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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反复出现的梦境 琳绫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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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绫第一次梦见江星,是在大学二年级的冬天。
那晚宿舍暖气坏了。
窗外下着雪,冷风从玻璃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不断翻动。她裹着外套赶完第二天要交的作业,趴在桌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梦里却是盛夏。
一中的操场亮着灯。
她仍然十七岁,穿蓝白校服,怀里抱着那个写有江星名字的牛皮纸袋。手机上的时间停在七点二十九分,秒钟一格一格向前跳。
七点三十。
操场入口出现一个人。
江星跑得很急,蓝色球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额发湿透,胸口剧烈起伏。他穿过跑道,一直跑到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
琳绫望着他,忘了自己在现实里已经等过多少年。
江星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
“对不起……路上耽误了。”
梦里的她没有生气。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
她只是把纸袋递出去。
“送你的。”
江星接过纸袋,看见上面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会儿。
他在操场边坐下来,一页一页翻开那本深蓝色速写本。
初一补习班。
校际赛。
南市操场。
生日夜的绷带。
十二码点前的背影。
最后一页,是一片空球场,里面夹着一颗颜色明亮的橘子糖。
江星把糖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我?”
琳绫点头。
“为什么全是背影?”
“因为你总是在往前跑。”
江星抬头看她。
操场灯落进他眼里,明亮得像很多年前那个初秋的下午。
他说:“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后面?”
琳绫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应该说,因为我追不上你,还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站到你身边。
江星合上速写本,朝她伸出手。
“过来。”
她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肩膀挨着,风从绿茵场上吹过来,草木气息和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混在一起。
江星把那颗橘子糖拆开。
他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她唇边。
“你先。”
琳绫含住糖的一角。
江星没有松手。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颗糖,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细小的汗珠,看见他眼底那个十七岁的自己。
她问:“你还去德国吗?”
江星说:“去。”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站在原地的时候。”
梦里的琳绫还没有听懂。只是看着他。
江星把速写本抱进怀里,低声说:“琳绫,我也喜欢你。”
这是现实里,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的话。
梦里的风在那一刻停了。
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整个操场盛大得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告白。
琳绫张了张口。她想说,我也是。
可灯突然灭了。
不是一盏。是整个操场的灯,从最远处开始,一排接一排暗下去。
黑暗追着江星的背影往前蔓延。
琳绫抓住他的手。
“江星。”
他也握紧她。可他的手指一点点从她掌心里滑出去。
没有人松开。
他们都在用力。
却还是被夜色从中间分开。
最后一盏灯熄灭前,琳绫只来得及看见江星怀里的深蓝色速写本。
他确实收到了。
也确实说过喜欢她。
可等世界彻底暗下来时,他仍然不见了。
琳绫从梦里惊醒。
宿舍里很冷。
窗外雪光映进来,室友还在睡,桌边那本专业书被风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坐在椅子上,手仍然保持着握住什么的姿势。
掌心空空的。
没有江星。
也没有那颗被他接过去的橘子糖。
她花了很久,才重新分清梦境和现实。
现实里,那份礼物没有送出去。他也从未在操场灯下说过喜欢她。
可从那晚以后,琳绫开始反复梦见江星。
那些梦并不完全相同。有时发生在十七岁、有时他们已经成年。
有时梦里没有德国,没有失约,也没有任何人离开。她和江星像所有普通恋人一样生活,拥有现实里从未发生过的以后。
可无论梦从哪里开始,最后都还是回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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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前夕,她做过第二个记忆很深的梦。
梦里,她和江星坐在一列长途火车上。
车窗外是大片金色原野,天空很蓝,云层低低压在远山上。车厢里没有其他乘客,只有他们面对面坐着。
江星穿一件灰色连帽衫,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递给她。
耳机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没有歌词。
只有很缓慢的钢琴声。
琳绫靠着车窗问:“我们去哪里?”
江星看着手里的车票。
“终点站。”
“终点站是哪里?”
他把车票递给她,纸面上没有城市名称。
只有一行小字——去往所有错过的以后。
琳绫看了很久,抬头问他:“错过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江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梦里可以。”
琳绫心口一疼。
她知道自己又再次梦见他了。可当知道以后,周围的一切便开始变得不稳。
窗外原野迅速后退,天空从白昼过渡到黄昏。轨道前方出现一个分岔口,火车发出很长一声鸣笛。
江星起身,坐到她身边。
两个人肩膀贴在一起。
他握住她的手。
“琳绫。”
“嗯。”
“我以前很喜欢你。”
“以前?”
江星看向窗外,远处田野里有一座很小的足球场,场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现在也喜欢。”
琳绫指尖收紧。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下车?”
江星没有回答。
车厢中央突然升起一面透明玻璃。
玻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车顶,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分开。琳绫用力拍打玻璃,江星站在另一边,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可声音却传不过来。
火车在岔路口被分成两列。
她所在的车厢向左,江星所在的车厢向右。
他们隔着玻璃看着彼此,距离越来越远。
琳绫看见江星把手贴在窗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认出他说的是:
我喜欢你。
于是她也把手放上去。
隔着两层车窗,回他:
我也是。
两列火车驶向相反的方向。
谁都没有背叛。
谁也没有改变心意。
只是他们的终点站,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轨道上。
琳绫醒来时,正坐在回南川的高铁上。列车经过隧道,车窗外一片漆黑。
她从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不再穿蓝白校服,也不再是梦里那个追着火车哭的女孩。
手机放在小桌板上。
五人群里,张钰桐问她几点到站。
张圣霖说会来接她。
虞洲提醒南川今晚有雨。
江星的头像仍然在成员列表最下面。
这么多年,一次也未亮过。
琳绫关掉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列车驶出隧道。
远处山川与城市重新出现。
她却还记得梦里那两列分开的火车。
在梦境里,它从不让江星不爱她。梦境会把琳绫最想听见的话说给她。最后再用时间、距离、黑暗,把两个人分开。
像她的潜意识也不愿意承认,他们没有在一起只是因为不够喜欢。
所以每一场梦都替他们证明——他们相爱过。
只是,没能走到最后。
工作后,琳绫搬进第一间出租屋。
房子很小,厨房与客厅之间只有一道玻璃推门,窗户朝北,白天也照不进多少阳光。她一个人住,回家晚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常常要跺两次脚才会亮。
就是在那间房子里,她梦见过和江星最普通的一段生活。
梦里,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
没有盛大的球场,也没有车站和远方。
窗外下着雨。
江星刚训练回来,黑色外套湿了肩膀,鞋边带着泥。他站在玄关换鞋,把装着运动服的袋子放到一旁。
琳绫坐在餐桌边改设计稿。
听见门响,她抬头问:“吃饭了吗?”
“没有。”
“冰箱里还有面。”
“你煮?”
“你自己煮。”
江星笑着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下巴搁在她肩上,湿冷的外套贴着她的手臂。
琳绫推他:“先换衣服。”
“抱一下。”
“你身上全是雨。”
“那就一起湿。”
这句话一点也不好笑。可梦里的她却笑了很久。
江星去厨房煮面。
锅里的水烧开,白色水汽弥漫出来。琳绫坐在餐桌边,看见阳台上晾着他的4号球衣,也看见沙发上随意放着自己的外套。
玄关有两双拖鞋。
牙刷杯里有两支牙刷。
冰箱门上贴着超市购物清单,上面是两个人完全不同的字迹。
江星端着两碗面出来。
一碗放在她面前,里面没有香菜。
“我没说我要吃。”
“你每次都说不吃,最后都要抢我的。”
琳绫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
甚至有一点咸。
可那是她所有梦里,最接近幸福的一次。
没有人提德国。
没有人问什么时候离开。
他们已经越过所有错过,走进同一间屋子,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吃两碗普通的面。
吃完以后,江星去洗碗。琳绫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江星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一直看我。”
琳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江星。”
“嗯。”
“你喜欢我吗?”
水龙头还开着。
江星关掉水,擦干手,转过身看她。
“你每天都要问?”
“今天还没问。”
他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喜欢。”
“明天呢?”
“明天也喜欢。”
“以后呢?”
江星看着她,眼底有很浅的笑。
“以后每天都喜欢。”
梦里的琳绫几乎相信,这一次他们可以走到最后。
直到墙上的钟响了。
整间屋子里所有钟表同时发出声音。
客厅墙上的钟。
手机闹钟。
烤箱计时器。
江星手腕上的运动表。
数字全部停在七点三十。
琳绫抬头。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倒映出的房间却开始一点点褪色。
沙发不见了。
餐桌不见了。
阳台上的4号球衣也被夜色吞没。
江星站在她面前,仍然握着她的手。
“我要走了。”他说。
琳绫摇头:“你说以后每天都喜欢。”
“是真的。”
“那为什么还要走?”
江星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厨房门缓缓打开。
门外不是楼道。而是一中的操场。
盛夏的灯光铺满了绿茵场,边线旁站着十七岁的琳绫,怀里抱着牛皮纸袋。
琳绫回头看了看那间正在消失的屋子。
“我们不是已经走到以后了吗?”
江星的眼睛红了。
“可是你没有真的走出来。”
他说完,松开她的手,走进操场。
门在他身后合上。琳绫扑过去拉门,门把手却变成一支冰冷的铅笔。等她再抬头,自己已经坐在书桌前。
深蓝色速写本摊开在最后一页。
空球场上没有人。
她从梦里醒来时,出租屋外正下着雨。
厨房里没有煮面的声音,玄关只有一双拖鞋,牙刷杯里也只有一支牙刷。
琳绫躺在床上,很久没有动。那是她第一次在醒来以后,为一段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生活感到失去。
现实里的江星没有和她一起住过。
没有在雨天带着泥水回家,没有站在厨房里替她煮一碗不放香菜的面。
可梦把那些细节做得太真,真到醒来后,空掉的不只是房间,还有一段根本不存在的以后。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琳绫不再害怕梦见操场。
她开始害怕那些太幸福的梦,梦见他赴约,至少醒来时知道那是遗憾。
梦见他离开,也不过是把现实重新经历一遍。
真正残忍的是,梦先给她一个完整的未来,让她知道被江星喜欢是什么感觉,知道他们如果没有走散,也许会怎样生活。最后再在天亮前,把一切收走。
梦境里的江星永远爱她,会接过那本速写本,会一遍遍告诉她“我也喜欢你”。
会和她坐同一列火车,会在雨夜回到同一间屋子,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也会在她问“以后呢”时回答“以后每天都喜欢”。
可每一个梦的结尾,他还是会走。
像她的潜意识给了这段故事无数种可能,却始终无法想象一个真正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