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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1 那时候的喜欢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江星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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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星第一次见琳绫的时候,迟到了。
这件事后来被张圣霖拿出来笑过很多次。
说他这个人很奇怪,明明踢球时最有时间观念,热身几点开始、比赛几点集合、训练几分钟一组,他记得比谁都清楚,偏偏第一次见琳绫,迟到了。
江星每次都懒得解释。
其实那天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初一刚开学不久的一个秋日下午。
六中临时加了场训练,他原本算好了时间,结束以后从操场跑到补习班,怎么也来得及。
结果教练又留着多说了十几分钟。等他背着书包、抱着足球冲出学校,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
南川的秋天还没有真正凉下来,太阳挂在街道尽头,晒得人后背发热。
江星一路跑过去,球夹在臂弯里,校服外套塞在书包,身上只剩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4号球衣。
到补习班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门没关严,里面有人说话。
虞研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来,新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
江星刚推开门,先看见的是站在讲台旁的女生。
白色短袖,头发扎在脑后。身形很瘦,手指压着衣角,站姿却很直。
门被他撞出一声不算大的闷响,教室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包括她。
江星停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刚跑得太急,他突然觉得呼吸比刚才更乱了一点。
女生也在看他。
眼睛很干净。
不是那种被人打断以后明显不高兴的神情,反而有一点短暂的错愕。她的视线先落在他脸上,又往下落到他手里的足球。
虞研在讲台旁无奈地开口。
“江星,这学期刚开始,你就迟到。”
江星这才回神。
“对不起虞老师。”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刚才踢完球忘了时间,跑过来还是晚了点。”
教室里有人笑,江星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虞研指向后排:“赶紧坐。新同学正准备介绍,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抱着球往里走,经过女生身旁时,下意识侧了下身体,怕球碰到她。
距离近了,他才注意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更像洗过的衣服晒干以后留下的味道。
江星走到后排坐下,把足球塞到桌子下面。再抬头时,女生已经重新面向大家。
“大家好,我叫琳绫。”
她说。
“第一个琳是‘琳琅满目’的琳,第二个绫是‘绫罗绸缎’的绫。”
琳绫。
江星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两个字都是同样的音。
他觉得挺特别。
女生介绍完,朝台下看了一眼。
江星刚好也在看她。
视线撞上,琳绫停了一瞬。
然后朝他笑了一下,落落大方。
江星也笑。
她很快收回目光,走到张钰桐旁边坐下。
张钰桐不知道凑过去跟她说了什么,琳绫脸颊很快红起来,低头整理课本,明显是在装作没事发生。
江星低下头,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
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那时候的他不会知道,这个名字以后会在自己的人生里留下很久。
他只是觉得——
新来的女生,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
可能是她介绍名字时认真得有些可爱。也可能是刚才所有人都看他迟到时,她没有跟着笑得很大声。
又或者只是因为她看过来的那一眼,恰好落在一个十四岁少年最容易记住人的年纪。
课间的时候,江星见几人聊得火热,便凑过去很自然地搭住张圣霖和虞洲的肩。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张圣霖说:“琳绫,我们小学同学。”
江星看向她:“没想到你们都认识。”
他说完,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那以后麻烦你们四个多关照一下我这个编外人员。”
琳绫站在人群里笑,没说什么。
后来江星想,自己那天大概真的很会给以后挖坑。
外编人员。
可再后来,他们五个人有了群聊。
一起写作业,一起被虞洲的冷笑话冻得沉默;一起在补习班待过很多个下午。
他反而成了那个最舍不得这个“五个人”的人之一。
只是那时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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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真正让江星记住琳绫,不是在补习班,是在实验中学的足球场。
他们六中和实验中学有一场校际赛,比赛开始前,球队在操场上热身。
江星那天状态不错。刚到实验中学教练就让他带着队友做传球,他站在场边说话,余光却看见不远处有人往教学楼走。
蓝白校服,低马尾。
他几乎没有思考就认出来了。
“琳绫!”
声音出口的同时,一颗被队友踢偏的足球也飞了出去。
方向正好是她。
江星脸色当场变了。
双腿已经往那边跑,但来不及。
球砸在琳绫额头。
女生被撞得坐在地上。
江星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他冲过去的时候甚至没顾上是谁踢的球。
琳绫捂着额头坐在那里,脸色有点白。
“琳绫,没事吧!”
江星弯下腰,他本来想伸手拉她起来,手到了半空又停住。周围那么多人,而且她们班女生已经过来了。
他只能僵在那里,一遍遍看她额头,鼓起来了一块。
看着就疼。
“去医务室吧。”
琳绫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晕。”
江星不信。
“真的没事吗?”
她又说没事。
还反过来催他们去训练,别耽误比赛。
她被同学扶着往外走,江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心里还是不放心,于是喊了一声。
“琳绫!”
女生回头。
江星抱着球站在树下,其实他原本只是想再确认一次她有没有事。
可话到嘴边,又变了。
“放学后还来看比赛吗?”
问完以后,江星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刚被足球砸到。还问人家看不看比赛,很像有什么毛病。
可琳绫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说:
“会的,我们放学见。”
江星在那天下午进球以后,第一反应是抬头找看台。
这件事他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队友冲过来抱他,有人拍他的头,有人喊他名字。
江星在人群里笑,视线却越过所有人,看向实验中学那边的看台。
他很快找到了琳绫。她站在最前面,手扶着栏杆。没有像张钰桐他们那样扯着嗓子喊。
只是看着他。
可江星就是知道。
她在看自己。
他突然觉得那一球比平时任何一次进球都更让人高兴。
比赛结束后,他原本想过去找她。可队友、教练、实验中学的人都围在周围。等人群散得差不多,琳绫也要走了。
他最后只问了一句:
“额头还疼吗?”
她说已经不怎么疼。
江星点头。
一路回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却一直是她额头上那块淤青。
晚上写完作业,登录QQ。
五人群里正热闹。江星盯着群成员里的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
然后点进去。
申请好友。
备注栏原本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只写了两个字——江星。
发完后,他把电脑声音调大了一点。
嘴上告诉自己只是为了确认她额头怎么样。可好友申请通过时,他几乎立刻看见了。
聊天框弹出来,他坐在桌前,手放在键盘上。
打了几个字后又删掉,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一句:
“还没休息吗?”
现在回头看,那实在算不上什么高明的开场。
甚至有点笨。
可十四岁的江星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后来聊到她额头。
琳绫说:
“你们要是再踢偏一点,我可能就记住你一辈子了。”
江星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
第一反应不是玩笑。
而是——
一辈子?
少年人的心思很奇怪。
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句顺口的话,还是会因为其中某几个字突然高兴起来。
他回复:
“那我以后注意一点。”
打完以后,他停了一会儿。
又加了一句。
“尽量只让你记住我,不是因为被砸到。”
发送。
聊天框安静了。
琳绫没有再回复。
江星盯着自己刚才发出去的那句话,后知后觉地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把聊天框关了。
过了半分钟,又打开。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奇怪。
—
从那以后,江星确实开始越来越容易注意到琳绫。
补习班老师让写作文,她坐在旁边咬着笔头想题目。做数学题卡住时,她眉头会一点点皱起来。
不高兴的时候不会当场发脾气,只是话变少。被张钰桐打趣以后会装作没听见,但耳朵很容易红。
还有一件事,她不太能喝冷的。
这件事江星记得比他自己想象中还牢。
最开始只是一件小事。后来某次经过小卖部,他买橘子汽水时,会顺手看一下常温那排。
再后来,连江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已经变成习惯。
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突然变得多特别。仍然是五个人一起上补习班;一起聊天,一起写作业。
有时候江星英语不会,琳绫会给他讲。她数学做不出来,他就在草稿纸上写步骤。
江星数学好,讲题却算不上有耐心。
对张圣霖,他通常写完第一步就问:
“懂了没?”
张圣霖说没懂。
他就把笔扔过去:“自己算。”
给琳绫讲题时不一样,要是没懂,江星会重新写。数字写得比第一次更大一点,哪一步不能省,会用笔圈起来。
她算错以后,江星也不急,只说:
“再算一次。”
有一次张圣霖坐在旁边看了半天,问:
“你今天耐心这么好?”
江星头都没抬。
“她比你聪明。”
张圣霖:“?”
琳绫低着头笑。
江星看见了。
也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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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江星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最先暴露的,往往不是眼神。
是本能。
那天的小测,江星考了九十九。
虞研念出分数的时候,他没有太大反应。
英语一直是他的弱项,九十九算难得。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子,想找那一分扣在哪里,目光却在下一秒越过纸页,落到了前面。
琳绫坐在那里。
从早上进门开始,她就不太对劲。
脸色白,话也比平时少。
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
江星也没继续问。
他不是一个喜欢追着别人刨根问底的人,更何况那时候他们才认识没多久。有些事情问多了,会显得没有分寸。
可她额角那层冷汗骗不了人。
考试的时候,江星做题做得快。写到作文,他停下来想句型,余光扫过去,看见琳绫握笔的手。
指尖发白,肩背绷得很直。
像一个人已经难受到快撑不住了,却还要装作自己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江星盯着她看了两秒,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他想问。
最后还是忍住了。
直到张钰桐说出那句话。
“她来了例假,肚子疼。”
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尴尬。
张圣霖立刻转开了头,虞洲也低头装作看课本。
江星没有。
他其实也不太懂。
十四岁的男生对女生那些事情知道得有限,只隐约知道,大概就是会肚子疼,会不舒服,严重的时候连走路都没力气。
他没有因为那两个字觉得难为情。
脑子里反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她真的很疼。
所以早上那句“没有”,又是在骗人。
江星看向琳绫。
她耳朵已经红透了,头低得很低,大概是觉得被张钰桐当着几个男生说出来很丢脸。可比起她发红的耳尖,江星更先看到的是她撑在桌边的手。
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大概根本不会发现。
虞研已经松了口,让她坐下休息。
可琳绫没有。
江星看见她站在那里,很慢地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那一刻,他其实没想太多。
更没有什么“英雄救美”的念头。
只是看见虞研拿起戒尺,看见那把细长的木尺从讲台边抬起来。
又看了一眼琳绫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心里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不能让她再疼。
下一秒,他已经站起来了。
椅脚划过地板,声音有些突兀。所有人都看向他。
连江星自己都停了一瞬。
可既然站起来了,他也没打算坐回去。他走过去,站在琳绫旁边,把手伸到她前面。
“虞老师。”
“这三下,我替她挨。”
琳绫猛地抬头。
江星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么明显的错愕。
她大概是真的没想到。
别说她没想到,江星自己也没想到。
虞研皱眉:“江星,你凑什么热闹?”
“没凑热闹。”
他说。
琳绫似乎想把他拦回去。
嘴唇动了一下。
“江星……”
声音很小。
江星没有看她太久。他怕自己看久了,会觉得这件事显得太刻意。
于是只盯着虞研手里的戒尺,说:
“她今天不舒服。”
顿了一下,又找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
“而且我们昨天复习,很多重点都是她给我们讲的。”
“我们考得好,也有她的原因。”
这话是真的。
昨天奶茶店里,琳绫拿着红笔替他们划重点。
张圣霖听得最认真,张钰桐在旁边插科打诨,虞洲偶尔补一句,江星坐在她旁边,看见她在练习册上写下一行一行整齐的字。
她自己讲到很晚,最后却因为身体不舒服考了八十五。
江星就是觉得——挺不公平的。
张圣霖几个人也跟着帮腔。
虞研站在讲台前看了他们一会儿。
“江星,你想好了?”
“嗯。”
“三下。”
“知道。”
虞研又说:“替别人挨不是逞英雄。”
江星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一下。
他偏过头。
琳绫就站在旁边。
眼眶已经有一点红了。
他想起前一天在奶茶店里说过的话。
她教他们英语。他说,以后数学不会的可以找他。
张钰桐还在旁边起哄,说什么琳老师、江老师,两个人互相当外援。
当时只是玩笑,江星自己也没认真往深处想。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手还伸着。
于是他说:
“我知道。”
停了两秒。
“我就是她外援。”
琳绫怔住。
江星没敢再看她。
因为第一下戒尺已经落下来了。
“啪——”
疼。
比想象中疼。
木戒尺抽在掌心最软的地方,火辣辣的一道,从皮肤一直窜到指尖。
江星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差点收回来。
但他很快重新摊平。
心里想的是——
难怪张圣霖刚才嚎成那样。
还真不是装的。
第二下落下来时,疼痛叠在第一道红痕上。
江星抿紧嘴唇,没出声。
第三下最疼。
“啪”的一声落下来以后,整只右手都麻了一瞬。
掌心热得发烫,三道红痕交叠在一起,连指根都泛了红。
虞研把戒尺收回去。
江星这才慢慢放下手。他下意识甩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因为琳绫在看,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掌心,眼睛红红的。
江星原本还觉得那三下挺疼。可看见她那个表情以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宁愿她笑一下,或者像平时那样,小声说一句“谢谢”。
也好过这样看着他。像那三下不是落在他手上,而是打在了她心里。
虞研还在训他们,说身体不舒服要提前讲。
说琳绫别什么都硬撑。又转过头训江星,说他也别什么都替。
江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笑着应:
“知道了。”
其实他没太听进去。
他只是突然发现——如果再来一次。
他大概还是会站起来。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自然到江星自己都有点意外。
下课以后,张圣霖还围着他的手看。
“江哥,你真牛。”
“这三下看着都疼。”
江星把手插进口袋,嫌他烦:“你刚才不是也挨了?”
“我那一下跟你三下能一样吗?”
虞洲在旁边补了一句:“数量上确实是三倍。”
张圣霖瞪他:“我谢谢你帮我算。”
几个人又开始吵。
江星没加入,因为琳绫走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湿纸巾,站到他面前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疼吗?”
江星本来想说不疼。话都快出口了,又觉得太假。
于是说:
“还行。”
琳绫把湿纸巾递给他。
“冰一下应该会好点。”
江星接过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掌心却烫得厉害。
那一点温差让江星停了半秒。他很快把湿纸巾覆在掌心,冰凉贴上红痕,疼痛终于缓下来一些。
琳绫还在看他,江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于是先开口。
“以后别喝冰的了。”
琳绫点头。
“嗯。”
“也别硬撑。”
“嗯。”
江星想了想。觉得这样太像在训她,于是又把话题绕回他们昨天说好的事情。
“数学不会的,下周六把练习册带来。”
琳绫抬起头,江星看着她。
掌心还红着,疼也是真的疼。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心情并不差。
“说好了的。”
他说。
琳绫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好。”
后来,在漫长的时光里江星很久以后才明白。
十四岁的喜欢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我喜欢你”。
只是戒尺要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还在抖。而他根本没有时间想清楚值不值得,人就已经站到了她前面。
三下而已。
他那时候是这样想的。
可很多年后,再回忆那个午后,他最先记住的早已不是戒尺落在掌心的疼。
是琳绫站在他身边。
红着眼睛问他——
“疼吗?”
那时他回答。
还行。
其实很疼。
只是十四岁的江星,还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
可如果那三下原本要落在你手上,我就觉得,还是打我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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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好像还不需要急着给所有情绪命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立刻变成一句“我喜欢你”。
它更像很多细小的习惯。
是经过球场时想起她,看见橘子味的东西想起她;
群里有人说话时,先找她的头像;球进了以后,下意识往看台看。
知道她要来补习班,训练结束后跑得比平时更快一点。
也是戒尺落下以前,身体比自己更早做出了选择。
只是所有这些小事累积到一定程度以前,他们就先走散了。
琳绫搬去南市的时候,江星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有一阵没来补习班。
第一次缺课,他问张钰桐。
“琳绫今天不来?”
张钰桐说家里有事。
第二次,还是没来。
第三次,虞研说,她之后可能都不来上课了。
江星怔了一下。
“为什么?”
“家里搬走了。”
搬走。
两个字而已,当时他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代表什么。
他觉得总能联系。
QQ还在,群也还在。大不了等她安顿好了再问。
可后来她的头像再没亮过,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应。
群里的人消息也开始变少。初中课程越来越忙,补习班后来停掉,号码换了,大家各自升学。
江星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可以确定——
琳绫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真正从他的生活里消失的。
她不是在某一场盛大的告别里走的。
就是某一天没来,然后再没回来。
这件事后来成了江星很不喜欢的一种离别。
没有预兆。
没有再见。
甚至让你在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对方只是暂时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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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在一中操场再次看到琳绫的时候,江星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冬季运动会。
八班正在搬桌椅。江星抱着矿泉水往休息区走,旁边同学在说一千五百米的事,他没怎么听。
视线越过跑道的时候,他看见了对面的人。
女生抱着号码牌,头发比初一时长了一点,身上是一中的校服。
她站在三班队伍里。
江星的脚步停住。
旁边同学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说。
可他没有立刻往前走。
琳绫。
他不可能认错。
有些人两年不见会变很多,但江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想起第一次见面。
她站在补习班讲台旁,说:
“第一个琳是琳琅满目的琳。”
两年以前那么清楚,可现在他们隔着一条跑道,谁也没有动。
琳绫也看见了他。
江星很确定。
因为她的视线停住了。
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
直到有人在后面喊:
“江星!水搬过来啊!”
他回过神,再抬眼时,琳绫已经继续往前走。
江星也往八班方向走,两个人朝相反的地方。擦肩而过,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之后,江星无数次觉得自己应该过去,说什么都行。
“好久不见。”
“你也在一中?”
“什么时候回南川的?”
任何一句都可以。
可真正看见她的时候,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两年太长了,长到一句“好久不见”反而显得太轻。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离开,不知道那些发出去却没有回应的消息,她到底有没有看见;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忘了以前的补习班。
更不知道——
她还记不记得江星。
运动会一千五百米那天,江星冲过终点时,第一眼还是去找三班。
这个习惯居然两年都没变,他在人群里看见琳绫。她手里拿着一瓶水,往前走了一步。
江星呼吸还没平复,身边已经围上来一群人。有人给他递水,有人把外套披到他身上;有人说他最后那两百米跑得太疯。
他一边应着,余光却一直在看琳绫。
可她停住了,没有再过来。手里的那瓶水,也没有递出去。
江星垂下眼,接过同学的水。
那天他才发现,原来两年以后重新站在同一所学校,不代表距离真的缩短了。
有时候隔在两个人之间的,不是一条跑道。
是那些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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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当天。
江星原本没打算在外面待到跨年。
八班几个男生训练结束,嚷嚷着要去步行街吃烧烤,他被人拉着一起。
烧烤店很吵,刚进去的时候,江星甚至没注意另一边坐着谁。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
“江星!”
他抬头。先看见的是张圣霖,头上戴着一个很夸张的纸皇冠。旁边坐着虞洲、张钰桐,然后是琳绫。
那一瞬间,江星觉得南川有时候真的很小。小到两个人绕了那么久,最后还是会被推到同一张桌子附近。
张圣霖站起来招呼他,虞洲也看过来。
张钰桐直接说:“好久不见啊。”
江星都能回答。
“是挺巧。”
“训练比较多。”
“八班。”
每一句都很自然,只有看向琳绫的时候,他不知道说什么。
她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对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隔着热闹的人群,又一次把那句“好久不见”留在了嘴边。
后来两桌拼在一起,座位重新挪动。不知道是谁推了一把,江星最后坐到了琳绫旁边。
烧烤店的灯很暖。炭火、辣椒、孜然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热气。
旁边的人都在聊天。江星却能清楚感觉到琳绫就在右手边。
距离很近,近到他伸手拿纸巾时,稍微偏一下,就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
张圣霖他们一直吵,琳绫偶尔笑。
江星听见她笑的时候,会本能地往旁边看一眼。
她没有太大变化,又好像哪里都变了。初一的时候更青涩,高一的琳绫安静了很多,说话还是不快。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仍然会弯。
吃烧烤时,她夹了一块太辣的东西。刚入口没多久,就开始咳嗽。
张钰桐忙着给她找水,她自己的纸杯却空了。
江星本能地站起来,走到前台的小冰柜旁。
手刚放到玻璃门上,他停住了。
冰柜里有可乐、有冰红茶、还有酸梅汤,都是冰的。
江星看了一会儿。
记忆却无端回到很多年前。
补习班、橘子汽水。
还有她偶尔不舒服的时候,张钰桐会念叨一句:
“都跟你说了别喝冰的。”
江星把手收回来。
旁边货架上有常温豆奶,他拿了一盒。
老板娘问:“不要冰的啊?”
“不要。”
江星接过吸管,停了一下,又说:“刚呛到,喝冰的不好。”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秒。
两年前的事情,他原来还记得。
回到桌边,琳绫已经不怎么咳了,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江星把吸管插好,豆奶放到她手边。
“没有橘子汽水。”
他说。
“先喝这个。”
琳绫看着那盒豆奶,很久没说话。
江星原本以为自己说得太突兀,毕竟隔了两年。谁会在重逢以后突然提起一瓶初一时的汽水。
可下一秒,琳绫问:
“你还记得橘子汽水啊?”
江星的手指停在桌沿。
他低下眼。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他记得的事情其实比琳绫知道的多。
记得她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名字介绍,记得她额头被足球砸出一块淤青:
记得那句“可能就记住你一辈子”;记得她做不出数学题时会无意识地咬一下笔帽。
记得她不能喝太冷的东西;也记得最后一次补习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这些话都不适合在此刻说。
于是他只说:
记得。
两个字。
琳绫也没有继续问。
江星突然觉得,他们好像还是以前那样。真正重要的话总是停在最靠近出口的地方。
再往前一步就能说出来。
可谁都没有走那一步。
时间越来越晚。
张圣霖的蛋糕被切得乱七八糟,有人往他鼻子上抹奶油,张钰桐笑得趴在桌上,虞洲不知道从哪里又讲了一个很冷的跨年笑话,被所有人一起嫌弃。
江星坐在人群里,忽然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像补习班还没有停,五个人也没有走散,琳绫只是坐在旁边,他们中间从来没有隔过两年。
十一点五十九分。
店里的电视开始跨年倒计时,老板把声音调大。整个烧烤店都跟着喊。
“十——”
“九——”
江星侧过脸。
琳绫也在看屏幕。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手边放着那盒还没喝完的豆奶。
“六——”
“五——”
江星突然想,今晚如果还是不说,也许下一次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们已经错过两年,人好像不能永远指望还有下一次。
“四——”
“三——”
琳绫转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二——”
“一——”
“新年快乐!”
店里瞬间沸腾。
碰杯声。
笑声。
蛋糕蜡烛被吹灭以后飘起来的白烟。街边有人点燃烟花棒,隔着玻璃能看见细碎的光。
江星看着琳绫。
“新年快乐。”
她没有躲开。
眼睛在暖色灯光下很亮。
几秒以后。
琳绫开口。
“好久不见,江星。”
江星没有立刻回答。
那四个字,他从运动会第一天就在等。
甚至更早。
从发现她也在一中开始,从隔着跑道认出她开始;从她两年前突然从补习班消失以后开始。
他曾经以为真正重逢的时候,自己应该有很多话想问。
为什么走了?为什么后来联系不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还记不记得以前?
可等琳绫真的坐在他面前,对他说“好久不见”的时候。
那些问题突然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至少她记得,至少她愿意说这句话。
江星低下眼,看见她手边的常温豆奶。
又抬头。
“好久不见,琳绫。”
只有六个字。
说出口以后,他却像终于把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那晚烧烤店外的南川很冷。
步行街灯火通明。
人群从街头走到街尾。
没有人知道,在一家并不起眼的烧烤店里,两个十六岁的少年重新捡回了十四岁时没来得及好好结束的故事。
更没有人知道。
对琳绫而言,那一晚是迟了两年的“好久不见”。
对江星而言,也是。
他从来没有忘记她,只是当时的江星还不知道——
有些重逢不是失而复得。
是命运把一个曾经弄丢的人,重新送回你面前。
让他误以为,这一次还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