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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大学毕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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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琳绫搬了第三次家。
房东站在门口催她检查水电,搬家公司的人抱着纸箱来回进出,楼道里堆满了胶带和泡沫纸。
琳绫蹲在客厅中央整理旧物。
书很多,衣服不多。
几个纸箱分别写着“生活用品”“专业书”“画具”。
还有一个很小的纸箱,没有写名字。
那个箱子跟着她离开南川,跟着她走过大学四年,又从第一间出租屋搬到第二间。
每一次整理行李,她都会把它放到最后。
搬家师傅在门口问:“这个也搬吗?”
琳绫抬头。
男人指着她脚边那个没有标记的纸箱。
“搬。”
“里面是易碎品?”
琳绫停了一会儿。
“算是。”
师傅找来一张红色标签贴在纸箱侧面。
小心轻放。
四个字很醒目。
箱子里没有玻璃,也没有陶瓷。
只有一本深蓝色速写本,一个边缘泛黄的牛皮纸袋,和一颗放在透明盒子里的橘子糖。
糖早已过期。
包装里的颜色没有从前那么亮,糖纸上的褶皱却依旧清楚。
它被密封在盒子里,保留着十七岁那个夏夜最后的形状。
张钰桐曾经问过她很多次,为什么还留着。
第一次是在高中毕业时。
第二次是在大学寝室。
第三次是在她第一次搬家,张钰桐帮她整理纸箱的时候。
琳绫每次都说:“忘了丢。”
或者说:“也不占地方。”
其实它很占地方。
不是占着纸箱。
是占着她的梦。
她把速写本留得越久,梦里的江星就越完整。
现实中的江星早已模糊。她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说话的语气有没有改变,不知道他是否还留着从前那种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成为职业球员。
可梦里的江星仍然十七岁。
记得所有事。
也爱她。
张钰桐和张圣霖结婚前,张钰桐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那天琳绫站在出租屋阳台上,楼下车流堵成一条红色长线。
张钰桐问:“最近还做梦吗?”
“会。”
“还是操场?”
“不全是。”
“还有什么?”
琳绫沉默了一下。
“有一次我们在火车上。”
“有一次住在一起。”
“还有一次,他来见我了。”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
张钰桐问:“梦里你们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
“然后呢?”
琳绫望着远处楼顶的灯。
“然后还是分开了。”
张钰桐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梦境没有给她原因。
没有现实里的家庭变故,没有试训,没有德国,没有父母和手续。
有些梦里,他们明明已经跨过了所有阻碍,却仍然会在某个时刻被分开。
像结局本身早已写好。
过程可以改变。
相爱可以补上。
唯独不能走到最后。
张钰桐问:“你有没有梦见过一次,他一直留下来?”
琳绫没有回答。
因为没有。
她从来没有梦见过白发苍苍的江星。
没有梦见过他们共同度过很多年。
所有梦都终止在年轻的时候。
仿佛她心里的江星,只能活在十七岁到二十几岁之间。
再往后,她想象不出来。
梦境没有办法把一个停在过去的人带到真正的未来。
“琳绫,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咨询师。”张钰桐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
“我没有生病。”
“去咨询室不代表生病。”
“我只是偶尔做梦。”
“你不是偶尔。”张钰桐说,“你在不同的梦里,一遍遍和他重新走散。”
琳绫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再过一段时间吧。”
她总是这样,把决定交给以后。就像那颗橘子糖,先放着。以后再说,可有些东西放得越久,越难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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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她们看见了那张照片。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傍晚六点四十左右,琳绫还在公司修改方案。办公室里只剩下一半的人,窗外天色暗下去,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
张钰桐发来消息:你还在加班吗?
琳绫回:快结束了。
对面隔了很久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张钰桐又发来一句:
我给你看个东西。
琳绫望着这句话,心里没有来由地沉下去。
张钰桐很少提前铺垫。
她发照片会直接发,讲八卦也不会这样犹豫。
只有一件事,会让她这么小心。
琳绫没有问是什么。
十几秒后,一张朋友圈截图出现在屏幕里。
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狗,身后抱着礼物盒。
昵称写着——江星。
琳绫看着发来的截图,心口一顿。
截图来自周砚,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十七分。
下面显示着一行小字:
IP属地:上海。
上海。
江星回国了。
或许只是短暂停留,或许照片不是他亲自拍的。
或许他仍然生活在德国,她什么都不能确定。
朋友圈没有配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在一家餐厅里。
灯光很暗,桌面放着两杯水和一只白色餐盘。画面右侧露出男人的一截手臂,黑色短袖卷起一点,手腕附近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琳绫记得那道伤。
十七岁生日后的夜晚,她曾经替江星处理过那里。
多年过去,擦伤已经变成淡淡的痕迹。
而在那只手上,搭着一只女孩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浅色,手腕上戴着银色细链。她的手自然地覆在江星手背上,像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很多次。
照片没有拍到脸。
可亲密并不需要脸。
一只没有被避开的手,就足够让人读懂很多内容。
琳绫坐在工位上,办公室里的声音从身边退开。同事讨论晚饭,打印机吐出一张张纸。
窗外高架上的车辆缓慢向前。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先看上海,再看旧伤。
最后看那只女孩的手。
她没有立刻难过。更准确地说,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难过。
她和江星从来没有在一起。
没有告白。
没有承诺。
没有被双方确认过的感情。
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告别。
无论照片里的女孩是谁,江星都有权利喜欢她、牵她的手、与她走进一间餐厅。
他当然可以拥有新的生活。
只是琳绫在那一刻想起了那些梦。
梦里江星也爱她,会来操场赴约。会在火车上握住她的手,会在雨夜回家,给她煮一碗不放香菜的面。
梦里的他每一次都说喜欢。
每一次都让她相信,他们只差一点点就能走到最后。
可现实中的江星,已经把手交给了另一个人。
她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留恋的或许并不是现在的江星。
她甚至不认识现在的他。她留恋的是梦里那个永远爱她、却永远无法留下的少年。
那些是自己的潜意识替现实补出来的江星。
张钰桐又发来消息:周砚也是刚看到。
过了一会儿,消息又弹出在屏幕上:
也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琳绫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她到底想的是哪样?
她真正失去的从来不是一个恋人。
是一个可能。
一个或许他也喜欢她、或许有一天会回来、或许会解释、或许会收下那本速写本的可能。
现实从来没有给出答案。
所以梦一遍遍替她回答。
梦说,他爱你。
梦也说,可你们不会在一起。
琳绫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挺好的。
张钰桐很久没有回复。
下班后,琳绫没有立刻回家。
城市刚下过雨,路面是湿的,霓虹映在积水里,被行人的脚步踩得破碎。
她沿着公司附近的街道走了很久,走到一座露天球场外。
铁网里面还有人踢球。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分成两队,其中一个穿蓝色4号球衣,在边路不断往返。队友喊他的名字。
琳绫站在铁网外。
那名4号接到传球,转身向球门跑去。灯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身影被拉得很长。
过去,她总会等他转身。
像只要多看一眼,就有极小的可能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这一次,她没有等。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后,球场里传来欢呼声。
大概有人进球。
琳绫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她又做了梦。
这是她所有梦里最盛大的一场。
梦里是一座坐满观众的球场。
数万盏灯将绿茵照得如同白昼,欢呼声从看台四周涌下来。琳绫坐在人群中,身边全是挥动的德国国旗。
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分钟。
比分相同。
裁判指向十二码点。
江星站在球前。
他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少年。
肩膀更宽,轮廓更加成熟,身上穿着白色球衣,背后仍然是4号。
全场安静下来。
琳绫隔着浩瀚人群看见他。
江星也抬头看向看台。
那么多人。
那么远。
他的视线却准确地停在她身上。
哨声响起。
江星助跑,起脚。
球越过守门员,撞进网底。
整个球场在一瞬间沸腾。
队友从四面八方冲向他,观众席掀起巨大的声浪。江星却推开人群,沿着场边一直向她跑来。
他跑得很快,就像十七岁时每一次向球门奔跑。
琳绫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观众席,往最前方挤。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面透明围栏。
江星停在围栏另一侧,他将手掌贴在玻璃上。
琳绫也把手放上去,隔着冰冷的透明屏障,他们掌心相对。
江星笑了,眼睛却是红的。
他说:“我找到你了。”
琳绫看着他,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一直在这里。”
场内的欢呼声越来越大。
江星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琳绫听不见,却看懂了。
他说:
我喜欢你。
她也回答:
我喜欢你。
两个人隔着玻璃,终于说出了一生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是下一秒,观众开始退场。
庞大的人流从琳绫身后涌来,将她不断往出口方向带。场内的队友也拉住江星,带他走向另一边。
他们的手仍然贴在玻璃上。
却被人群推得越来越远。
江星回头看她。
琳绫也在回头。
他们都想停下来,可成千上万的人向不同方向移动,谁也无法逆着整座球场的潮水回去。
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江星的身影被队友和黑暗吞没。
琳绫被带出球场。
出口外没有夜空,是一中的操场。
十七岁的她站在边线旁,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
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她低头看手机。
七点三十。
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
琳绫从梦里醒来时,凌晨四点十七分。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外城市的灯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行声。
她躺在床上,眼泪沿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胸口那种失去的感觉太过于真实。仿佛她真的在一座球场里和江星相爱过,也真的在人群中与他再次分开。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手机里还保存着那张朋友圈截图。
她没有再点开。
而是走到客厅,把贴着“小心轻放”的纸箱拖出来。
胶带被撕开,深蓝色速写本躺在最上面。
琳绫将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空球场、远处的球门、纸页中央留着一道很浅的糖果压痕。
她又打开透明盒子,橘子糖安静地躺在那里。包装陈旧,糖纸发皱。
她把糖放进手心,这一次她没有握紧,只是轻轻托着。
原来她反复梦见的从来不是同一个故事。
梦里的地点会变、年龄会变、他们相爱的方式也会变。
可结局始终相同。
他们会互相喜欢、会在人群里认出彼此、会握手,会拥抱,会拥有短暂而具体的生活。
然后在某一个时刻,被一道门、一面玻璃、两条铁轨、一次退场重新分开。
她一直以为,那些梦是在替现实弥补遗憾。
此刻才明白,它们也在一遍遍重复遗憾。
梦境允许她拥有江星,却不允许她留下他。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琳绫给张钰桐发了一条消息。
把你之前说的咨询师联系方式发给我吧。
张钰桐已经睡了,没有立刻回复。
琳绫坐在客厅地板上,身边散落着没有整理完的旧物。
速写本摊在膝上,她低头看见扉页那句话。
【愿你每一次往前跑,都有人替你记得来路。】
很多年里,她以为这句话是写给江星的。
直到这个凌晨,她才意识到,真正困在原地、忘记如何往前走的人,也许一直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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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室在城市西边。
第一次去时,琳绫提前了二十分钟。
接待区很安静,窗边摆着几盆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墙上没有过多装饰,只有一幅颜色很浅的抽象画。
咨询师姓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
她穿着米色针织衫,说话不快,也不急着追问。
“你想从哪里开始?”
琳绫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握。
来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可真正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些故事却在心里缠成一团。
补习班。
橘子汽水。
冬季运动会。
十二码。
德国。
操场。
上海。
还有那些一个接一个、从未圆满过的梦。
过了很久,琳绫说:
“我经常梦见同一个人。”
沈墨涵问:“每次都是同一个梦吗?”
“不是。”
“梦里会发生什么?”
琳绫看着窗边的绿植。
“有时候他来赴约。”
“有时候我们坐一列火车。”
“有时候我们住在一起。”
“还有一次,他站在很大的球场上,我坐在看台。”
“梦里你们是什么关系?”
琳绫的手指收紧。
“我们互相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不是“我喜欢他”,是我们互相喜欢。虽然只在梦里。
沈墨涵继续问:“梦的结尾呢?”
琳绫垂下眼。
“没有一次在一起。”
咨询室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缓慢向前走,发出滴答滴答声。
沈墨涵问:“你觉得为什么?”
“我不知道。”
“每一次是谁先离开?”
琳绫仔细想了一会儿。
“没有人真的想走。”
“火车会分开。”
“灯会熄灭。”
“门会关上。”
“人群会把我们带去不同方向。”
“好像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
沈墨涵看着她:“现实里呢?”
琳绫的呼吸停了片刻。
“现实里,他失约了。”
她终于把那个夜晚说出来。
七点半的一中操场。
亮着的灯、没接通的电话、深蓝色速写本、橘子糖。
以及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的空白。
她的语气一直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青春。
沈墨涵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后,才问:“你有没有发现,梦里虽然有很多不同的场景,但你始终在替这段关系保留一件东西?”
琳绫抬眼:“什么?”
“相爱。”
沈墨涵说:“现实里,你不知道他是否喜欢你。于是梦替你确认,他喜欢。可在相爱之后,你们还是会分开。”
琳绫看着她,没有说话。
“也许你真正无法结束的,不只是没有告别。”
“还有一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许医生停顿了一下。
“他是否也喜欢过你?”
窗外已近黄昏。
夕阳从玻璃外落进来,光线经过绿植叶片,在地毯上留下细碎的影子。
琳绫的眼眶一点点发热。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年。
从十七岁问到现在。
她从江星递来的橘子汽水里找答案,从他去南市看她的那个春节里找答案,从医院转角处他气喘吁吁的身影里找答案,从车站那句“会记得回头看一眼”里找答案。
可后来现实没有给她答案。
梦便一次次替他说喜欢。
沈墨涵又问:
“你觉得你一直等的是他吗?”
琳绫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梦里每一个江星。
十七岁的江星、坐在火车上的江星、雨夜回家的江星、站在世界杯球场上的江星。
他们都爱她,也都不是现实里现在的江星。
她甚至不知道如今的江星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他的生活,不知道他的选择,也不知道照片里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她等待的,从来不是如今的他。
而是一个被梦和记忆共同留在盛夏里的少年。
也是一个永远没有得到答案的自己。
过了很久,琳绫说:
“我不知道。”
沈墨涵点头:“没关系。”
“我们不急着回答。”
咨询结束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半。
琳绫走出大楼,站在门口拿出手机。
微信群里正在说话。
张圣霖发了婚礼场地的照片。
张钰桐嫌弃他选的桌布颜色太丑。
虞洲说建议婚礼主题定为“互相折磨到白头”。
琳绫看着那些消息,弯了弯唇。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座露天球场。
夜色里,有人穿着4号球衣从她视线里跑过。
她的目光仍然停留了一瞬。
那人没有转身,她也没有继续等。
沈墨涵问她,她等的是不是江星。
她暂时还没有答案。
但她开始明白——
反复出现在梦里的那些相爱,不一定是在证明他们真的错过了一段爱情。
也可能是她在用一个又一个虚构的圆满,试图替十七岁的自己补上那句没有得到回应的话。
只是每一场梦都知道,过去不能被改写。
所以无论他们怎样相爱,结局仍然会把两个人送回不同的方向。
真正需要从梦里回来的人,从来不是江星。
是那个一次次站在操场灯下,明知道等不到,却仍然舍不得离开的琳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