晚上,没有谁站出来宣布结束。
一中操场的灯照常熄灭,晚自习照常下课;车照常驶离南川,飞机照常起飞。
所有事情都按自己的时间发生。
只有两个十七岁的少年,被留在了不同的地方。
一个抱着没有送出去的礼物,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一个坐在驶向远方的车里,盯着一句“好”,直到再也没有勇气告诉她——
别等了。
而江星这一生没有说出口的,其实从来不只是那句再见。
是更早以前就该告诉她的那句话。
在重逢、在南市;在医院,在生日清晨;在十二码以前,在七点半以前;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可以。
他说得再早一点,也许结局仍然不会改变。德国还是很远,他们可能仍旧会走散。
可至少琳绫后来那些反复出现的梦里,不必一次又一次替他回答同一个问题。
——江星有没有喜欢过她?
答案其实很简单。
有。
很早。
很久。
只是他没有来得及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