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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很远有多远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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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张钰桐醒得比琳绫还早。
她醒来时,先是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几秒呆,随后像终于想起自己身在南市,整个人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窝。
琳绫刚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坐在床上,一脸没睡醒的茫然,忍不住笑了。
“醒了?”
张钰桐眯着眼看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我昨晚是不是睡着了?”
“嗯。”
“我是不是说好要陪你聊天到天亮?”
“嗯。”
张钰桐抓了抓头发,表情有些懊恼:“我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争气。”
琳绫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语气平静:“挺好的。”
“哪里好?”
“至少我没失眠到天亮。”
张钰桐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睡意褪了一些。
她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琳绫面前,看了她一会儿:“昨晚后来你问江星了?”
琳绫点头。
“他说什么?”
“他说,换地方训练了。”
“还有呢?”
琳绫垂下眼:“我问他会不会很久不在南川,他说还没定。”
张钰桐嘴唇动了动,半天没骂出来。
如果江星真的什么都不说,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替琳绫生气。可偏偏他说了,又没完全说。他像把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让人知道门后面有东西,却不肯让人看清楚。
这种不上不下,最折磨人。
张钰桐坐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橘子汽水看了一眼,瓶盖还没拧开。
“你怎么没喝?”
琳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忘了。”
“你不是忘了。”张钰桐说,“你是舍不得。”
琳绫没有反驳。
那瓶汽水是昨天傍晚买的,常温,橘子味。它明明只是便利店货架上随处可见的一瓶饮料,可放在书桌上,就像从过去某个时间里被拿了出来。
初一补习班。
周五放学后的操场。
江星递来的常温豆奶和橘子汽水。
这些东西本来都很小,小到不值得在人生里留下太重的位置。可人偏偏会被小事困住。困住人的,从来不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告别,而是那些当时以为寻常、后来再也无法复刻的细节。
张钰桐把汽水放回去,没有再追问。
早饭是琳母出门前准备好的白粥和鸡蛋。
张钰桐坐在餐桌边,一边剥鸡蛋,一边努力把话题往轻松的地方扯。
她说南川最近新开了一家炸串店,张圣霖嘴上说不吃垃圾食品,结果一个人点了三十串。她说虞洲最近冷笑话水准大幅下降,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脑子里的冷空气不够用。她还说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出了新的贴纸,老板娘认得她,每次都给她多塞两张。
琳绫听着,偶尔笑一下。
张钰桐讲得很热闹,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些热闹只是铺在表面的纸。
纸下面压着昨晚那句“还没定”。
吃完早饭后,张钰桐提出要去南市书城。
“来都来了,总不能只在你家写作业。”她把书包往肩上一背,“而且我妈说了,让我顺便买几本教辅,证明我不是单纯出来玩的。”
琳绫问:“你真买?”
“买啊。”张钰桐理直气壮,“买了不一定写,但不买连骗我妈的资格都没有。”
南市书城在市中心,离琳绫家有几站路。
公交车上人不算多。她们坐在靠后排的位置,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南市比南川更大,也更陌生。高楼之间夹着树影,天桥上有人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路口的红灯亮了又灭,车辆往不同方向散开。
张钰桐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突然说:“你以前一个人在南市的时候,就是每天看这些吗?”
琳绫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差不多。”
“那你那两年,一定挺想我们。”
“嗯。”
“想江星吗?”
这个名字出现得没有预兆,却又并不突兀。
琳绫沉默片刻,才说:“想过。”
张钰桐转过头。
琳绫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声音不高:“但是那时候想他,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是以为以后总能再见到。”琳绫说,“现在是觉得,就算能联系上,也不一定能留住。”
车厢里有老人提着菜篮上来,司机踩了刹车,车身晃了一下。张钰桐伸手扶住前面的椅背,没有说话。
她发现琳绫这几天很少哭,也很少真正崩溃。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某个地方被雨淋过。
不是锋利的痛。
是长久潮湿之后,才会生出的钝。
书城里冷气开得很足。
推门进去的一刻,外面黏腻的暑气被隔在玻璃门外,纸张、油墨和空调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张钰桐瞬间来了精神,拉着琳绫直奔教辅区。
“今天我们目标明确。”她拿起一本数学题集,“买最薄的。”
琳绫拿过来看了眼:“这是初中版。”
张钰桐动作一顿,又默默放回去:“那它薄得毫无意义。”
两人在书架间慢慢走。
张钰桐挑书挑得很随意,看到封面顺眼的就拿起来翻两页,看不懂就塞回去。琳绫比她认真些,挑了两本英语阅读和一本数学专题。
经过体育杂志区时,张钰桐脚步慢了一点。
货架上摆着几本足球杂志,封面是国外球队,球员穿着不同颜色的球衣,在灯光下奔跑、拥抱、怒吼。那些画面离她们的生活很远,远到不像少年人课后会谈论的事,更像另一个世界里的荣光。
张钰桐拿起一本,翻了几页。
里面有一篇关于德国青训的报道,密密麻麻的文字旁配着训练基地的照片。绿茵场整齐得近乎冷硬,年轻球员在雨里跑步,教练站在边线外,手里拿着战术板。
琳绫的目光停在那几张照片上。
张钰桐把杂志合上,语气装得轻松:“国外训练看着还挺吓人的。”
琳绫说:“嗯。”
“不过江星那人,应该能撑住。”张钰桐看着封面上的球员,“他看着吊儿郎当,其实骨头硬得很。上次决赛脚都那样了,还敢站上十二码。”
琳绫没有接话。
她想起那天看台上的风,想起全场压住的呼吸,想起江星站在球前的背影。
他那时候也害怕吗?
一定会害怕。
只是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就像现在。
他也许也正站在另一种十二码前。
球门在远方,身后是她们这些还停在夏天里的人。他知道自己要往前走,也知道一旦起脚,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所以他沉默。
所以他说“还没定”。
所以他不敢把话说满。
张钰桐把杂志放回原处,伸手挽住琳绫的胳膊:“走,别看了。再看我都要开始替他紧张。”
琳绫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足球杂志。
封面上那个球员正张开双臂庆祝进球,眼神明亮,像世界就在他的脚下。
可琳绫心里清楚,所有被人看见的奔跑背后,都藏着很多没人看见的离开。
从书城出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两人在附近吃了面。张钰桐饿得快,低头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到群里。
张钰桐:南市探店,味道不错。
张圣霖:你去南市就是为了吃面?
张钰桐:不然为了看你?
张圣霖:那你还是吃面吧。
虞洲:面为什么不会迷路?因为它有路线。
张圣霖:你这个冷笑话真的很需要回炉重造。
群里照旧热闹。
琳绫看着他们的消息,心情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江星的头像也跳出来。
江星:你们去南市了?
张钰桐立刻回:什么叫我们?我来陪绫绫,不带你。
张圣霖:江星你最近怎么神出鬼没?
江星:训练。
张钰桐:你除了训练还能不能换个词?
江星:写作业。
张钰桐:算了,你还是训练吧。
琳绫看着群里的对话,没有出声。
江星出现了。
可他像只是短暂路过。说了几句话,便又停在屏幕后面,不知道去了哪里。
张钰桐抬眼看她:“你不回?”
琳绫摇头:“不知道回什么。”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让那点表面的轻松变质。
午饭后,张钰桐说想去看南市的江边。
南市有一条很宽的江,从城市中间穿过。下午的江边风大,阳光落在水面上,被浪纹切成一片一片碎光。岸边有骑车的人,也有老人坐在树下下棋。远处桥梁横跨两岸,车流从桥上经过,像一条无声的灰色河。
两人买了两杯果茶,沿着江边慢慢走。
张钰桐走了一会儿,突然把手机递给琳绫:“你看。”
屏幕上是张圣霖发来的私聊。
张圣霖:你在南市就多陪陪她。江星最近可能真有事,但我问不出太多。他不太愿意说。
张圣霖:我感觉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琳绫看着这两句话,心口一阵发闷。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
这句话比“有事瞒着”更让人难受。
如果江星只是刻意隐瞒,她至少还能生气。可如果他也在为难、也在拉扯、也被某些无法立即决定的事推着往前走,那她连怪他都变得困难。
张钰桐把手机收回来,语气有些烦躁:“我最讨厌这种情况。谁都没有错,但谁都不好受。”
琳绫望着江面:“也许这就是长大吧。”
“什么长大?”
“小时候觉得,走散一定是因为有人不够在意。”琳绫说,“现在才发现,走散也可能是因为每个人都被自己的路带走了。”
张钰桐停下脚步,看着她:“可我还是觉得,不告别很残忍。”
琳绫没有反驳。
风从江面吹来,把她的发尾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看着远处那座桥。
桥上的车一直往前开,没有一辆停下来。
她想,人和人之间是不是也这样。
大家都在往前走,谁也不能永远停在某个夏天里,等另一个人把话说完。
傍晚,张钰桐要回南川。
她原本能住两天,但家里临时有事,张母让她晚上回去。琳绫送她去车站时,张钰桐一路都在叹气。
“我这叫什么?”她拖着箱子,“南市一日游,主打一个来去匆匆。”
琳绫帮她拿着零食袋:“下次再来。”
“下次你来南川。”张钰桐说,“我总觉得你待在南市,整个人都太安静了。你还是适合被我们吵。”
琳绫笑了笑:“你们确实吵。”
“那也是一种福气。”张钰桐说得理直气壮。
到了检票口,张钰桐停下来。
她看了琳绫很久,突然抱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说玩笑话。
“绫绫。”
“不管江星以后去哪儿,你都不能觉得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个。”
琳绫喉咙一紧。
张钰桐抱得很用力:“他有他的路,你也有你的。你可以难过,可以舍不得,可以骂他混蛋,但你不能觉得自己哪里不够好,才没被他带走。”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琳绫心里最脆弱的位置。
她很久没说话。
检票口不断有人进站,行李箱轮子从地面滚过,广播声在头顶回荡。这个场景和不久前江星送她回南市的车站重叠在一起,让她有短暂的恍惚。
那天江星也是站在这样的光里。
他说会回头。
可现在,她先送走了张钰桐。
下一次,不知道是不是要送走他。
张钰桐松开她,眼睛有点红,却还强撑着笑:“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舍不得走。”
琳绫点头:“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张钰桐拖着箱子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江星要是真敢不告而别,我替你揍他。”
琳绫笑了一下。
张钰桐挥挥手,转身进了检票口。
她的身影很快被人群遮住。
琳绫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才慢慢往外走。
车站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南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她一个人穿过人行道,走到公交站牌下。身边都是赶路的人,有人打电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提着行李箱望向车来的方向。
琳绫打开手机,看到张钰桐在群里发了一张车票照片。
张钰桐:本人撤退,南市再见。
张圣霖:终于回来了,南川失去你一天,空气都安静了。
张钰桐:张圣霖,你等我回去。
虞洲:空气为什么安静?因为它不想说话。
群里又开始刷屏。
琳绫看着消息,刚想回一个表情,手机顶部弹出江星的私聊。
江星:你在外面?
琳绫怔了一下,低头回:刚送钰桐去车站。
江星:到家了吗?
琳绫:还没,在等公交。
江星那边停了几秒。
江星:注意安全。
琳绫:嗯。
聊天到这里本该结束。
可她看着屏幕,心里有一个问题反复撞上来。
她想问他,是不是也快要站在某个车站里离开。
想问他,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会不会亲口告诉她。
可公交车的灯已经从远处亮起来,风把站牌旁的广告纸吹得哗哗作响。琳绫握着手机,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上车后,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城市一格一格往后退,灯光在玻璃上拖出模糊的影。琳绫靠着椅背,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江星:琳绫。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心脏收紧。
琳绫:嗯?
江星: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踢球。
江星:你会觉得我太自私吗?
公交车在路口停下。
红灯的光落进车厢,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陌生。
琳绫看着那两行字,眼前像蒙了一层水汽。
原来他不是没有想过。
原来他也知道,那个远方会伤到她。
她很久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每一个答案都很疼。
如果她说会,会不会像是在责怪他的梦想。
如果她说不会,会不会显得她一点也不难过。
她看着窗外的车流,想起初一那个秋日午后,江星抱着足球跑进补习班的样子。那时候她就知道,他是属于球场的人。
她喜欢上的,从来不是一个会永远停在原地的人。
可喜欢一个会奔跑的人,本来就要承担追不上的可能。
最后,琳绫低头打字。
琳绫:不会。
发出去后,她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琳绫:那是你的梦想。
这一次,江星没有立刻回。
公交车重新启动,城市的灯往后流去。琳绫握着手机,掌心出了一层汗。
过了很久,屏幕亮起。
江星:可是很远。
琳绫的鼻尖发酸。
她看着“很远”两个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故作平静。
他终于承认远了。
不是还好,不是没事,不是还没定。
是很远。
琳绫靠着车窗,玻璃被夜色浸得发凉。
她慢慢打出一句:
琳绫:多远都算远吗?
消息发出去后,江星那边没有再回复。
公交车穿过南市漫长的夜色,车厢里报站声响起,一站又一站。
琳绫看着聊天框里最后那句没有回应的问题,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她终于明白,有些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
而是答案太重。
重到一旦说出口,就会把他们之间这个夏天,彻底压出一道裂缝。
那晚回到家后,琳绫没有开灯。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手机仍攥在手里。
江星没有再回。
可她已经听见了答案。
远。
很远。
远到他还没离开,她就已经开始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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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星没有回那句“多远都算远吗”。
那天夜里,琳绫坐在书桌前,把聊天框反复点开,又退出来。
屏幕亮起时,她能看见自己发出去的最后一句话停在那里。
多远都算远吗?
没有红色感叹号。
没有发送失败。
也没有新的回复。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留在聊天框里,像一块没有被人捡起的石头,沉在她和江星之间。
窗外的南市已经进入深夜。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白炽灯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照得很清楚。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轮压过路面,声音从楼下升上来,很快又散开。
琳绫没有开大灯。
房间里只亮着书桌上的台灯。那一点光圈住她面前的作业本、笔袋、没有喝完的水,还有那瓶橘子味汽水。
汽水还是没开。
瓶身上的标签被灯光照得有些发亮,橘色的图案看久了,竟像一小片被封住的晚霞。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汽水拿过来。
塑料瓶在掌心里有些硬,常温的,没有冷气,也没有水珠。
她把瓶盖拧开。
“嗤”的一声,气泡从瓶口窜出来,短促又清晰。
琳绫喝了一口。
甜味很快漫上来,带着橘子汽水特有的涩。不是很好喝,也不是不好喝。可她还是含在嘴里很久,直到那点气泡在舌尖上慢慢散尽,才咽下去。
手机屏幕又暗下去。
琳绫没有再按亮。
她把汽水放回桌上,打开作业本。数学卷子上的题目已经写到一半,图形画得歪歪扭扭,辅助线只添了一条,旁边还有她白天写下的几个数字。
她拿起笔,想继续算。
可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
很远。
终于这次他没有再说“还好”,没有再说“没事”,也没有再用“训练忙”来绕开。
他亲口承认了。
可他没有说那个远方到底在哪里。
琳绫低头看着卷面,笔尖悬了半天,最后只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很长的线。
那条线从纸的一头划到另一头。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第二天早上,琳绫醒来时,手机还放在枕边。
她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来看。
没有江星的消息。
张钰桐倒是发了三条。
张钰桐:到家了。
张钰桐:我妈说我看起来像逃难回来的。
张钰桐:醒了告诉我。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五十六。
琳绫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给她回了句:醒了。
张钰桐很快回过来。
张钰桐:你昨晚睡着了吗?
琳绫看着这句话,指尖停了停。
她本来想说睡了,可那样太像敷衍。
于是她回:后来睡了。
张钰桐:江星回你了吗?
琳绫:没有。
屏幕那边安静了几秒。
张钰桐:他真行。
琳绫看见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弯了下嘴角。
张钰桐生气的时候,永远比她本人更像被伤到的那一个。她会把所有话说得直白,把所有情绪摆到台面上,像是要替琳绫把那些不敢出口的委屈都讨回来。
可琳绫没有办法真的生江星的气。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总觉得,江星那句“很远”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他不敢说的东西。
一个人如果只是想离开,不会问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自私。
他问了。
说明他在乎。
可也正因为他在乎,琳绫才更难受。
她回张钰桐:可能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这句话发出去后,张钰桐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张钰桐: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憋。
张钰桐:我迟早被你们气死。
琳绫没有再回。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南市的早晨是潮热的。卫生间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她用手抹开,看见自己眼下还是有些青。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低头把冷水拍在脸上。
水顺着脸颊往下滑,没能把那点倦意洗干净。
早餐桌上,琳母给她留了小米粥和煎蛋。
便利贴上写着:今天可能晚点回来,午饭自己热一下,别一直坐着,出去走走。
琳绫把便利贴贴到收纳盒里,坐下来吃饭。
粥熬得很稠,入口温热。她慢吞吞地吃着,手机放在手边,屏幕始终没有亮。
等待这件事,从来不需要人主动决定。
它像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尘埃,你只要还在意,就会不受控制地吸进去。
上午十点,张圣霖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是他和某个八班同学的聊天记录。
对方头像被他涂掉了,只留下几行对话。
——你们班江星最近到底干嘛去了?
——不知道,反正不怎么来群里说话。
——听说他可能要出去试训?
——好像吧,我也不确定。
——去哪儿?
——有人说是德国那边。
截图发出来后,群里有几秒没有任何动静。
两个字
黑色字体,普通字号,出现在一张被截得不太整齐的聊天记录里。
可它落进眼里时,周围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走了。
原来“很远”不是南川到南市,不是换到别的城市训练。
是那种你再怎么坐车、再怎么绕路,都不可能在某个傍晚偶然遇见的地方。
是隔着很多座城市、很多条航线、很多个时差的地方。
是她从前只在世界杯解说里听过的国家。
是她看地理图册时不会停留太久的一块区域。
是现在可能要把江星带走的远方。
张钰桐:德国?
张钰桐:真的假的?
张圣霖:我也不知道,我问了八班好几个人,都说不准。
虞洲:如果只是传闻,先别扩散。
张钰桐:这都传到八班了,还叫不扩散?
张圣霖:我问那人,他说决赛那天场边确实有几个不是学校的人,后来还找教练聊过。
张钰桐:所以江星早就知道?
张圣霖:可能最近才知道吧。
虞洲:也可能他知道得比我们多,但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张钰桐:那他至少应该跟绫绫说。
群里又安静了。
张圣霖没接。
虞洲也没接。
琳绫看着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现。
张钰桐很快撤回了那句话。
然后她私聊琳绫。
张钰桐:对不起,我刚刚没忍住。
琳绫盯着“对不起”三个字,心里有些发酸。
该说对不起的人,从来不是张钰桐。
她回:没事。
张钰桐:你看见了吧?
琳绫:嗯。
张钰桐:你别一个人憋着。
琳绫没有马上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又有小孩在踢球。
还是那几个孩子。塑料球门歪在树下,球被踢到花坛边,一个男孩跑过去捡。
琳绫看了一会儿,觉得眼前那些奔跑的影子慢慢变得模糊。
不是因为眼泪。
是因为她在这一刻意识到,江星可能真的要去一个她无论如何都看不见他的地方了。
以前他在南川时,她想见他,至少知道他在哪里。
一中操场,图书馆,八班教室外的走廊,烧烤店,车站,医院转角。
那些地方都真实存在。
她只要回到南川,就有可能和他在某个路口遇见。
可德国不一样。
德国不是一个她可以绕路经过的地方。
也不是她站在操场边等一等,就能看见他的地方。
它像一扇被推开的巨大门,门后是另一套语言、另一种生活、另一条和她没有关系的路。
琳绫扶着窗台,指尖有些冷。
手机在桌上震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张圣霖私聊她。
张圣霖:琳绫,你别太着急,这事我也只是听说。
张圣霖:江星那边可能真有机会,但应该还没完全定。
张圣霖:他不是故意不说。
张圣霖:我感觉他最近也挺乱的。
琳绫看着“他最近也挺乱的”这几个字,心里的委屈没有减少,反而更难落地。
她宁可江星什么都不在乎。
那样她就可以怪他,可以生气,可以在心里把他骂很多遍。
可如果他也很乱,如果他也在一条突然铺开的路前不知所措,如果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那她该把这些难过放在哪里?
放到他身上,太重。
放回自己心里,又太疼。
琳绫回张圣霖:我知道,谢谢你。
张圣霖:你真知道吗?
张圣霖:你每次说知道,都像在替别人开脱。
琳绫看着这句话,喉咙一紧。
原来她在朋友面前,也并没有装得很好。
张圣霖又发来一句。
张圣霖:不过江星这事,我也不替他说好话。真要走,必须让他自己跟你说。
琳绫这次没有回。
她坐回书桌前,把手机放到一边。
数学卷子摊着,题目还停在昨天那道。她看了很久,仍然没看进去。
那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她眼前。
她每看一个公式,脑海里都会冒出它。
她每写一行字,它就从字缝里浮出来。
中午的时候,琳绫没有吃多少东西。
琳母打电话回来,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她说吃了。母亲又问她怎么声音听着没精神,她说可能天太热。
挂断电话后,她把剩下的饭菜放回冰箱。
客厅安静得过分。
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琳绫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开了电视。
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一场足球比赛。
不是德国队。
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球队。
画面里,球员在绿茵场上奔跑,解说员语速很快,分析着阵型变化和进攻路线。琳绫原本听不懂太多,可跟着江星看过几场比赛以后,有些词开始变得熟悉。
边路。
直塞。
反击。
十二码。
当解说提到“点球点”时,她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
屏幕里的球员站在球前。
镜头给到他的脸。
他看上去很年轻,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很紧。观众席上有人挥旗,有人在祈祷,有人不敢看。
琳绫几乎本能地想起江星。
市赛决赛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球前。
明明只是高中生的比赛,明明看台上没有成千上万人,明明那一球不会被电视台反复播放,可他站在十二码点前时,仍然像站在命运面前。
那时候,她只希望他罚进。
后来她才明白,那一脚罚丢的球,并没有让江星失去什么。
也许正是那场比赛,让别人看见了他。
看见他的速度,看见他的判断,看见他带伤仍然敢站出去的勇气。
所以世界用一种很残忍的方式,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他没有赢下那场决赛。
却可能因此被带去更远的地方。
琳绫关掉电视。
客厅恢复安静。
她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拿起手机点开江星的聊天框。
昨晚的对话还停在那里。
江星:可是很远。
琳绫:多远都算远吗?
没有回复。
她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
想问的东西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她想问,德国是真的吗?
想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想问,为什么张圣霖都听说了,你却还不告诉我?
也想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说,我就可以少难过一点?
可是这些话都太锋利。
她怕问出去以后,江星会沉默更久。
也怕他真的给出答案。
于是她没有发。
下午,张钰桐给她打电话。
接通后,两边都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张钰桐先开口:“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
“吃饭了吗?”
“吃了。”
“别骗我。”
琳绫停了一下:“吃了一点。”
张钰桐在电话那头叹气:“我就知道。”
琳绫听见她那边有风声,应该是在外面。
“你在哪里?”琳绫问。
“学校附近。”张钰桐说,“张圣霖约我出来,说再问问八班的人。虞洲也在。”
琳绫心里一紧:“你们别去问太多人。”
“知道。”张钰桐说,“我们又不傻,不会到处传。就是想搞清楚一点,省得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琳绫低声说:“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张钰桐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你觉得是真的?”
“嗯。”
“为什么?”
琳绫看着窗外:“因为他昨天说,很远。”
这句话说出来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那头的风声变得很明显,混着路边车流和张圣霖模糊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张钰桐才说:“绫绫,你问他吧。”
琳绫握着手机。
“你不问,就会一直等。”张钰桐说,“你会从我们的每一句话里猜,从张圣霖每一条消息里猜,从江星每一次没回你里猜。这样太难受了。”
琳绫知道。
她当然知道。
可有些问题,问出口以前,还能假装答案没有落地。
一旦问了,一切就会从猜测变成事实。
她说:“我怕他为难。”
张钰桐气得声音都提高了些:“那你呢?你就不为难吗?”
琳绫说不出话。
张钰桐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缓了几秒,才继续说:“我不是要你逼他做选择。可他至少应该让你知道。绫绫,你不是会阻止他去追梦的人,我们都知道,江星也一定知道。所以他更不该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见。”
琳绫眼眶发热。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把那点潮意压回去。
“我知道了。”她说。
这一次的“知道”,不是替别人开脱。
是真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挂断电话后,琳绫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南市的黄昏来得很慢,先是楼房边缘被镀上一层暗金,然后是天空里的蓝一点点沉下去,最后路灯亮起,城市从白天过渡到夜晚。
她想起车站里江星说的话。
想起他接过签名照时的眼神。
想起他说会回头看一眼。
如果他真的要去德国,她不会拦他。
她只是想要一句亲口说出的告别。
不想再像初一那年那样,等到所有联系方式失效,才知道原来某个人已经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
晚上八点,琳绫终于打开聊天框。
她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打下去。
琳绫:他们说你要去德国,是真的吗?
这句话比她想象中更短。
没有责问。
没有委屈。
也没有“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它发出去的一刻,琳绫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拉扯了一下。
消息发送成功。
聊天框安静下来。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琳绫坐在书桌前,背脊挺得很直,像只要坐得够稳,那些快要倾塌的东西就不会真的倒下来。
书桌上的橘子汽水已经没了气泡,瓶口开着,甜味变得有些寡淡。
她看着屏幕上那句话。
他们说你要去德国,是真的吗?
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琳绫再回想这个晚上,仍然记得南市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记得空调风吹过纸页的声音,记得那瓶喝了一半却已经没气的橘子汽水。
也记得自己等了很久。
久到她终于明白,原来有些答案在沉默里就已经成立。
只差一个人亲口承认。
而江星那一晚,没有立刻给她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