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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4 世界杯可以等四年,那个十七岁只有一次 四年以后, ...
四年以后,琳绫已经很少梦见江星了。并不是完全不梦,偶尔也会有。
尤其是在盛夏。
窗外蝉鸣很响,空调温度调得太低,凌晨三四点醒来时,她还是会在短暂的恍惚里看见一中的操场。
那里灯亮着,绿茵场空旷;还有十七岁的自己抱着牛皮纸袋站在场边。
可梦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总是在等,从七点半等到九点,一遍又一遍看向入口,坚信下一秒会有人跑进来。
后来的每一次梦里她学会了离开。
有一次在梦里甚至还没有等到晚自习铃响,她便把速写本放回纸袋,转身朝教学楼走。走到跑道尽头时,身后好像有人叫她。
琳绫没有回头。
醒来以后,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没有哭,也没有再去寻找那个声音是谁。
丈夫睡在旁边,似乎察觉她醒了,半梦半醒间伸出手,把滑到她腰间的薄被重新拉上来。
“空调是不是太冷了?”
声音还有睡意。
琳绫侧过脸。
窗帘没有完全遮严,城市夜色从缝隙里落进来。
“没有。”
“做梦了?”
琳绫停了一下。
“嗯。”
他没有问梦见了什么,只是把床头的水递给她。
“喝一点。”
琳绫接过杯子,水是温的。这些年,他一直记得她不喜欢半夜喝冰的东西,或者更准确一些——结婚以后,他把她所有习惯都记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知道她过去有什么故事,只是因为爱一个人,本来就会记。
他是父亲以前同事的儿子。两家认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太多来往。真正熟悉也是在琳绫工作以后。
第一次见面时,他刚结束体育频道一档晚间节目,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点,站在饭店门口和琳父说话。
琳父叫她过去。
“这是叔叔家的哥哥,你小时候见过。”
琳绫完全没有印象,对方倒是笑了一下。
“我也不太记得。”
第一次见面,平平无奇,没有足球砸过来的意外、没有橘子汽水;没有什么一眼万年的心跳。
后来是父母偶尔一起吃饭,再后来他会问她下班没有;会在她加班到很晚时,顺路送她回家。
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一个下雨天。他问她想吃什么,琳绫说都可以。
他却说:“‘都可以’是最难选的答案。”
最后带她去吃了一家很普通的面馆,面端上来以后,他把香菜全部挑进自己碗里。琳绫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
“上次吃饭你一根根往旁边挑,我看见了。”
就是这么普通。普通得没有任何小说里值得被反复书写的名场面。
琳绫后来慢慢发现,真正能够走很远的感情,也许本来就是由这些普通组成。
不需要等,不用猜;他说想见她,就会来;答应下班接她,就会准时出现在楼下;出差前会告诉她航班;落地会报平安;工作很忙的时候,也会提前说一句晚上可能不能及时回信息。
他从不让琳绫猜自己在哪里,也不让她用“也许”“可能”“应该”去拼出他的生活。
求婚那天,他没有安排任何复杂的仪式,只是在她家楼下等她。
那天也是傍晚。
他说:
“琳绫,我不保证以后所有事情都能做对。”
“但我保证,如果有一天我不能来,我会告诉你。”
婚后第二年,张圣霖和张钰桐的孩子也出生了。
一个两岁多的小姑娘,第一次学会叫人时,把“干妈”说成“嘎妈”。张钰桐笑得手机都拿不稳,非要录下来发给琳绫。
视频里,小姑娘扎着两个很短的小辫子,坐在儿童餐椅里,手里捏着半块草莓,奶声奶气地喊:
“嘎妈!”
琳绫把视频看了十几遍,后来每次去张钰桐家,小姑娘都会冲过来抱她的腿。
“干妈!”
琳绫蹲下来抱她,张圣霖在厨房里洗水果,探头喊:“你干妈来了就不要爸爸了?”
小姑娘理都不理,张钰桐抱着手臂站在一边:“活该。”
“张钰桐,你这人结婚以后怎么一点没变?”
“你不是也没变?”
“我成熟很多了。”
虞洲正坐在沙发上给小姑娘拼积木,闻言抬头:“暂时没看出来。”
张圣霖沉默了几秒,下一秒,客厅里笑成一片。
后来五人群仍然没有解散,只是多了新的群。婚礼群、旅行群、孩子百日宴群;张钰桐甚至专门拉了一个“禁止张圣霖乱买儿童玩具”的群,把张圣霖本人也拉进去。
那个最早的五人群仍然停在那里。五个头像,江星那一格一直没有再说过话。
没有人退群,也没有人删除。只是很多年没有再打开,它像一本合起来的旧书。
书还在,故事也还在,可没有人需要每天重新读一次,来证明那些事情发生过。
----
丈夫被安排去报道世界杯,是春天就确定下来的事情。那天他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工作安排。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今年可能要出差很久。”
琳绫正在厨房洗水果。
“多久?”
“差不多一个多月。”
他靠在厨房门边。
“世界杯。”
琳绫洗草莓的手停了一秒,短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丈夫看着她。
“跟我一起去吗?”
琳绫抬头:“我?”
“你不是一直看世界杯?”
“我要上班。”
“年假。”
“哪有一个月年假。”
“那就来看后半程。”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我很可能进淘汰赛阶段的报道组。”
琳绫低头继续洗草莓,水声从指缝间流过去。
世界杯。
曾经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有另一种意义。
她开始看足球,因为江星;第一次认真熬夜看德国队,也是因为江星。后来每四年一次,足球和世界杯逐渐变成她自己的习惯。
她认识越来越多球员,看得懂阵型。也不再在每一个4号球衣转身以前先期待一张熟悉的脸。
丈夫是体育频道主持人兼评论员,他们谈恋爱以后,第一次一起看足球时,他甚至有些惊讶。
“你看得挺懂。”
琳绫说:“以前有人教过一点。”
“前男友?”
她摇头。
“不是。”
他没有继续问。
这些年也是如此,他知道琳绫心里曾经有一个很久没有完全结束的故事;知道她去过心理咨询,也知道她曾经因为一个少年开始看足球。
但这些他从不追问名字。
有一次琳绫自己问:
“你不好奇吗?”
他正在厨房切水果,刀停了一下。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因为我要认识的是现在的你。”
他说完,又把切好的橙子推给她:“过去的你如果愿意说,我听。”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那天琳绫看着盘子里的橙子,很久没有说话。
于是世界杯工作安排下来以后,他问她:
“要不要去?”
琳绫最后说:
“好。”
----
真正抵达赛地时,淘汰赛已经开始,整座城市都被世界杯填满。机场,地铁;商场外墙,街头餐厅。到处都是不同国家的旗帜和穿着球衣的人。
酒店大厅电视二十四小时播放赛事集锦。丈夫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媒体中心,晚上有比赛就去现场。
琳绫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一个人逛城市。
那段时间,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亲自站在世界杯举办地,和隔着电视看,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些曾经离她很远的欢呼、球衣和旗帜,变得具体。走在街上,随时会遇见不同国家的球迷。
小孩脸上画着国旗,老人披着球衣。有人刚输掉比赛,坐在路边哭;也有人唱着歌一路走过几条街。
足球把整个世界拉得很近。
德国队进入八强那天,丈夫凌晨一点多才回酒店。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明晚有德国。”
琳绫正靠在床头看书。
“知道。”
“八强。”
“嗯。”
他拿毛巾擦头发。
“领导让我去做场边连线。”
琳绫翻了一页书。
“挺好的。”
“有票。”
她抬头,丈夫从桌上拿起一张证件。
“家属媒体票,位置不错。”
“你想去吗?”
琳绫没有马上回答,他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把书合上。
“去吧。”
第二天抵达体育场时,天还没有完全黑。巨大建筑像一艘停在城市里的白色船。
球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安检、检票;灯光、音乐。
当琳绫真正走上看台,第一次看见世界杯八强赛球场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数万人的体育场,灯全部亮着,草坪绿得近乎不真实。巨幅国旗从看台铺下来,灯带围绕球场一圈,广播声音穿过每一个角落。
这一幕和她曾经做过的某一个梦很像。
梦里也有这样盛大的球场。这个念头刚出现时,琳绫自己先愣了一瞬,因为很久没想起来了。
随后,现场大屏开始播放两队首发名单,观众席欢呼不断。
直到德国队时镜头切到球员通道。
琳绫原本只是安静地看着,前锋、中场、后卫。
然后,画面停在一个男人脸上。
白色球衣,肩膀比少年时期宽了很多,发型也变了。但眉骨和眼睛却没有完全改变。
屏幕下方浮出名字。
国籍:德国;号码:4
琳绫没有动。周围几万人的声音却在那一刻逐渐远去。
她看着大屏幕——江星。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出现在她眼前。
不在梦里、不在旧聊天记录;也不是在朋友圈截图里的半只手。
是他此刻站在世界杯球员通道,即将代表德国出场。
旁边一位中国球迷激动地和朋友讨论:
“这个4号第一次世界杯首发吧?”
“是,之前小组赛和十六强都替补。”
“听说他青年时期就在德国了,后来入籍。”
“状态特别好。”
落下的每一句话琳绫都听见了。
大屏幕里的江星低头整理护腿板,左手腕内侧露出一小块纹身。
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很多年前的某些事情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遥远。她在此刻也意识到,原来那个抱着足球跑进补习班的男生,真的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不是“可能”,不是“如果”。
是他真的走到了自己的梦想。
她曾经在心理咨询室里问过自己:
如果有一天真的再次看见江星,会怎么样?
当时没有答案。
现在答案是——她很高兴。
答案是真的,不是为他们的过去,只是为江星。
为那个十四岁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4号球衣,一说到足球眼睛就会亮的少年。
球员入场,德国队白色球衣从通道尽头出现,整个球场声浪陡然升高。
琳绫在那些人里,一眼看见4号。他比记忆里高了,跑动姿态却仍然有一部分没有改变。她坐在那里,突然想起初一第一次看他比赛。
那时的足球场很小,看台也不大。他进球以后,从队友中间抬头找过来。
此刻的画面重叠,就像看见一个故人终于抵达曾经说过的远方。
----
比赛打得很艰难,上半场零比零。下半场双方各进一球,加时赛又各入一球。
二比二。
终场哨响时,全场已经没有多少人能继续坐着。
点球大战。
琳绫的手在那一刻停住。
丈夫正在场边工作。
手机里半小时前发过消息:如果进点球,我要忙疯。
琳绫当时回了一个笑,现在却盯着球场中央。江星站在人群里,队友围在身边,他低着头听教练安排。
德国队第一球进,对方也进。
第二轮,继续进。
第三轮,对手被扑出。
德国领先。
第四轮双方都进。
比分来到最后。
只要德国第五球罚进,比赛结束,四强。
球场广播已经被看台声音彻底盖过去,德国球迷区全部站起。另一边不断制造嘘声。
琳绫看见江星从队伍里走出来,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感觉意外。
4号,最后一球,又是十二码。只是这一次,他已经不再是十七岁;没有受伤的脚踝,没有市赛看台;也没有一个被偷偷放在冠军后面的傍晚。
他走到罚球点,弯腰,把足球放好。
站起来,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体育场的灯落在他肩上。
裁判吹哨,江星启动。
助跑,摆腿。
足球被踢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门将扑向左侧。
球却从另一边钻进球网。
下一秒。
整座体育场爆炸般沸腾,德国队员从中圈全部冲出来。江星站在原地不到一秒,便被队友扑倒。
白色球衣叠成一团,有人抱住他的头、有人把他从草坪上拉起来;有人跳到他背上。
世界杯四强。
大屏幕上不断回放那个点球。慢镜头里,江星助跑,起脚,足球入网。与十七岁那颗被扑出去的球,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琳绫站在看台上,周围所有人都在叫,她却只是笑了。
很久以前,她以为如果有一天看见江星把那颗十二码重新罚进,自己会难过。会觉得这是命运迟来的补偿。
真正到了这一刻才发现,不是的。
这一球不是在补很多年前那一脚。这是另一场比赛,另一个江星,属于他现在的人生。
过去没有重赛,现在也不需要替过去负责。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球场。没有拍江星特写,只拍了整片绿茵和大屏上的比分。
德国晋级。
照片发进四个人现在常用的小群。
张圣霖几乎秒回。
卧槽????
张钰桐:
你在现场???
虞洲:
这个十二码有点巧。
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虞洲说的是什么。
几秒以后。
张钰桐发:
绫绫。
琳绫低头回复:
我没事。
这一次是真的。
她想了一下。
又补一句:
他踢得很好。
张圣霖过了一会儿回:
嗯。
虞洲:
是挺好。
张钰桐没有说别的。
只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
赛后,德国队绕场感谢球迷,琳绫原本已经准备离开。走到出口附近时,球场再次掀起一阵明显高于周围的欢呼。
她回头,看见有一个女孩从场边家属区域跑进场内。
亚洲面孔,很年轻。黑色长发束在脑后,胸前还挂着通行证。
她跑得很快。江星原本正在和队友说话,转过身看见她,整个人先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不是接受采访时礼貌的笑,也不是比赛结束时兴奋到失控的表情。是一种很熟悉、很生活化的笑。
女孩跑到他面前,直接抱住他。江星接住她,女孩仰起脸,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四周队友开始起哄,有人拍江星后背;也有人对女孩鼓掌。
琳绫站在出口处,看了一会儿。原来那张上海朋友圈照片里的手,大概就是她。
也可能不是,其实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星现在很好。
琳绫收回目光,手机恰好响起来。
丈夫发来:
我还要做赛后采访,可能一个多小时。
你先回酒店?
琳绫回复:
我等你。
对面很快:
后台休息区冷,记得穿外套。
她笑了一下。
知道。
我等你。
三个字。
和很多年前已经完全不同,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会来。
----
媒体混合采访区比想象中更乱,工作人员不断来回。记者举着话筒,各国球员从通道经过。
琳绫有丈夫给的工作证,可以在外围休息区等,她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着。
比赛结束已经快一个小时,球场外仍然能听见球迷唱歌。墙上的电视循环回放点球大战,最后一罚被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江星助跑,射门,球进。每一次都一样。
琳绫低头刷手机,张钰桐已经开始给她发孩子睡觉的视频。小姑娘抱着玩具熊,不肯闭眼。
张圣霖在旁边说:
“你干妈今天看世界杯,你别打扰。”
小姑娘根本不知道世界杯是什么,只会抱着手机喊:
“干妈!干妈!”
琳绫笑着回复语音。
“干妈明天给你买礼物。”
正准备按掉手机,前方突然有人群移动。几个德国队球员进入采访区,记者们迅速围过去。
琳绫本来没有在意,直到听见有人叫那个熟悉的名字。
江星。
她抬头,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江星站在灯光下接受采访,头发还湿着,大概刚冲过澡。德国队外套拉到胸口,脖颈还带着比赛后的红。
比球场上近很多,近到琳绫终于能够清楚看见他的脸。
时间确实改变了他,眉眼更深;少年时期脸上的青涩彻底褪去,下颌线明显;说德语时语速很快,偶尔用英语回答其他记者。
和她记忆里的江星已经有很大不同,只有笑的时候还留着一点从前。
采访似乎快结束,一名中国记者获得最后一个提问机会。
大概因为江星年少时在中国生活过,问题用中文问。
“恭喜你打进世界杯第一个首发进球……不对,今天应该说,恭喜你罚进了决定晋级的一颗点球。”
周围有人笑,江星也笑。
中文多年不用,语调里带了一点很浅的陌生感,可仍然流利。
“谢谢。”
记者继续问:
“今天站上十二码的时候会紧张吗?”
江星想了想。
“会。”
“以前罚丢过很重要的点球吗?”
他的神情停了一瞬,琳绫听见后也停住。
周围还是很吵。
江星垂下眼,笑了一下。
“有。”
记者立刻来了兴趣。
“职业比赛?”
“不是。”
“青年队?”
江星摇头。
“更早。”
“十七岁。”
琳绫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停住。
在场的记者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那场比赛很重要?”
“当时觉得很重要。”
“比今天还重要?”
江星没有马上回答。
记者顺势问:
“那如果现在让你选一个——从你开始踢球到今天,职业生涯也好,少年时期也好,你最想赢下的是哪一场比赛?”
问题落下,江星安静了。
周围其他记者也朝他看过来。
按常理,答案应该是世界杯,也许是未来的半决赛;决赛,或者某一场俱乐部最重要的冠军战。
江星却没有急着开口。
就在这时,采访区另一端,有工作人员出来。
丈夫终于结束工作,他隔着人群一眼找到琳绫。手里还拿着采访稿,耳返没有完全摘。
“琳绫——”
声音不算大,却穿过了周围纷乱的人声。
琳绫抬头,几乎同一瞬间,不远处的江星也抬起了眼。
很多年以后,他们终于真正看见了彼此。
不是隔着一中的跑道,不是梦;不是朋友圈,不是球场上几万人的看台。
没有十七岁的校服,也没有谁抱着一份没送出去的礼物。
琳绫站在丈夫不远处,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江星站在世界杯采访区。而刚才在场上亲吻他的那个女孩,此刻正站在通道另一侧等他。
他们之间隔着记者、灯光;工作人员,还有十几年各自往前走的人生。
江星看着琳绫,最开始明显怔住,只有短短几秒。
随后,他笑了。
那笑意没有惊讶持续太久,没有任何试图挽回什么的东西。笑意只是很慢地松开。
就像一个人终于在走了很远以后,看见某扇一直没有关上的门,原来早已有风替他们合上。
琳绫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丈夫已经朝她走来,而记者还在等答案。
“江星?”
“你最想赢的是哪一场?”
江星收回视线,安静几秒,然后看向镜头。
“不是世界杯。”
周围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他用中文说得很慢。
大概太多年没有完整说过这么长的一段中文,有几个字甚至需要短暂停顿。
“我十七岁的时候,踢过一场很普通的市级比赛。”
“没有多少观众,也没有转播。”
“那场比赛以前,我和一个女孩说——”
江星停了一瞬。
“如果我拿到冠军,她生日那天,能不能把傍晚留给我。”
琳绫的呼吸慢慢停住。
丈夫已经走到她旁边。听见采访内容,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江星继续。
“后来比赛进入点球大战。”
“最后一球,是我罚。”
“我没进。”
采访区安静下来,他却笑了一下。
“那时候太年轻。”
“我真的以为,因为没有冠军,所以连那个傍晚也没有资格了。”
记者没有打断。江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腕内侧的纹身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点。
他抬起头。
“后来我才明白,她愿意把那个傍晚留给我,从来不是因为我能不能拿冠军。”
琳绫的眼眶在那一刻泛起一点酸。
不是痛。
更像很多年前那个一直找不到答案的问题,终于被时间放到了一个不再需要答案的位置。
江星说:
“但我明白得太晚了。”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那个傍晚,我也没有去成。”
记者小声问:
“所以那是你最遗憾的一场?”
江星想了一下。
“以前是。”
“现在不是吗?”
他摇头。
“现在我只是觉得,那场比赛让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
江星抬起眼,视线没有再看琳绫,他看着面前无数镜头。身后电视屏幕正在重播他今晚罚进的十二码。
白色4号球衣,足球入网,德国晋级世界杯四强。
这是他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最盛大的一个夜晚。
可他说:
“我后来踢过很多比赛。”
“赢过,也输过。”
“站过很多次十二码。”
“今天这一球进了。”
“可能以后还会有更重要的比赛。”
记者问:
“所以如果一定要选呢?”
江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一刻,他的神情突然和十七岁很像。
不是因为年轻,是因为终于能够坦然回望。
“还是十七岁那一场。”
记者明显意外。
“为什么?”
采访区很安静,琳绫站在人群之外。丈夫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掌心温暖。
江星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回答:
“因为世界杯输了,可以四年以后再来。”
“点球罚丢了,也可能还有下一次站上十二码的机会。”
“可是十七岁的时候,有一个人愿意把她生日那天的傍晚留给我。”
“那样的傍晚——”
他停了很久,眼底有灯,也有多年以后终于能够承认的遗憾。
“这一生只有一次。”
周围再没有声音。
江星垂下眼,笑了一下。
最后说:
“所以我后来才明白。”
“我那年真正输掉的,从来不是冠军。”
“是我一直以为人生会有补赛。”
“可有些比赛有。”
“有些人,没有。”
他说完,采访结束,记者没有再追问。
江星转身往球员通道走,站在另一侧等他的女孩立刻迎过去。他低头听她讲话,脸上重新有了刚才球场上那种属于现在生活的笑。
走出去几步以后,江星没有回头。
琳绫也没有,丈夫握着她的手。
问:“回酒店吗?”
琳绫点头。
“嗯。”
两个人转身往另一个出口走。墙上的电视仍在重放那颗点球,一次又一次。
琳绫走出采访区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迎面而来。体育场外仍然灯火通明,德国球迷在唱歌。
远处有孩子穿着4号球衣,从父母身边跑过去。
琳绫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她突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那个女孩在操场灯下等了一个半小时。怀里抱着一本深蓝色速写本,最后一页夹着一颗橘子糖。
她曾经以为那一晚没有结局。
所以后来很多年,她都在梦里替它写结局。
江星赴约,江星说喜欢她;他们在一起,然后仍然走散。
可直到今天,她终于明白,原来故事并不是没有结局。
它的结局就是——他们彼此喜欢过。
错过了。
后来各自长大。
各自爱上别人。
也各自拥有了能够准时抵达自己身边的人。
丈夫问她:“冷吗?”
琳绫摇头:“还好。”
他把外套披到她肩上,两个人跟着人群往前走。
走出很远时,体育场里又响起一次巨大的欢呼。
大概屏幕又回放了江星的制胜点球。
琳绫没有回头,只是握紧身边人的手。她忽然觉得,如果很多年前那个心理咨询师此刻再问她——
你还想补上那个闭环吗?
她大概已经有答案了。
不想了。
因为真正的闭环,从来不是回到十七岁,让江星重新罚一次十二码;也不是让他准时走进七点半的一中操场,更不是让他们重新相爱。
他们终于都能承认——
那段喜欢是真的,错过也是真的。
而人生已经走到这里,不需要重来。
夜色铺满整座城市,琳绫跟丈夫走进人群。这一次,她没有再寻找任何一个穿4号球衣的背影。
而另一边,江星走向等待自己的人。
属于他们十七岁的那场比赛,终于彻底结束。
没有冠军、没有生日傍晚;也没有再见。
直到漫长的时光里,在世界杯最盛大的灯光下,他终于替那一年说出了迟到的答案——
世界杯输了,可以四年以后再来。
可十七岁时那样的喜欢。
这一生只有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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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番外4 世界杯可以等四年,那个十七岁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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