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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热闹过后的安静 回到南市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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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市以后,琳绫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有些地方的安静,不是因为没有声音。
是因为少了某个人以后,所有声音都变得不再重要。
小区楼下的早餐铺每天六点半准时开门,蒸笼掀开时,白汽沿着街边往上冒,混着油条下锅时滋啦作响的声音。
卖豆浆的阿姨嗓门很亮,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她招呼熟客。再往前一点,是小区里那片被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几个小男孩一到傍晚就抱着球下来踢,塑料球门歪歪斜斜地架在两棵榕树之间,球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南市的夏天其实从来不安静。
只是这些热闹,都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回家的第二天,琳绫睡到将近中午才醒。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书桌边缘,把昨晚随手搁在上面的车票照得发白。
她盯着那张车票看了很久。
车站里的风、拥挤的人群、广播里冷冰冰的提示音,还有江星站在她面前时微微压低的声音,都像被折进那张薄薄的纸里。
他说——
“以后我再往前跑的时候,会记得回头看一眼。”
那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一句很郑重的承诺。
可承诺这种东西,最怕被盛夏听见。
因为夏天太长,风一吹,什么都会变。
琳绫把车票夹进作业本里,合上封面,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
父母都不在家。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母亲早上出门前留下的字。
——饭在锅里,起来记得热一下。暑假作业别拖,少喝冰的。
字迹熟悉,末尾还画了一个很潦草的笑脸。
琳绫站在冰箱前看了片刻,伸手把便利贴取下来,贴进了书桌边的透明收纳盒里。
她不是一个很会整理情绪的人。
很多时候,她只是把一些东西放好。车票、便利贴、橘子味糖纸、补习班旧笔记,还有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
像这样放着放着,它们就会替她证明: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不是她一个人的臆想。
午饭后,琳绫在书桌前摊开暑假作业。
南市的家和张钰桐家不一样。张钰桐家永远有人说话,客厅里有电视声,厨房里有张母催她们吃水果的声音,张钰桐写一会儿作业就要趴过来问:“琳绫,这题怎么又这么变态?”
而南市家里,空调运转的声音占据了大半个下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琳绫写了三道数学题,错了两道。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又算了一遍,算到中途,手指停住了。
如果是以前,江星应该会在旁边把她的过程看一眼,然后先笑一下,再装得很严肃地说:“这一步,你怎么敢直接跳过去的?”
她会有点恼,说:“我哪里跳了?”
江星就会把笔从她手里拿过去,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很窄的箭头。
“这里。”他说,“你跳得比我射门还干脆。”
那时候她多半会被他说笑,最后还是低下头,按他的思路重新算。
可现在,草稿纸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字迹。
那些歪斜的数字挤在一起,没有人替她画箭头,也没有人说她跳步骤。
琳绫看着那道题,忽然没了继续写的心思。
她拿起手机,点开QQ。
五人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
张钰桐:救命,我妈说我再不写作业,就把我手机没收。
张圣霖:你现在不是还在发消息?
张钰桐:所以我是在用生命发言。
虞洲:生命为什么要发言?因为它不想沉默。
张圣霖:你闭嘴吧,南川的夏天已经够热了,你别让人冰火两重天了。
张钰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琳绫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她打字:我也在写作业。
张钰桐几乎秒回:绫绫!你终于出现了!南市好玩吗?
琳绫:在家写作业,没出去。
张钰桐:你这暑假过得也太没有灵魂了。
张圣霖:她那叫自律,你那叫无组织无纪律。
张钰桐:张圣霖,你今天最好别让我逮到你。
虞洲:逮到为什么可怕?因为他会被逮捕。
张圣霖:……
琳绫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心里那点空落被短暂填平了一些。
群聊就是这样。
它把分散在不同地方的人,用一条线虚虚地拴在一起。哪怕彼此看不见,也知道有人正在另一端活蹦乱跳,知道这个夏天不是完全和自己无关。
只是过了很久,江星都没有出现。
他的头像停在群成员列表里,像一颗没能亮起的星。
琳绫点开他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晚上。
她到家后发给他:我到了。
江星回:嗯,到家就好。
再往上,是车站之后那句短短的“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
不像他们之前那样,会从一道题聊到球赛,再从球赛聊到天气,最后变成谁也舍不得先说晚安。
琳绫指尖停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
——你的脚还疼吗?
她看了一眼,又删掉。
这句话昨天问过了。
他回的是“没事”。
可“没事”这两个字,有时候不是答案,只是一扇关上的门。
琳绫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笔。
窗外传来一阵球声。
“传给我!传给我!”
“射门啊——”
“哎呀你怎么又踢歪了!”
男孩子们的喊声从楼下飘上来,被玻璃窗隔了一层,显得有些不真实。琳绫没有立刻去看,可笔尖却不受控制地停住。
过了半分钟,她还是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几个小孩正追着球跑。年纪都不大,动作也乱,球从一个人的脚下滚到另一个人的脚下,谁也没有章法。有个穿蓝色上衣的男孩跑得最快,背后印着一个很大的数字,但不是4号,是7号。
琳绫看了一会儿,才把窗帘拉上。
原来人真的会被某一种颜色、某一个数字、某一种奔跑的姿势困住。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东西。
可一旦和某个人有关,就会从生活里剥离出来,变成一枚暗扣。
不碰还好。
一碰,所有回忆都会响。
下午四点多,琳母回了一趟家,见她趴在桌上写作业,便把买来的西瓜切好端过来。
“怎么不出去走走?”琳母把盘子放在她手边,“暑假刚回来,也别天天闷在家里。”
琳绫低头写题,含糊地应了一声:“太热了。”
琳母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这次时间在南川和同学玩得开心吗?”
琳绫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张钰桐家客厅里乱七八糟的零食袋,想起生日夜里几个男生挤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医院转角处江星带着一身汗和伤闯进视线。
那些事情堆在一起,很难用“开心”两个字概括。
于是她说:“挺好的。”
琳母点点头,又问:“你爸说,昨天看见江星在车站送你了。”
琳绫手中的笔一顿,眼睫垂下:“嗯。”
“他脚是不是伤着了?”琳母想了想,“晚上你爸说他看着走路有点不太自然。”
琳绫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连母亲都看出来了。
可江星还说没事。
她低声说:“比赛的时候受了点伤。”
“踢球也不容易。”琳母叹了口气,“看着风光,真摔一下也疼。你们这个年纪,什么都想拼,可身体不是铁打的。”
琳绫没有接话。
琳母看她情绪不高,也没再多问,只说晚上父亲可能加班,让她饿了先吃饭。
门关上后,屋子重新空下来。
琳绫低头看着那盘西瓜,红色果肉上沁着水,凉意从盘沿漫到指尖。她想起江星曾经在医院走廊里蹲下,膝盖上那道已经凝住的血痕,想起他明明疼得额头出汗,却还先问她:“你退烧了吗?”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这样。
把自己的疼藏得很深,却总把别人的一点不舒服看得很重。
琳绫拿起手机,又点进聊天框。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琳绫:你今天还训练吗?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下来。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
这在以前很少见。
江星不算时时刻刻守着手机的人,可他看到她消息时,总会回得很快。哪怕只发一个表情包,也像是在告诉她:我在。
可这个下午,他没有出现。
直到傍晚,天边从白亮转成暗橘,楼下小孩踢完球散去,手机才震了一下。
江星:嗯,刚结束。
琳绫看着那四个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打字:脚呢?
江星:没事。
又是没事。
琳绫盯着屏幕,心口涌上一点说不清的烦闷。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预感的边缘,模糊却锋利。
她回:你别总说没事。
这句话发出去后,她自己先怔住。
好像太直接了。
又好像早该这么说。
对面停了很久。
久到琳绫以为他不会回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去,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南市和南川不一样,楼更高,路更宽,夜里车流不断,灯光被车窗拖成线,像很多条无处停靠的河。
手机终于亮起。
江星:真没什么大事。
过了几秒,又跳出一条。
江星:就是最近训练多一点。
琳绫看着“训练多一点”这几个字。
多一点。
他说得太轻描淡写,却像只是在解释一个普通的暑假安排。可不知道为什么,琳绫总觉得这句话背后还压着别的东西。
她问:学校训练吗?
这一次,江星没有立刻回。
屏幕上方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再出现,再消失。
琳绫看着那几个字,心跳也跟着悬起来。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算是。
算是。
这个词太含糊了。
像有人在雾里说话,声音传过来,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琳绫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打了很多问题。
想起车站那天,江星握着那张签名照的样子。他说会记得回头看一眼。那时他的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到让人愿意相信。
所以她不能像一个无理取闹的人,抓着他的沉默不放。
他有他的足球梦。
而她早就知道的。
从初一那个秋日午后,他抱着足球闯进补习班开始,她就知道江星属于球场。后来她一次又一次看见他奔跑,看见他进球,看见他摔倒又爬起来,看见他站上十二码点。
她喜欢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不会永远站在原地。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的看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又是另一回事。
琳绫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那你注意休息。
江星:好。
聊天到这里,犹如一条被截断的路。
没有晚安,也没有玩笑。
琳绫把手机放下,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作业本摊开在面前,数学题停在第七题,草稿纸上的数字写了一半,像一场没有结论的推导。
她只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有些东西从心里开始下沉,又找不到可以托住它的地方。
晚上十点,群里又热闹起来。
张钰桐拍了一张暑假作业堆成山的照片。
张钰桐:我宣布,暑假作业就是人类文明的倒退。
张圣霖:你下午不是说已经写完一半了吗?
张钰桐:我说的是我精神上写完了一半。
虞洲:精神为什么能写作业?因为它有思想。
张圣霖:你真的很适合去南极避暑。
琳绫看着他们聊天,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江星还是没出现。
过了几分钟,张圣霖忽然发了一句:江星呢?今天怎么又消失?
张钰桐:他最近不是天天训练吗?
张圣霖:我下午去球场没看见他。
虞洲:可能换地方了。
张钰桐:什么意思?
虞洲:字面意思。
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琳绫的目光停在“换地方了”四个字上。
张圣霖很快又发:算了,估计被教练抓去加练了,决赛之后他们校队好像事情挺多的。
张钰桐:江星也太惨了,脚还没好吧?
张圣霖:他说没事。
琳绫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你看。
他对谁都说没事。
只要他说得够多,疼痛、遗憾和那些无法解释的变化,就真的可以被这两个字盖过去。
那晚,琳绫没有再私聊江星。
她洗完澡,关了灯,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睡着。
南市夜里没有南川宿舍那样吵。没有张钰桐隔着墙发来的消息轰炸,没有走廊里女生打水的脚步声,也没有熄灯前宿管阿姨拖长尾音的提醒。
只有空调低频运转,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她翻了个身,面对窗户。
窗帘没有拉死,外面的灯从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脑海里又想起那年,自己第一次离开南川时,也是这样一个夏天。那时她还小,以为换一个城市只是搬家,以为电话号码换了还能再找回来,以为QQ丢了也不会真的丢掉一个人。
后来她才知道,人生里有些失去并不是轰然倒塌。
它只是从一条消息没有回复开始。
从一个号码打不通开始。
从一句“开学见”没有兑现开始。
琳绫闭上眼睛,逼自己不要再想。
可越是这样,车站里的那句话就越清晰。
会记得回头看一眼。
江星,你真的会吗?
第二天一早。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屏幕亮起来,是江星发来的消息。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江星:睡了吗?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三分钟。
江星:最近可能会有点忙,消息如果回得慢,你别多想。
琳绫一下子清醒了。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压在窗沿上,城市像刚从梦里醒过来,所有声音都还没有展开。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那两行字。
别多想。
可人怎么可能在听见“别多想”的时候,真的不多想。
这句话本身就像一枚提前落下的钉子,钉在还没有发生的离别之前。
它不解释原因,只预告结果。
它没有说谎,却也没有坦白。
琳绫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她又重新按亮。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
琳绫:好。
消息发送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到枕边,没有再睡。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小区楼下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铁皮轮子压过地面,发出一阵粗糙的响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快散在晨雾里。
南市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琳绫坐在床上,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好像从这一刻起,她和江星之间的距离,不再是南市到南川。
而是从一句“别多想”开始,被一点一点拉长。
长到后来,她再怎么伸手,也够不到那个穿着蓝色4号球衣、曾经在车站里对她说会回头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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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张钰桐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时,琳绫正坐在书桌前写语文阅读。
屏幕一接通,张钰桐那张脸就凑得很近,背景里是她家客厅,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不知道在播什么综艺,笑声一阵接一阵。
“绫绫!”张钰桐一边嚼着什么,一边含糊地喊她,“你怎么一脸没睡醒?”
琳绫把笔放下:“昨晚睡得有点晚。”
“写作业写的?”
“嗯。”
张钰桐立刻露出一种“你别骗我”的表情:“你可拉倒吧,你写作业能写到睡不好?你那叫自律,不叫折磨。”
琳绫没接话,只笑了一下。
张钰桐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压低声音:“是不是江星?”
琳绫指尖一顿。
张钰桐一看她这个反应,立刻坐直了:“我就知道。你俩怎么了?他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琳绫说,“就是他最近训练忙,消息回得慢。”
“训练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张钰桐皱起眉,“他以前训练完不也回你消息?我看他最近在群里都不怎么冒泡,怪怪的。”
琳绫垂下眼,看着摊开的阅读题。
题目问:请分析文中人物沉默背后的心理。
她看着题目只觉得有些讽刺。
如果所有人的沉默都能从标准答案里分析出来,那就好了。
“可能真的忙。”琳绫说。
张钰桐不太相信:“张圣霖昨天还说,他去球场没看见江星。你说一中足球队不就在那几个地方练吗?能忙到人影都没有?”
琳绫抬眸:“他这么说?”
“嗯。”张钰桐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吸了一口,又继续说,“而且我听张圣霖说,决赛那天好像来了几个外面的人。”
琳绫的心脏猛地坠了一下。
她装作随意地问:“什么外面的人?”
“不知道。”张钰桐摇头,“他说是八班那边有人看见的,不像学校老师,也不像教育局那种领导。就站在场边,跟教练聊了挺久。”
窗外的阳光压在书桌上,白得刺眼。
琳绫没有立刻说话。
脑海里想起决赛那天,看台上的人很多。学校领导、教练、学生、家长,还有一些她并不认识的人。那时她所有注意力都在江星身上,没有留意场边是否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有几个人站在离教练席不远的位置。
他们没有跟着欢呼,也没有因为点球罚丢而表现出太明显的遗憾。
他们只是一直看着场上。
像在观察一件值得判断的东西。
张钰桐还在那边说:“我觉得可能是市队吧?江星踢得那么好,被看上也正常。再说了,他要是不被看上,那才不正常。”
琳绫握住笔,笔帽抵在掌心,压出一道细痕。
“如果真是市队,也挺好的。”她说。
这句话出口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别人的。
张钰桐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绫绫,你每次越难受,说话就越像在背课文。”
琳绫被她说得怔了一下。
张钰桐隔着屏幕看她,语气难得正经:“你要是不高兴,可以直接说。又不是所有人都非得大方。”
琳绫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希望江星被看见。
因为那是他的梦想。
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那不是成绩、奖状、夸奖能替代的。琳绫看过,所以她比谁都明白,江星应该去更大的球场,应该被更专业的人看见,应该走到更远的地方。
可希望之余,更多的也是害怕。
害怕那个“更远”,真的远到她再也够不到。
喜欢一个有梦想的人,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不能怪他往前走。
甚至要替他高兴。
可你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跑越远时,也是真的会疼。
视频电话挂断后,琳绫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那道阅读题还空着。
她盯着题干里的“沉默”两个字,最后在答题区写下——
人物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意识到语言无法抵达对方真正的处境,因此选择保留。
写完这句话,她自己先停住。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在一个点上洇开,像极了某种无法收回的情绪。
中午,江星终于回了她昨晚那句“好”。
江星:今天起得早吗?
琳绫看见消息时,心里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他语气太正常了。
正常到仿佛昨晚那句“别多想”只是随口一提,仿佛她这一上午那些暗自翻涌的不安,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过度解读。
琳绫:还好。
江星:在写作业?
琳绫:嗯,语文阅读。
江星:那你应该挺擅长。
琳绫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回:也没有,刚刚还卡题了。
江星:什么题?
琳绫拍了题目发过去。
过了大概三分钟,江星回了一句:这个我可能帮不了你。
琳绫:大概猜到了。
聊天又再一次断在那里。
下午,南市下了一场急雨。
云压得很低,窗外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雨点砸在玻璃上,起初是零散几滴,很快连成一片。整个城市被雨声吞没,楼下原本踢球的小孩也散了,只剩那个歪斜的塑料球门孤零零架在树下。
琳绫站在窗边看雨。
她以前并不讨厌雨天。
雨天适合写作业,适合看书,也适合在房间里发呆。可今天的雨让她无端觉得心慌,像有什么事正被这场雨推着往前走,而她站在原地,既拦不住,也追不上。
傍晚,张圣霖在群里丢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学校外面的球场,地上被雨淋得发亮,球门边堆着几个训练用的标志桶。
张圣霖:今天去球场,没人。
张钰桐:下雨呢,谁去球场?
张圣霖:重点不是下雨,重点是他们教练也不在。
虞洲:可能换地方了。
张钰桐:虞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虞洲:我不知道,我只是合理推测。
张圣霖:我听八班一个人说,江星这几天好像不跟校队一起练了。
张钰桐:什么意思???
张圣霖:不知道,说是有人单独带他练。
群里安静了几秒。
琳绫看着“单独带他练”这几个字,心里那根弦被拉得更紧。
张钰桐很快发:谁带?
张圣霖:不清楚,我再问问。
虞洲:别乱问太多,如果真是好事,他们可能还没确定,不方便说。
张钰桐:可他连我们都不说?
张圣霖:可能江星自己也没弄明白吧。
张钰桐:他最好是。
琳绫没有发言。
晚饭时,琳父难得没有加班。
电视里正播着体育新闻,解说员在讲某场国际足球友谊赛。琳父边吃饭边看,随口说:“今年足球热度倒是高,前阵子你们那边是不是也搞了市赛?”
琳绫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琳父问,“除夕来咱们家的江星参加没?”
琳绫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有点闷:“进决赛了。”
“赢了吗?”
“没有。”她说,“点球输了。”
琳父叹了一声:“点球啊,那确实可惜。能站上去就不容易。”
琳绫抬起头。
江星那天站在绿茵场上时。
他拖着伤脚。
明明可以不站。
明明有理由躲开。
可他还是站过去了。
琳绫低声说:“他已经很厉害了。”
琳父以为她只是替同学惋惜,点点头:“是啊,踢球这种事,有时候输赢不是最重要的。被人看见,也许比赢一场比赛更重要。”
被人看见。
琳绫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安。
因为所有人的话,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市赛输了。
可是江星被看见了。
而被看见,就意味着他可能不再只属于南川,不再只属于一中操场,不再只属于她们五个人热闹的小群,也不再属于那个会在车站里对她说“我会回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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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江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很暗。
应该是球场。
灯光从上方照下来,草坪被切成几块深浅不一的绿色。一颗足球停在画面中央,旁边有一只运动鞋入镜,鞋带没有系好,鞋面沾着草屑。
江星:今天训练到很晚。
琳绫看着那张照片。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
她把照片点开放大,想从里面看出什么。可照片里没有人脸,没有地点,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在哪里的东西。
只有一颗球。
和一片被灯照亮的草地。
琳绫打字:在哪训练?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
最后,她问:脚还疼吗?
这句话像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余地。
她不问他去了哪里,不问谁在带他,不问那些陌生的传闻。
她只问疼不疼。
过了几分钟,江星回:不疼了。
琳绫看着这三个字,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他说谎。
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不相信他了。
她盯着屏幕很久,慢慢打出一句:江星,你以后能不能别总骗我说没事?
这句话停在输入框里,却没有发出去。
她看着它,像看着一个终于忍不住走到门口的自己。
可最后,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琳绫:那就好。
江星: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你早点睡。
琳绫:你也是。
江星:晚安。
这明明是他们这些天里少有的完整告别。可不知道为什么,琳绫没有觉得安稳,反而有一种更深的空落。
像有人把门关得很妥帖,声音不重,却彻底隔开了两边。
她把手机放下,躺进被子里。
雨已经停了。
窗外只剩下雨后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潮湿的叹息。
琳绫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张球场照片。
那颗停在灯下的足球。
那只没有系好鞋带的运动鞋。
还有江星那句——
今天训练到很晚。
江星发来的消息里伴随着夏天正在变远。
不是一下子远去的。
而是每天远一点。
今天少一句玩笑,明天晚一小时回复,后天有一个问题被他含糊带过。
等她终于察觉时,那个曾经会在群里接虞洲冷笑话、会问她额头疼不疼、会在车站里说记得回头的少年,已经站到了一个她看不清的位置。
而她甚至不能开口叫住他。
因为那是他的梦。
她不能做那个挡在梦想前面的人。
可是江星。
琳绫在黑暗里睁开眼。
她无声地想。
如果你真的要往前跑,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一声。
不要让我又一次,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被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