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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2 年少时的喜欢想要说得郑重,于是我们拼命证明着 后来很多年 ...
后来很多年,江星仍然记得那一个十二码。
不是因为罚丢,也不是因为那场比赛是他少年时代离冠军最近的一次。
后来那颗球飞出去,门将扑对方向。
足球偏离了他原本想要的角度,整个世界在那一秒变得很慢。
江星站在十二码前,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那个傍晚,好像也没有了。
可在走到这个十二码之前,他们其实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
长到江星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场比赛。
----
那年元旦后的第一次月考,语文作文题只有两个字。
《重逢》。
江星看到题目的时候,笔尖停在答题纸上。
考场里很安静。
冬日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前排有人已经开始写作文,监考老师沿着过道慢慢往后走,鞋底碰到地面,只留下很浅的声音。
江星低头看着那两个字——重逢。
他第一反应不是作文。
是十二月三十一日的烧烤店。
那天太吵。
张圣霖头上戴着一个蠢得要命的纸皇冠,张钰桐笑得整个人趴在桌边,虞洲不知道第几次把气氛冻住,周围都是孜然、辣椒、炭火和蛋糕奶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在跨年倒计时结束的时候。
琳绫看着他说:
“好久不见,江星。”
两年,直到那天,他们才真正把这四个字说出口。
可如果真的算“重逢”,其实应该更早。
是冬季运动会,江星抱着矿泉水经过跑道,抬头的时候,在三班队伍里看见她。
两年没见,她长高了一点;头发也比初一时长,校服换成了一中的蓝白色。
可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他写——
《重逢》
以前我一直觉得,重逢应该是一件很热闹的事。
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隔了很多年没有见的人,在车站、机场或者一条很长的街道上重新遇见。有人跑过去,有人拥抱,也许还会哭。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所有重逢都会有声音。
有一些重逢,很安静。
安静到你们只是隔着一条跑道,看了彼此一眼。
江星写到这里,停下来。
考场窗外正好能看见操场的一角。
绿茵场在冬天显得有些萧瑟,跑道边的树叶落光了,只剩下枯枝。几个体育生从场边经过,足球在他们脚下滚出去,又被追回来。
他垂眼,继续写。
我认识过一个人。
第一次见她,是在很久以前。
那时候我们年纪还小,小到觉得下星期还能见的人,就不需要认真说再见;觉得有联系方式的人,就不会真的失去联系;也觉得今天没有说完的话,明天总能继续说。
后来她走了,没有告别。
我一开始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我以为只是暂时见不到。
后来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从日常里一点点消失。
先是某一节课没有来,然后是下一周。再后来,头像不亮了,群聊也越来越安静。
很多人都觉得忘记一个人需要很长时间,可我觉得不是。
真正难的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一天开始忘记。
笔尖在这里停了很久。
江星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句话。
觉得有点不像作文。
太私人了。
他本来想划掉。
最终没有。
继续往下。
两年以后,我又看见了她,在学校运动会。她站在跑道另一边。我也站在这里,中间其实没有多远,几十米。
如果真的跑过去,也许一分钟都用不了,可我们没有人走过去。
那天我才知道,有些距离不是用米算的。
两年没有说出口的话,两年不知道该怎么问的问题,还有一句迟了很久的“好久不见”,都比一条跑道更远。
后来我参加一千五百米,冲过终点的时候,我在看台边看见她。
写到这里,江星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记得那天。
跑完一千五百米,肺里像烧着一团火。身边全是八班同学,有人给他披外套,有人递水。他弯腰喘气,抬头时看见琳绫站在不远处。
于是他在作文里写:
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我不知道那瓶水是不是给我的,也没有机会问。
我只记得那天很冷,她站在看台附近,而我被很多人围着。
原来重逢之后,也不是所有话都会马上重新开始。
你还是会胆怯。
会猜。
会担心自己记得的事情,对方早就忘了。
会担心那两年对你很长,对别人来说却只是普通的两年。
可后来有一天,我们终于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周围很多人。
很吵。
有人过生日,有人笑,有人在跨年。
零点的时候,她看着我,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我突然觉得,重逢可能就是这样。
它不一定把过去全部还给你,也不会替你解释那些消失的日子。它只是让一个曾经离开的人重新站到你面前。
然后告诉你——原来你没有记错。
那个人真的存在过,那段过去也是真的。
球场是真的、看台是真的。
隔着跑道对视的那一眼也是真的。那些你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事情,也许并没有完全被时间带走。
所以我想,重逢最好的地方,大概不是把两个人重新变回从前。
而是从重新遇见的那一天开始,我们终于又有机会,去知道后来。
最后一个字写完时,离收卷只剩不到五分钟。
江星放下笔,手心有一层薄汗。
他没有再改。
那篇作文最后拿到的分数并不算全班最高。
老师批语写得很简单:
感情真实,但部分表达过于私人,可适当凝练。
江星看见时笑了半天。
周砚坐旁边探过脑袋:“你写什么了?老师说你私人。”
江星把卷子折起来。
“没什么。”
“写情书了?”
“滚。”
“那你脸红什么?”
“热。”
“冬天。”
“教室暖气好。”
周砚看着他,满脸“你继续编”。
江星没解释。
他把试卷压进桌肚最下面。
没人知道作文里那个站在看台旁的女孩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考试结束后地那天,同学问他写了什么,他之所以没回答,是因为一抬头,就看见琳绫站在楼梯下面。
题目挺巧的,他只能这么说。再多说一句,就好像会露馅。
下午考完数学,江星从小卖部出来。
手里拿了两瓶橘子汽水。走出去几步,他又折回去,把刚拿的冰镇那瓶换成常温。
老板看了他一眼:“刚才不是拿冰的吗?”
“拿错了。”
其实没有拿错,只是他想起来,琳绫不太能喝冰的。
两年前记住的,到现在居然还记得。
他在操场边追上她。张钰桐一看见他手里的两瓶汽水,立刻拉着张圣霖和虞洲走了。理由拙劣得跟没编一样,什么食堂,什么糖醋排骨。
江星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只觉得好笑。可真剩下他和琳绫两个人的时候,又没那么好笑了。
他把汽水递过去。
“刚才看你们往食堂走,顺路买的。”
说完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
“不是冰的。”
琳绫接过去,低头看着那瓶汽水。
江星没有告诉她,其实不是顺路,更不是恰好买了两瓶。只是因为《重逢》写到最后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补习班。
想起那个总坐在过道另一边的女生。
也想起橘子汽水。
有些记忆太久不碰,会落灰。
可真正重新捡起来,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少。
----
后来琳绫的《重逢》被贴在表彰栏。
江星第一次看见,是路过。
第二次,是故意。
第三次,就不太好解释了。
那天下着很小的雨,江星拿着伞站在玻璃栏前,把那篇作文从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见她写离开,写回来、写一个人站回从前的城市;写很多没有写名字的记忆。
读到最后时,他站了很久。
如果重逢是一场迟来的春天,那么在春天真正到来之前,我愿意先记住那个冬天里,朝我走来的人。
江星知道,不应该自作多情。作文就是作文,谁也没有写名字。可他还是看了第二遍结尾。
然后在当天晚上给琳绫发消息。
作文写得很好。
她问:
你看见了?
江星回:
嗯。
想了一下,又补。
看了不止一次。
发完后,他坐在宿舍床边,看着聊天框。
其实有很多话想问。
你写的是谁?那个冬天里朝你走过去的人,是不是我?那场重逢,对你来说,也和我一样吗?
最后一个都没有问。
他只告诉她:
你写的重逢,和我想的有点像。
她说:
那说明我们审题方向差不多。
江星看着这句话笑。
审题方向。
她是真的很会给所有暧昧找一个最安全的解释。于是他也顺着那个安全的距离往回走。
不过我作文没你写得好。
后来她问他写什么。
他说:
写了球场。
停了一下。
也写了看台。
然后聊天框安静了。
江星没有继续,他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
至少她知道。他的重逢里,也有一座球场,也有一个看台。
有些话不需要一下全部说出来。
他们已经错过两年。
现在最不缺的,好像就是时间。
那时候江星真的这样以为。
----
—寒假以后,江星在群里话依旧不多。
但他知道琳绫数学不好。
以前就是。
一道题卡住以后,她不会像张圣霖那样立刻喊“救命”,只会自己在草稿纸上一遍又一遍算。
很多时候算到最后,步骤已经绕成一团,还不肯问。所以江星有时会故意在张圣霖问完题以后,单独点开琳绫聊天框。
数学作业写到哪了?
她说第三套。
江星翻开自己的作业,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猜”。他就是知道她大概率会卡最后一题,题目步骤多,书上的方法绕。
和她以前最容易做错的类型一模一样。
于是发:
最后一题别用书上的方法,容易绕。
琳绫问:
你怎么知道?
江星看着屏幕。
当然不能说,因为我知道你会卡。
听起来太奇怪。
于是回:
我刚写完。
猜的。
他越来越擅长把在意说成顺便。
把刻意说成巧合,把记得很清楚的事情说成刚好想起。
少年人的喜欢是不想让对方知道。
是既希望她知道,又怕她知道得太清楚。
----
除夕那天,江星一个人在南川。
父母在冰箱里留了吃的,桌上也放了钱。母亲出门前交代过,实在不想做饭就出去吃。
所有安排都很妥当。
只是太安静。
上午群里一直有人讲话。
张钰桐被抓去洗菜,张圣霖贴春联,虞洲负责把所有喜庆的氛围变得不那么喜庆。
琳绫偶尔也会出来说一句。
江星知道她回了南市。
可南市这个地方对江星来说一直很奇怪。
它是琳绫消失两年的地方。
她说过学校,说过街道;说过自己在那边生活。
可江星从来没有真正去过,因此每一次听她提起,脑子里都只有很模糊的轮廓。
就像一个人曾经从你的生活里掉进一张地图。
你知道那座城市存在。却不知道她那两年到底走过什么路,看过什么风景,又是怎样在一个完全没有你的地方长大。
下午四点多,江星坐在家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茶几上有一袋没拆的坚果。手机在旁边,五人群又亮起来。
江星盯着琳绫的头像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
过了五分钟。
又拿起来。
那天他做过一个后来回头看,确实称不上理智的决定。
去南市。
没有特别完整的计划,也没想好到了以后说什么。
总不能站在人家家门口说:
除夕快乐,我只是想来看你。
太明显了。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最后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普通练习册。
封面没写名字,右上角有一点折痕。
江星盯着那本练习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烂得离谱。
可他还是把它塞进书包。至少得有个借口,总不能什么都不拿。
至于琳绫家,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印象。早在开学前老师办公室里看到过一眼,当时只以为是同名同姓。
车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江星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却几乎没听进去。一路上,他有很多次想过自己是不是疯了。
除夕,跨一座城市。就为了送一本根本不属于琳绫的练习册。
可每当这个念头出现,他又会想起《重逢》。
想起那句——
幸好,我们还能再遇见。
两年前琳绫走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次,他只是想主动往她那里走一次。
哪怕理由很烂,哪怕只看一眼。
到南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空气比南川湿,刚下过雨,地面反着路灯的光。
江星站在那个陌生小区里,第一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这里就是南市,原来她离开南川以后,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楼下有小孩玩摔炮,远处有人放烟花;居民楼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到处都是年夜饭的味道。
他在单元楼下等了很久,久到耳朵被风吹红。
也想过她会不会不在家,要不要打电话。
最后没有。
如果打电话,那个“送练习册”的借口就更不像真的。
然后,他看见琳绫和母亲从外面回来。
琳绫手里拎着购物袋,里面几瓶橘色饮料碰在一起。
她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停在那里。
江星突然也紧张起来,比任何一场比赛开场前都紧张。
“阿姨好。”
“我是琳绫同学,江星。”
然后拿出那本练习册,把那句已经在路上练过很多次的借口说出口。
“前几天收拾寒假作业的时候,我好像不小心把琳绫的练习册收走了。”
说完以后,他没敢第一时间看琳绫。
太假了。
连他自己都不信,可琳绫没有拆穿。
她接过练习册,那一刻江星甚至有一点想笑。
他知道她知道。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可他们谁也没有把那层薄得快要透明的借口揭开。
然后琳母认出了他。
问到父母,江星只能实话说,父母出差,初三回来。
原本他确实准备送完东西就走,至少来之前是这样想的。可琳母不让,琳父也说留下过年。
江星第一反应是拒绝,也太像他真正想做的事。所以他说自己准备坐车回南川。
直到琳绫开口:
“走吧,外面冷。”
四个字。
江星站在楼道灯下,所有拒绝的话都没了。
后来他在琳家过了那个春节。
吃年夜饭、看春晚、睡书房和琳父聊天,被琳母一遍遍夹菜。
也第一次真正走进琳绫离开南川以后生活过的城市。
她带他去自己的学校,走过她曾经每天上学的路。
站在她以前的操场边,江星那时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这一趟。
因为那两年一直是空白。对琳绫而言,是她真实生活过的两年,对他而言,却只有“她去了南市”这一句话。
他想把这句话变得具体一点。
至少以后再听见“南市”,不会只想到失联。会知道她走过哪条路,知道她学校的操场是什么样子。
知道冬天的风从教学楼旁边吹过来是什么感觉,知道她曾经生活在怎样的地方。
所以后来琳绫问他:
为什么除夕夜从南川跑来南市,送一本没有名字的练习册。
江星沉默很久。
最后只说:
“因为我想来你的城市看看。”
已经是他当时能够说出的,最接近真相的一句话。
再往前一点就是——
因为我想看看,没有我的那两年,你是怎么长大的。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因为我不想再只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去了哪里。
因为这一次,我想主动走向你。
这些,他没有说。
----
夏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变快了。
生日那天晚上,家里原本很安静,江星也不打算过生日。可下一秒,大家拎着吃的来了他家。
屋子里瞬间变得很吵。张圣霖和周砚抢东西吃,虞洲还是能在所有热闹里精准说出一句让人沉默的话,张钰桐嘴上嫌弃他们,却笑得最大声。
琳绫刚退烧,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
江星从她进门开始就注意到了,她每咳一次,他都会下意识抬眼。吃东西的时候也一直留意她有没有碰太辣的。
后来几个人说下楼走走,江星第一反应就是看琳绫。
“你身体行吗?”
她说没事。
他又确认了一次。
直到她认真说真的没事,才点头。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她旁边。夜风灌进楼道,琳绫拢了一下袖口。
江星问:“冷?”
她说不冷。
江星没继续问,只是把步子放慢一点。
这些动作他已经做得太自然,自然到自己都不会注意。
直到巷口看见二中那几个人,江星脸上的笑当场没了。七八个人,明显不是偶遇。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会不会挨打,是琳绫刚退烧,张钰桐也在。他们这里还有两个女生,如果真动手,场面一乱,谁都顾不上。
所以对面那人的目光往琳绫身上扫过来时,江星甚至没有想。
身体先动了,一步挡过去,把她彻底挡在身后。
后来琳绫问过,为什么。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江星当时脑子里只有一句——
不能让她受伤。
所以他站在那里。
膝盖还疼,但那点疼在当时根本排不上号。
对面有人动手以后,场面乱得很快。江星只记得有人拽住他的衣领,记得拳头擦过额角。记得膝盖在转身时狠狠疼了一下,也记得自己回头的时候,琳绫还在身后。
周砚和虞洲让他先把人带走。
江星伸手抓住琳绫,她的手腕很细。掌心却是热的,他握得很紧。
怕她被撞散,也怕她跑不动。
跑出巷子以后,琳绫脚下有一次踉跄。江星立刻放慢,他知道自己的膝盖也在疼。
但她刚退烧,所以他只问:
“还能跑吗?”
她点头。
到了亮的地方,确认安全以后,江星第一件事就是回去。周砚和虞洲还在里面,不可能把他们丢下。
临走前,江星说:
“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以为这是保护,只要把人送到安全地方就够了。
直到几分钟以后,警笛声突然从巷口传来。
江星抬头。看见琳绫和张钰桐重新跑了回来。
那一刻他是真的生气,不是气她不听话。
是怕。
她脸色那么白,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
为什么又回来?
可等所有人回到家,琳绫坐在他面前给他处理伤口时。
她说:
“我不想每次都只能站在安全的地方等。”
江星愣住。
“你们都让我走,都让我等。”
“可等的时候,也很害怕。”
棉签碰到额角,碘伏很凉。
江星却第一次发现,自己以前好像从来没有站在琳绫的位置想过。
他以为挡在她前面就够了,以为把她送走,就是对她好。
就像小时候那次她突然离开南川,他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种没有办法做任何事的感觉,他明明自己经历过。
却差点又让她经历一次。
后来琳绫说:
“下次别丢下我。”
江星的手收紧。
那句话落进心里,比刚才挨的任何一下都重。
他低声解释:
“我只是怕你受伤。”
琳绫抬头,眼睛里还有刚才没散干净的红。
“那你受伤,我就不会怕吗?”
江星彻底说不出话。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这一句。
不是因为它像告白。
而是因为那天,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喜欢一个人不是只负责挡在她前面。
她会担心你,会怕;会因为你把她留在原地而难过。你的伤,也会落到她身上。
江星低头看着琳绫。
最后只说:
“那下次,我尽量不让你等太久。”
可有些话说出口以后,会在将来变成另一种残忍。
----
第二天早晨,江星很早就醒了。
额角疼,颧骨疼,膝盖最明显。
他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站了几秒,才缓过最开始那阵僵硬。
可心里并不沉,甚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明亮。
大概是因为昨晚琳绫那句话——那你受伤,我就不会怕吗?
江星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角贴着创可贴,脸上带着青。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适合在今天说重要事情的人。
可他偏偏就在那个早晨想清楚了。
在这之前他其实想了很久,想找个足够郑重的理由。
江星不擅长说那些太直白的话,“我喜欢你”四个字,在心里并不难。可真要站在琳绫面前说出来,又好像需要比点球更大的勇气。
他怕太快,怕她为难。也怕她其实只把他当成一个重新遇见的老朋友。
所以他给自己设了一个门槛——冠军。
很少年气,也很傻。
如果拿到冠军,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更理直气壮地去要那个一个只有两人生日的傍晚。
像终于做成了一件足够重要的事。也像终于能向她证明——他不是在随便说说。
买早餐回来时,两个人快走到楼下。
江星停住。
叫她名字。
“琳绫。”
她抬头。
江星看着她,心脏跳得比比赛最后十分钟还快。
“如果市比赛我拿到冠军。”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低了一点。
“等你生日那天,能不能把傍晚留给我?”
琳绫没有立刻回答。
江星怕她为难。
所以马上补:
“不用很久。”
“就一个傍晚。”
她问:
“为什么要拿冠军?”
真正的答案已经到了嘴边。
因为我想喜欢你喜欢得更郑重一点。
因为我想找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把很多一直没有说清楚的话说出来。
因为我不想永远靠橘子汽水、数学题和一句句顺便,让你猜。
可最后,江星只说:
“因为想有个理由。”
琳绫又问:
“什么理由?”
江星看着她。
“想让你觉得,这件事不是我随便说说。”
她耳尖慢慢红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说:
“那你先好好养伤。”
江星笑起来。
“好。”
他往楼上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
“我会认真拿的。”
那一刻他说得是真的。
比任何一次赛前说“我会赢”都认真。
----
从那以后,每赢一场比赛,江星都会觉得自己离那个傍晚近一点。
也只有江星自己知道,所谓冠军后面还藏着一件很私人的事。
比赛赢到半决赛时,周砚在更衣室里拍他肩膀。
“再赢一场。”
江星低着头系鞋带。
“嗯。”
“决赛想什么呢?”
“冠军。”
“废话,谁不想冠军。”
江星笑了一下。
没有解释。
他甚至想过,真赢了以后,要怎么问琳绫。
她喜欢什么地方?去河边?去以前那家补习班附近?
那些画面都只是短暂在脑子里出现,他没有细想。
因为比赛还没赢。
江星总觉得,要先把答应她的东西拿到手,才有资格去想以后。
决赛比所有人预想得都难。
九十分钟没有分出胜负。
加时赛。
他的脚踝已经开始疼。
对方一次防守撞过来时,江星倒在草地上,很久没起来。队医冲进场,喷雾落在皮肤上,冰得发麻。
“还能不能踢?”
江星坐在草地上,抬头看比分牌,又看了一眼远处琳绫所在的看台。
“能。”
“别硬撑。”
“真能。”
他站起来,第一步落地时疼得眼前有一瞬发白。
江星咬住牙。
继续。
他那时候想的仍然很简单,还没结束。只要比赛没结束,一切都还有可能。
就像他们两年前走散,后来不是也重新遇见了吗。
所以只要还能跑,就继续跑。
一百二十分钟。
二比二。
终场哨响。
点球大战。
双方队员往中圈集合,有人坐在草地上喘气,有人在喝水。
教练拿着名单,快速确定顺序。
轮到最后一个时,视线在几个人之间停了一下。
江星的脚伤所有人都看得见,教练本来没有立刻叫他。
“第五个——”
江星抬头。
“我来。”
旁边有人看他,周砚也转过脸。
“你脚行不行?”
江星动了动脚踝。
疼。
怎么可能不疼。
可他说:
“行。”
周砚盯着他两秒。
“别逞。”
“没有。”
江星知道这不是逞强。如果他因为怕罚丢、怕受伤,把这一脚让出去。
那以后无论比赛结果怎样,他都会记得自己曾经退过。
足球可以输,点球也可以罚丢。
但站不站出去,是两回事。
更何况——
他答应过琳绫。
我会认真拿的。
所以第五个是他。
第一轮。
第二轮。
第三轮。
一中失手。
比分落后。
周砚第四个站出去,罚进。
三比三。
然后对方第四球,被一中门将扑出。
整个看台炸开,队友在旁边用力拍掌。
有人喊:
“还有机会!”
江星站在中圈,没有跟着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
最后一轮。
轮到他。
他从队伍里走出去,弯腰抱起足球。
那颗球并不重,江星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抱过这么沉的一颗球。
十二码。
其实很短,从中圈走过去,也没有多远。
可江星迈出第一步以后,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蝉鸣未退的那个秋天。
她说:
“你们要是再踢偏一点,我可能就记住你一辈子了。”
他回:
“尽量只让你记住我,不是因为被砸到。”
冬季运动会。
“好久不见,琳绫。”
《重逢》。
南市。
除夕夜路灯下那本根本不属于她的练习册。
她带他去看过的学校。
医院走廊。
生日夜。
还有她站在老槐树下。
问:
“为什么要拿冠军?”
江星抱着球往前走,脚踝每落一次地,都疼。
可那些画面反而越来越清楚。
因为想有个理由。
其实不是理由。
是勇气。
十七岁的江星需要一个冠军,才能把自己的喜欢说得理直气壮。
他觉得喜欢一个人不能只靠嘴,总要拿出一点什么。
一场赢下来的比赛,一个真的做到的承诺。
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夏天。
他把足球放在点球点上。
弯腰的时候,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江星没动。
等那阵疼过去。
站直。
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周全是人。
整个体育中心的声音压过来。有人喊一中的名字,有人喊江星,也有人制造嘘声。
门将在球门线上来回跳。
江星没有看,他只看着球。
可在那一秒,他脑子里却出现一个完全与比赛无关的画面。
傍晚。
琳绫。
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傍晚到底要去哪里。
可它就是存在。
像比赛结束以后,已经在那里等着他。
江星慢慢吐出一口气,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球,就这一球。
进了,比赛继续。
冠军还有,那个傍晚也还在。
哨声响起。
江星启动。
第一步,身体前倾。
第二步,受伤的脚落地。
疼痛猝然从脚踝往上撞,节奏乱了极短的一拍。
江星没有停,他知道不能停。
最后一步。
摆腿。
触球。
踢出去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够好。
角度浅了,力道也没有到自己想要的位置。
门将判断对了方向。
扑过去。
手臂伸到极限。
指尖碰到足球。
“砰——”
球被挡出去。
滚向底线。
没有进。
那一刻,江星没有听见声音,真的什么都听不见。对面看台爆发的欢呼,队友的喊声,裁判的哨。
全部消失了。
他还站在十二码点前。
受伤的脚落回草地,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有蹲下,没有捂脸,也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看着那颗球,滚远,越来越慢。
直到停下。
江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几秒。
第一个真正出现的念头不是——
输了。
也不是——
冠军没了。
而是那个清晨。
琳绫站在老槐树下。
她问:
为什么要拿冠军?
他说:
因为想有个理由。
江星闭了闭眼。
那个傍晚。
好像也随着这颗球,一起滚出去了。
他答应过她,会认真拿,他确实认真了。
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场,带着伤跑完一百二十分钟,站上第五个点球。
可认真没有换来结果,原来不是每一句“我会认真拿”,最后都能变成“我拿到了”。
队友走过来,有人拍他的后背。
有人说:
“没事。”
“不是你的问题。”
“已经很好了。”
江星都听见了,他也知道,一场比赛从来不会因为一个点球才输。
前面一百二十分钟有太多机会,点球大战也不只有他一个人。
可少年人的心并不讲道理,他只觉得那一脚是自己的,所以遗憾也是自己的。
江星终于抬头,第一反应是想看看台,可头抬到一半,又停住。
他不敢看琳绫,不是怕看见失望。他其实知道琳绫不会怪他,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敢。
她越是不怪,他越觉得难受。如果她只是普通朋友,也许他可以走过去笑一笑,说一句:
“没踢进。”
然后和大家一起吃饭。
可她不是。
至少在江星这里,不是。
她是那个冠军后面藏着的人。
没有人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失去冠军的那一刻,他也像失去了一件从来还没有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生日那天的一个傍晚。
他甚至还没有等到她的生日。
就先在十二码点前,把它弄丢了。
江星站在那里,灯光落在他身上。
整个球场最亮的地方,却也是他那年夏天最孤单的一处。
他没有逃,因为这一脚是他自己选择站出来的。
罚进是他的,罚丢也应该是他的。
少年人总要学会承担自己选择的结果。
只是那时候的江星还不明白——
他给自己设下的那个条件,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琳绫从来没有说过,只有冠军才配换她一个单独相处的傍晚。
她也没有说,如果他输掉比赛,那个约定就不算数。
“冠军”是江星自己放在他们之间的门槛。
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太想把喜欢说得郑重,于是非要先证明一点什么。
他想赢一场比赛,想拿着冠军走向她,想让自己有资格说:
你看,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然后再问她——
现在,可以把那个傍晚留给我了吗?
可他不知道。
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有些傍晚根本不需要冠军去换。
她愿意留下。
可能只是因为来的人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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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番外2 年少时的喜欢想要说得郑重,于是我们拼命证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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