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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被人提起的远方 张钰桐说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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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钰桐说要来南市,是在一个闷热的上午。
那时候琳绫正坐在书桌前写英语完形填空,窗外的太阳白得晃眼,楼下树影缩成窄窄一圈,连风都像被晒软了,慢吞吞地贴着窗玻璃游走。
手机屏幕亮起时,她刚把一道题的选项圈错。
张钰桐的消息一连跳出来好几条。
张钰桐:我决定了。
张钰桐:我要来南市。
张钰桐:我要拯救我那个快要被暑假作业腌入味的闺蜜。
张钰桐:下午到,来接驾。
琳绫看着屏幕,原本压在胸口的那点沉闷,被她这几句话撞开一道缝。
她回:你爸妈同意了?
张钰桐:我妈说,只要我别在家里和张圣霖隔空吵架,去哪儿都行。
琳绫笑了一下。
张钰桐又补了一句。
张钰桐:而且我想你了,不行吗?
那几个字落在屏幕上,直白得有点蛮不讲理。
琳绫看了几秒,才回:行。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看向那张英语卷子。原本密密麻麻的英文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她在里面绕了很久,找不到出口。
这几天,她一直在等江星的消息。
等他主动说训练,等他解释那些晚回的原因,等他把“有点忙”后面的东西讲清楚。
可江星像是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后。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偶尔发来一句“在训练”,偶尔问她作业写到哪里,偶尔说“早点睡”。每句话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条平稳的直线。可琳绫知道,那条直线底下压着东西。
只是他不说。
她也问不出口。
下午两点多,琳绫去车站接张钰桐。
南市的车站比南川的大,人流也更急。电子屏上不断滚动着班次,广播里的女声一遍遍提醒旅客看管好随身物品。候车厅外的地面被太阳晒出发白的光,出租车排成长队,鸣笛声此起彼伏,像一锅被煮开的水。
张钰桐从出站口出来时,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肩上背着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袋南川带来的零食。
她在人群里看见琳绫,立刻把箱子一甩,朝她张开手。
“绫绫!”
琳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抱了个满怀。
张钰桐身上有路途的热气,头发被汗沾在额角,嗓音却还是亮的,像南川夏天里最不肯安分的蝉鸣。
“我真的受不了了。”张钰桐抱着她,语气夸张,“你再不见我,我都要以为你被南市扣押了。”
琳绫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
这段时间她一直觉得南市太空,空到每天起床、写作业、吃饭、睡觉,都像一个人走在长长的走廊里。现在张钰桐站在她面前,带着一身热闹,把那条走廊里所有灯都打开了。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琳绫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给你的。”张钰桐把帆布包也塞给她,“南川那边新开的饼干店,排队排了好久。还有你爱吃的橘子糖,我买了两包。”
橘子糖。
琳绫的手指在袋子边缘停了一下。
张钰桐也意识到这个词可能撞到了什么,眼神顿了顿,随后又装作没事似的说:“当然,也有我自己吃的。你别想独吞。”
琳绫低头笑:“知道。”
两人拖着箱子往外走。
太阳晒得路面发烫,车站外面有卖冰镇饮料的小摊,透明冰柜里堆着矿泉水、汽水和各种颜色的饮料瓶。张钰桐站在冰柜前看了一圈,拿了两瓶常温水。
琳绫看她。
张钰桐把水递给她,语气很自然:“你不是不能喝太冰的吗?”
琳绫接过来,瓶身没有多少凉意,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按了一下。
原来不是只有江星记得。
只是她太久以来,把很多细节都和江星绑在了一起,以至于差点忘了,在她的青春里,除了那个穿蓝色4号球衣的少年,还有很多人也在认真地爱她。
回到家后,张钰桐第一件事就是把行李箱摊开。
她像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拿出一堆东西。
南川那家小吃店的真空鸡爪、学校门口文具店新出的便利贴、张圣霖让她“顺手”带来的搞怪钥匙扣、虞洲写在便签纸上的冷笑话。
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
南市为什么不冷?因为它没有虞洲。
琳绫看完,沉默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张钰桐趴在她床上,笑得肩膀发抖:“我就说他有病吧?他说这是给你带来的精神空调。”
琳绫把便签夹进书页里:“挺好的。”
“哪里好?”张钰桐翻了个身,“你现在对虞洲的冷笑话都这么包容了吗?”
“因为太久没听了。”
张钰桐原本还想接话,听见这句后,笑意收了一些。
她望着琳绫。
房间里空调开得不低,窗外的日光却依旧透过窗帘边缘压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亮白的线。琳绫坐在书桌旁,手里还捏着那张便签,眼神落在纸面上,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张钰桐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再闹。
“绫绫。”她喊她。
琳绫抬头:“嗯?”
张钰桐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过得不太好?”
琳绫本来想说没有。
话到嘴边,又觉得太敷衍。
她把便签放下,声音不高:“也没有不好。就是有点安静。”
“安静到什么程度?”
琳绫想了想:“每天都能听见楼下小孩踢球。”
“这不是挺吵的吗?”
“可是和我没关系。”
张钰桐没有说话。
她明白琳绫的意思。
有时候人怕的不是无人声,而是所有热闹都无法进入自己。那些笑声、脚步声、呼喊声都真实存在,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你能听见,但碰不到。
张钰桐从床上下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她说。
琳绫一愣:“去哪儿?”
“出门。”张钰桐说,“你再坐下去,就要和这张书桌长在一起了。”
琳绫被她拖着换了衣服。
南市下午的街道很热,空气里有柏油路被太阳烘出的味道。两人沿着小区外的路往前走,张钰桐不熟路,全靠琳绫带着。她一路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评价两句。
“你们南市的路好宽。”
“这个便利店看起来比我们学校门口那个高级。”
“这家奶茶店好像不错。”
“你之前就是在这边读书吗?”
琳绫点头:“嗯,再往前走一点就是。”
张钰桐来了精神:“那去看看。”
“现在?”
“来都来了。”
琳绫原本没有这个打算。
南市那所学校承载了她离开南川后的两年。那时候她刚搬来,人生像被连根拔起,放进一片陌生土壤里。她在这里上课、考试、认识新同学,也在这里一次次想起南川,想起补习班,想起江星。
后来春节时,江星来南市,她带他去看过。
那天的操场很空,几个男生在踢球。江星站在场边看了很久,琳绫让他去加入,他起初还说不合适,后来真的跑进去时,整个人像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她记得他那天回头看她。
隔着南市学校的操场,隔着她离开南川的那两年。
好像那些错过,也被他追上了一点。
现在张钰桐说要去看看,琳绫心里某处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带她去了。
暑假里的学校门口很安静。
门卫室的风扇呼呼转着,门口的大铁门半开着,里面的教学楼被太阳晒得发白。因为有暑期社团活动,操场那边传来零散的声音。琳绫和张钰桐在门卫处登记后,沿着树荫往里走。
张钰桐一进校门就开始感慨:“你以前就在这里上学啊。”
“嗯。”
“那时候我总觉得你离我们好远。”张钰桐说,“虽然也不是联系不上,但就是觉得,你好像被另一座城市藏起来了。”
琳绫低头看着脚下的树影。
那两年,她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她不是没有朋友,也不是过得不好。可有些东西断了以后,就不是新的生活能立刻补上的。她常常在课间看着窗外,想南川的补习班是不是还在上课,张钰桐是不是又在和张圣霖吵架,虞洲是不是还在讲冷笑话。
还有江星。
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江星有没有偶尔想起她。
她们走到操场边。
暑假的操场上没有校运会那样的人潮,只有几个初中男生在踢球。阳光落在绿色草坪上,晃得人眼睛发疼。球被踢远了,滚到跑道边,一个穿蓝色球衣的男生追过去,弯腰捡起来。
琳绫的脚步停住。
不是4号。
背影也不像。
可那一点蓝色还是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钰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说破。她只靠在栏杆上,语气像闲聊:“江星春节那次,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琳绫点头:“嗯。”
“他踢球了吗?”
“踢了。”
“肯定很招人眼。”张钰桐说,“他那种人,只要站在球场上,别人很难不看他。”
琳绫望着场内,过了一会儿才说:“他那天好像很开心。”
“因为那是你的学校。”张钰桐说。
琳绫侧头看她。
张钰桐撇了撇嘴:“你别这么看我,我又不傻。江星大过年跑来南市,真以为我们都信他送练习册啊?”
琳绫没有说话。
张钰桐看着操场,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肯定是想知道你离开南川以后,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你坐过哪间教室,走过哪条路,放学从哪个校门出去,难过的时候会在哪里停一会儿。”
风从操场那边吹来,带着草坪被晒过后的干燥味道。
琳绫的眼眶有些涩。
张钰桐这番话,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江星不说,她便不敢把他的每一次靠近都解释成在意。
她怕自己想多。
也怕想得太少,辜负了那些小心翼翼的奔赴。
球场上的男生射门没进,几个人笑成一团。球从门柱边滚开,在草坪上慢慢停住。
琳绫看着那颗球,低声说:“钰桐,你说如果一个人有很想去的地方,是不是就不能被留下?”
张钰桐没有马上回答。
她向来是很护短的人。
如果换成别人,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凭什么不能留,你难过就应该告诉他,你不是他往前跑时可以随便落下的人。
可江星不一样。
张钰桐也知道,足球对江星来说不是一时兴起。
她见过江星在球场上的样子。
那种光,骗不了人。
过了很久,她说:“能不能留下,不是重点。”
琳绫看向她。
张钰桐转过头,眼里没有平时的玩笑。
“重点是,他要走的话,应该亲口告诉你。”
这一句话让琳绫心里那层强撑的平静,有了裂口。
她不是非要江星放弃什么。
她只是害怕自己又一次什么都不知道。
初一那年,她离开南川时,也是很多事来得太急。父母调动,搬家,换号码,QQ丢失。她以为只要以后有机会,总能再联系上。可后来才发现,有些“以后”很脆,稍微一碰就碎了。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不想在某一天从别人口中听说:江星走了。
也不想自己最后留给他的消息,仍然是没有回音的一句“我在等你”。
傍晚时,两人从学校出来。
张钰桐买了两根烤肠,又拉着琳绫去附近的小店逛。她们买了贴纸、笔芯、发夹,还有一瓶橘子味汽水。
汽水是张钰桐拿的。
她站在冰柜前,犹豫了两秒,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拿了常温架上的那一瓶。
“我发现我现在也被你们传染了。”她把汽水递给琳绫,“看见橘子味就想买。”
琳绫接过瓶子,指腹贴着塑料瓶身。
瓶盖没拧开,里面的气泡安静地贴在瓶壁上。
那时候他们都太小,以为喜欢只是多看一眼,是在群里等一个人出现,是把一道题讲得慢一点,是比赛结束后在人群里喊一句名字。
没人知道,后来这些细节会在记忆里反复生长,长成很深的根。
晚上回到家,琳母已经做好了饭。
张钰桐在长辈面前格外讨喜,嘴甜,话多,几句话就把琳母逗笑。琳绫坐在旁边,看着餐桌上热腾腾的饭菜,看着张钰桐把南川带来的点心献宝一样拿出来,心里那种孤单的空腔被填进去一些。
饭后,张钰桐陪她洗碗。
厨房里的水声哗啦啦响,琳绫擦着碗,张钰桐站在旁边擦盘子。
她们谁也没提下午在操场边说过的话。
直到张钰桐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才像是不经意地说:“张圣霖昨天问过江星。”
琳绫的动作停住。
张钰桐看着她,语气放得很稳:“不是问你想的那些。他就问江星最近怎么不在球场。江星说,换地方训练了。”
换地方训练。
这四个字没有“国外”那么远,也没有“离开”那么重。
可它像一盏灯,在她心里照出一小块不安的轮廓。
琳绫问:“换到哪里?”
张钰桐摇头:“他没说。张圣霖又问是不是学校安排,江星只回了一句,差不多。”
差不多。
算是。
有点忙。
没事。
这些模棱两可的词,一句一句堆在一起,像一面看不见的墙。
琳绫把碗布拧干,挂回原处。
她没有再问。
张钰桐看着她的侧脸,声音低下去:“绫绫,我不是想让你难受。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点。不然到最后,所有人都在听传闻,只有你还在等他自己说。”
琳绫垂着眼,半晌才说:“我知道。”
她知道张钰桐是为她好。
也知道这件事不能一直假装不存在。
可知道,不等于她准备好了。
夜里,张钰桐在她房间睡。
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一张床上。张钰桐原本说要陪她聊天到天亮,结果刚过十一点,就抱着被子睡着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声。
琳绫侧躺着,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手机就放在枕边。
她拿起来,点开江星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她看了很久,打字。
琳绫:你最近换地方训练了?
她没有立刻发出去。
这句话比前几天那些试探更直接一些。
可也只到这里。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要走,没有问他是不是有事瞒着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她怕自己一旦开了口,所有维持着体面的平静都会崩开。
屏幕光映在她眼底,有些刺。
张钰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靠近她,小声嘟囔:“绫绫,别怕。”
她大概已经睡糊涂了。
可这两个字来得刚刚好。
琳绫看着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心里酸了一下。
然后,她按下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安静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反复点开又退出,只是握着手机等。
快到十二点时,江星回了。
江星:嗯。
很短。
琳绫盯着那个字,继续问:
琳绫:远吗?
这次江星回得慢了一些。
屏幕上方出现过一次“正在输入”,又消失。
最后,他发来一句:
江星:还好。
还好。
琳绫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却没有笑意。
她想,江星这个人,真是连远都要说得像没关系。
她又问:
琳绫:那你会很久不在南川吗?
这句话发出去后,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拉紧。
窗外有车驶过,光影从天花板上一晃而过。张钰桐睡在旁边,呼吸平稳,像一只终于安分下来的小动物。
江星没有马上回。
琳绫等到屏幕暗了,又按亮。
她在那片反复亮起的白光里,想起江星车站里的样子。
他说以后会回头。
可如果他要去的地方太远,远到回头也看不见她呢?
过了很久,消息跳出来。
江星:还没定。
琳绫的喉咙发紧。
这三个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却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清楚。
她很久没动。
然后,她回:
琳绫:好。
发完这个字,她把手机放回枕边。
她没有再等江星回。
因为她已经知道,有些答案不是从某一句话里得到的。
是从一个人越来越短的消息里,从他越来越晚的回复里,从他每一次避开细节的沉默里,从别人口中那句“换地方训练了”里,一点点拼出来的。
这一晚,琳绫没有哭。
张钰桐睡在她身边,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让她不至于掉进太深的黑暗里。
可她闭上眼时,还是看见了下午那个操场。
南市学校的操场。
江星春节时曾经跑过的草地。
那个穿蓝色衣服、却不是4号的少年。
还有她心里那条越来越长的路。
原来远方不是从远处来的。
它先藏在一句“还没定”里,藏在一个人不愿细说的夜晚里,藏在所有人都还没准备好告别的时候。
然后,它才开始慢慢变远。
远到后来,她需要用很多年,才能承认——
那年夏天,江星其实不是某一天才离开的。
他是从这些越来越短的消息里,一点一点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