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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人总在失败后,害怕回到热闹中 决赛结束后 ...

  •   决赛结束后的那天,球场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白得刺眼,把草坪照得像一片迟迟不肯退场的梦。

      人群散得七零八落,欢呼声没有了,哭声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鞋底踩过塑胶跑道的沙沙声,和广播里反复提醒观众有序离场的声音。

      张钰桐站在出口处,手里还攥着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说好了比赛结束一起去吃饭吗?”她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看远处球员通道的方向,“人呢?江星呢?周砚呢?”

      张圣霖也在看手机,眉头拧着:“我刚刚问了八班那边的一个人,说他们球队临时有庆功宴,教练和学校领导都在,走不开。”

      “庆功宴?”张钰桐气得笑了一声,“输了也庆?”

      虞洲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才说:“进决赛本身就算成绩。”

      张钰桐没再接话。

      这句话其实谁都懂。

      可他们刚刚看过江星站在十二码点前的样子,看过他拖着那只还没好全的脚踝把球踢出去,也看过那颗球偏离门框后,少年人在灯光底下瞬间空掉的眼神。

      所以“成绩”两个字,在这一刻听起来,反倒显得太轻。

      琳绫一直没有说话。

      张钰桐最终把那瓶水塞进张圣霖怀里,语气闷闷的:“走吧,咱们自己吃。”

      张圣霖接住水,也没像平时那样贫嘴,只低声说:“吃烧烤?”

      “不要。”张钰桐想也不想,“那地方今晚肯定全是看完球的人,吵死了。”

      虞洲认真想了想:“那去吃面?”

      张钰桐瞪他:“刚看完点球大战,你让我吃面?”

      虞洲:“面比较热。”

      张圣霖终于被他逗笑了一点:“虞洲,你这个安慰方式,确实挺有你的。”

      他们四个最后进了一家离球场不远的小饭店。

      饭店里开着空调,玻璃门一推开,冷气扑面而来,把外面暑热和草坪气息隔在身后。里面人不多,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电视机挂在墙角,正重播刚刚那场比赛的片段。

      张钰桐一抬头看见屏幕,立刻皱眉:“老板娘,能不能换个台?”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他们虽然没穿校服,但手里都拿着应援的小旗子,很快明白过来,笑着拿遥控器把频道切到了一档综艺。

      吵闹的笑声从电视里传出来。

      可那种热闹,像隔着一层玻璃。

      琳绫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她进饭店前给江星发了一条消息。

      琳绫:脚没事吧?

      发送时间是七点零六分。

      现在七点四十二。

      没有回复。

      聊天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最后一句仍是她发出去的那行字。没有“正在输入”,也没有新的消息。

      张钰桐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绫绫,你想吃什么?”

      琳绫回过神,视线从手机上移开:“都可以。”

      “又都可以。”张钰桐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别担心,他肯定没事。江星那个人,要是真有事,周砚早把医院电话打爆了。”

      张圣霖也点头:“对,而且球队庆功宴,估计手机都不方便看。”

      虞洲补充:“或者正在被教练训。”

      张钰桐:“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

      虞洲想了想:“那就正在被教练表扬。”

      张圣霖笑出声:“这转折也太硬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试图把气氛重新拽热。张钰桐故意和张圣霖拌嘴,虞洲偶尔插一句冷得不行的话,桌上的菜陆续端上来,热气升腾,油香和蒜香散开,像要把这一天里所有锋利的难过都熏软。

      可琳绫还是吃得很慢。

      她夹了一筷子菜,又放进碗里,筷尖停了很久。

      电视里有人笑得夸张,饭店门口挂着的风铃被进出的人撞响,叮叮当当。她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

      还是没有消息。

      从饭店出来时,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夏夜的热气还浮在地面上,车流一辆接一辆从身边驶过,远处商铺的招牌灯明明灭灭,把人影拉得很长。

      张圣霖和虞洲送她们到小区门口。

      张圣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嘴张了几次,最后也只是抬手抓了抓头发:“那什么……你们回去早点睡。”

      虞洲站在旁边,难得没有讲冷笑话,只低声补了一句:“明天起来,可能就好了。”

      张钰桐瞥他一眼:“什么好了?”

      虞洲顿了顿:“脚。心情。还有……比赛。”

      张圣霖看了他一眼,没笑。

      这一次,连张钰桐也没怼他。

      琳绫站在小区门口,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她发出去的消息。

      她把手机重新按灭,指尖却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会儿。

      张钰桐看见了,没拆穿,只是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小区里走:“走吧,回去洗澡写会儿作业,别站这儿喂蚊子了。”

      琳绫“嗯”了一声,跟着她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们身后慢慢暗下去。张钰桐一路都在找话说,说明天要不要去买奶茶,说张圣霖今天居然没怎么贫嘴,说虞洲最后那句话还算有点人样。

      琳绫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

      进门后,张钰桐妈妈已经给她们留了水果,客厅里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那种属于别人家的温暖,在这个晚上显得格外清晰,连茶几上的西瓜和玻璃杯里的水,都让人心里发酸。

      张钰桐换了拖鞋,回头看她:“绫绫,先洗澡?”

      琳绫摇摇头:“你先吧。”

      “那我很快。”张钰桐抱着睡衣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别一直看手机啊,他肯定会回的。”

      琳绫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没看。”

      张钰桐拖长声音:“哦——没看。”

      浴室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琳绫坐在沙发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她没有再点亮,却能清楚地记得聊天框里最后停留的那一行字。

      她只是想知道他的脚有没有事。

      仅此而已。

      可越是这样想,心口那点空落就越明显。

      像比赛结束后空下来的球场,灯还亮着,人却已经散了。

      -----

      琳绫洗完澡后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水汽一点点落在肩头。张钰桐早就趴在旁边睡着了,手机还压在枕头旁,屏幕偶尔亮一下,是群里张圣霖和虞洲还在复盘比赛。

      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江星:没事。

      只有两个字。

      简短得像怕多说一点,就会从某个地方漏出别的情绪。

      琳绫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停,她想问他脚踝有没有肿,想问他有没有去医院,想问庆功宴是不是很晚,想问他是不是还难过。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

      琳绫:嗯。

      发送出去后,对面没有再回复。

      手机屏幕在她掌心一点点暗下去,房间里只剩空调运转的低响。张钰桐翻了个身,睡梦里含糊喊了一句“张圣霖你闭嘴”,又安静下来。

      琳绫抱着膝盖坐在床边。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月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后来那几天,日子像被暑气泡软了。

      白天很长,阳光从早晨一路烧到傍晚,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永远不会停。张钰桐家里的客厅被她们俩占了一半,茶几上堆满了暑假作业、草稿纸、红笔、荧光笔,还有没吃完的西瓜和冰棍纸。

      张钰桐写一会儿作业,就要趴在桌上哀嚎一次。

      “为什么放假还要写作业?放假的意义在哪里?”

      琳绫低头整理英语阅读,声音平静:“意义在于开学不用补。”

      张钰桐把脸埋进抱枕里:“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虞洲了。”

      琳绫笑了笑,没有接话。

      每天写作业的时候,群里倒是都很热闹。

      张圣霖每天早上十点准时冒泡,宣布自己今天一定要写完三张卷子;中午十二点,他会发来一句“先吃饭,下午再战”;下午三点,他又会说“我觉得学习需要劳逸结合”。

      虞洲每天都很稳定。

      不是发一道题,就是发一个冷笑话。

      有一天,他在群里问:“你们知道铅笔为什么不开心吗?”

      张圣霖立刻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虞洲:因为它压力很大,老被削。

      张钰桐发了一串省略号。

      张圣霖:我现在合理怀疑,你的暑假作业都是被冷笑话冻住写不动的。

      群里还是那个群。

      头像还是那几个头像。

      只是江星的头像一直安静地待在一角,像窗外某颗很远的星星,明明在那里,却不再发光。

      他没有在群里出现过。

      没有接张圣霖的玩笑,没有吐槽虞洲的冷笑话,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张钰桐抱怨作业时回一句“你也有今天”。

      私聊也是。

      从那晚的“没事”以后,再没有新的消息。

      琳绫有时会在写题间隙拿起手机,点开他的聊天框,看一眼,又退出来。她知道这样没有意义,却总像是不受控制。

      张钰桐不是没发现。

      有天傍晚,她们写完一套数学卷子,张钰桐趴在桌上,一边咬着笔帽,一边看她:“绫绫,你想问就问呗。”

      琳绫装作没听懂:“问什么?”

      “问江星啊。”张钰桐说,“问他脚好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在群里说话,问他是不是输球输自闭了。”

      琳绫低头把卷子翻过一页:“他可能不想说。”

      张钰桐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夕阳正好落在客厅地板上,橙黄色的一大片,像打翻了汽水。

      “可你不问,你也不好受。”她说。

      琳绫握着笔,指腹被笔杆压出一点浅浅的印子。

      她当然不好受。

      可她更怕自己那一句关心发过去,又落进一片没有回音的沉默里。

      有些距离不是忽然出现的。

      它像夏天的潮气,最开始只是闷,后来慢慢浸进衣角、纸页、呼吸里,等人察觉时,连心口都变得湿沉。

      她终于还是没有再发。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直到她该回南市的前一天,父母打来了电话。

      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那时候张钰桐正坐在地毯上收拾零食袋,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拆开的棒棒糖。琳绫的手机亮起来,她看见屏幕上的“妈妈”,走到阳台才接起。

      南市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办公室。

      母亲语气里带着歉意:“绫绫,明天你爸那边临时有个会,我这边也走不开,可能没办法去接你了。”

      琳绫握着手机,低头看着阳台外被风吹动的晾衣绳。

      “没事。”她说,“我自己坐车回去。”

      “可以吗?”母亲还是不放心,“要不妈妈看看能不能拜托你张阿姨——”

      “不用了。”琳绫打断得很快,又觉得语气太急,放缓了一点,“我马上高二了,可以自己回家。车站离这边也不远,我提前买票,到了南市你们来车站接我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母亲叹了一口气:“那你路上一定注意安全。上车给妈妈发消息,到站也发。”

      “好。”

      挂掉电话后,琳绫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夏天傍晚的风并不凉,带着热意扑在脸上。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张钰桐从客厅探出头:“怎么啦?”

      琳绫回过身:“我明天自己坐车回南市。”

      张钰桐愣了一下:“你爸妈不来接了?”

      “嗯,他们工作忙。”

      张钰桐皱眉:“那我让我爸送你去车站。”

      “车站我可以自己去。”琳绫笑了笑,“又不是小孩子。”

      张钰桐走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抱住她。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琳绫被她抱得一怔,随后笑起来:“知道了。”

      晚上收拾行李时,张钰桐坐在床上,帮她把练习册一本本塞进书包。

      “这个要带,这个也要带。”她念念有词,“你别想着回南市就能偷懒,我会每天监督你。”

      琳绫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你先把自己的作业写完再监督我。”

      “我那叫战略性保留。”张钰桐理直气壮。

      琳绫笑了笑,拉开抽屉拿东西时,目光忽然停住。

      抽屉最里侧,放着一个硬纸壳信封。

      那是几天前才寄到的国际邮件。

      信封被她收得很好,边角没有折皱。她把它拿出来,指尖在封口处停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天很蓝。

      蓝得像被水洗过,云却很少,太阳早早挂在天上,把路面晒出一层发白的光。

      张钰桐一家本来想送她去车站,最后被琳绫劝住了。张钰桐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袋塞得满满的零食,一直往她包里塞。

      “车上吃。”

      “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带着。”张钰桐说,“万一路上无聊呢?”

      张圣霖也在群里刷屏。

      张圣霖:琳绫同志,一路顺风!

      虞洲:长途车为什么不会迷路?

      张钰桐:你闭嘴。

      虞洲:因为它有终点。

      张圣霖:你这个冷笑话甚至有点哲学。

      琳绫坐上出租车后,看着群里的消息,忍不住笑了下。

      她回:我出发去车站了。

      张钰桐秒回:到了车站说一声!上车也说!到南市也说!

      张圣霖:张钰桐,你像个班主任。

      张钰桐:滚。

      群里又吵起来。

      琳绫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按灭,靠在车窗边。

      出租车一路穿过熟悉的街道,市一中的校门从眼前掠过去,暑假里的校园安静得不太像平时,门卫室旁那排香樟树绿得很深,阳光落在叶面上,一闪而过。

      车站人很多。

      行李箱滚轮声、广播声、小孩哭闹声、售票窗口前的询问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发晕。琳绫取了票,找到候车区,坐在塑料椅上等检票。

      她的车是十点四十发往南市。

      还有二十分钟。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又摸了摸包里那个硬纸壳信封。

      十点二十五,开始检票。

      琳绫拖着行李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有股淡淡的空调味,混着皮革座椅晒过太阳后的气息。她把行李放好,背包抱在怀里,拿出手机发消息。

      琳绫:我上车了。

      张钰桐:收到!一路平安!到站报备!

      张圣霖:南市人民即将迎回一位优秀学生代表。

      虞洲:长途车为什么适合写作业?

      张钰桐:再讲冷笑话我把你踢出去。

      虞洲:因为路很长。

      张圣霖:哈哈哈哈哈哈哈虞洲你今天够了。

      手机屏幕上的字还没来得及看完,车门口忽然漏进一片刺眼的白光。

      凌琳原本垂着的眼睫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声地牵住。她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贴着微微发热的屏幕,心口却先一步空了一拍。

      下一秒,她慢慢抬起眼。

      车门处站着一个人。

      白T,黑色背包,额前碎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左脚落地时比平常慢了半拍,可那双眼睛却越过满车人声,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司机催了一句:“同学,往里走,马上发车了。”

      江星应了一声,然后,在琳绫怔愣的视线里,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走到她旁边时,他低头看了眼座位号,语气自然得像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同行:“里面有人吗?”

      琳绫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摇头。

      江星把背包放上行李架,在她旁边坐下。

      车厢里的广播开始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窗外有人拖着行李匆忙跑过,车门缓慢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琳绫终于找回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星偏头看她。

      他的表情很淡,像是来得理所当然,也像是把一路赶来的急切全都藏在了那双安静的眼睛里。

      “送你。”

      只有两个字。

      却比那晚手机屏幕上的“没事”,重了太多。

      琳绫怔怔地看着他。

      车缓缓启动,车站的玻璃墙一点点往后退,阳光在窗上划出一片流动的光影。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心里有很多话想问。

      你脚不是还没好吗?

      你怎么知道我这班车?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难过?

      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一句:“你的脚……”

      “没事。”江星说。

      琳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星沉默了两秒,像是知道这两个字已经没什么可信度,于是又补了一句:“去医院看过了,韧带没大事,就是要少跑。”

      琳绫低头,看见他左脚踝处还缠着护踝,鞋带系得很松。

      “那你还坐这么久的车?”

      江星把视线移向窗外,语气不急不慢:“坐车不用跑。”

      琳绫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会儿,她低声说:“你这几天都没在群里说话。”

      江星睫毛动了一下。

      窗外的街景慢慢退远,车驶出市区,路两旁的高楼变成低矮的房子,又渐渐变成大片绿树和空旷的路。

      “看见了。”他说。

      琳绫抬眼。

      “你们发的消息,我都看见了。”江星顿了顿,“虞洲的冷笑话,也看见了。”

      琳绫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那你怎么不回?”

      江星沉默了一会儿。

      车厢里很安静,前排有阿姨靠着椅背睡着了,小孩趴在窗边数路上的车。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把江星的侧脸照出一层很浅的轮廓。

      “怕一开口,就显得我很输不起。”他说。

      琳绫心口一紧。

      她转头看他。

      江星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路牌,声音低了些:“其实不是输不起。就是那天之后,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琳绫没有接话。

      却明白了那几天的沉默。

      不是疏远。

      也不是冷淡。

      是少年人把最狼狈的一面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后,短暂地不知道该怎么重新站回热闹里。

      她想起他站在十二码点前的背影,想起那颗偏出的球,想起他被队友围住时仍旧孤单的样子。

      过了很久,她才说:“可是群里很吵。”

      江星偏头看她。

      琳绫望着前方座椅背,声音不高:“你不说话,也很明显。”

      江星愣了一下。

      随后,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耳机。是很普通的白色有线耳机,线被绕得整整齐齐。他解开绕线,把其中一边递给她。

      “听歌吗?”

      琳绫看着他掌心里的耳机。

      指尖伸过去接时,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很短的一下,像车窗上掠过的光,很快就散了。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江星低头在手机里翻歌,屏幕光映在他眼底。过了几秒,一段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

      不是很新的歌。

      前奏慢慢响起时,车窗外正好掠过一大片夏天的树。树影一层层扑在玻璃上,又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像把这个午后切成了许多明暗交错的片段。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一人一只耳机,中间连着一根细细的白线。

      车厢里是空调的冷风,窗外是盛夏滚烫的阳光。远处的田野被晒得发亮,公路像没有尽头,往南市的方向一路延伸。

      有时候,琳绫会偏头看窗外。

      玻璃上映出江星的影子。

      他靠着椅背,眼睫垂着,似乎在听歌,又似乎只是借着这段旋律,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慢慢放平。

      有一次,车身晃了一下。

      琳绫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

      她下意识坐直,耳尖却染上了淡淡的粉红。

      江星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脸看她,眼底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琳绫也看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很近的距离撞在一起。

      耳机里的歌刚好唱到副歌前最安静的地方,像全世界都在这一秒屏住呼吸。

      琳绫先移开目光。

      可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抬了一下。

      车一路开了两个多小时。

      到南市车站时,已经是下午。

      广播报站的声音响起,乘客开始陆续起身拿行李。江星先站起来,把她的行李袋从架子上取下来,又伸手替她挡了一下旁边急着往外走的乘客。

      下车时,南市的热风迎面扑来。

      熟悉的空气、熟悉的车站、熟悉的街道味道,一下子把琳绫拉回现实。她站在站台边,拿着手机看见父亲发来的消息,说公司临时有事,让她在出站口等十分钟。

      江星站在她身旁,背包单肩挎着,手里还拿着那副耳机。

      他们好像该告别了。

      琳绫却想起包里的信封。

      她低头拉开背包拉链,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硬纸壳信封。信封被保护得很好,只在边角有一点点路途颠簸留下的痕迹。

      “江星。”

      他转过头。

      琳绫把信封递过去:“这个给你。”

      江星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接。

      “什么?”

      “生日礼物。”琳绫说。

      江星的动作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风从站台尽头吹来,带着汽油味、暑热,还有南市下午特有的潮湿气息。人群从他们身旁走过,行李箱滚轮声不断,可这一小块地方却像忽然安静下来。

      他原本垂着眼,指腹还落在信封边缘,像是只想随意看一眼。可照片被抽出来的瞬间,他的目光便定住了,连呼吸都像慢了半拍。

      车站里人声嘈杂,广播一遍遍响着,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经过,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细碎又急促。

      可他却像被隔在了所有声音之外。

      那张签名照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照片上还有熟悉的名字,被午后的光照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

      久到琳绫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嗓音像被什么轻轻压过,低得有些哑。

      “这是……?”

      琳绫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住,像是要从他短暂的沉默里,分辨出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明明在准备这份礼物的时候,她想过很多遍这句话该怎么说。她甚至在张钰桐家那张小书桌前,对着空白草稿纸写过几种开头。

      比如“生日快乐,虽然晚了”。

      比如“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比如“其实这个不算贵重,只是刚好你喜欢”。

      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提前想好的话都变得很薄,像风一吹就散。她看着江星垂眼望向照片的样子,看着他指尖停在签名旁边,像怕稍微用力,那道名字就会被碰坏。

      于是她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说:“迟来的生日礼物。”

      江星没有立刻说话。

      车站里人来人往,盛夏的热气从玻璃门外涌进来,和空调冷风撞在一起,空气里混着汽油味、行李箱塑料轮的味道,还有远处便利店烤肠机散出来的一点油香。

      可这些声音和气味,似乎都离他们很远很远。

      江星低着头,目光仍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罗伊斯穿着11号球衣,站在灯光灿烂的球场中央。

      那样锋利的绿茵场,那样遥远的国家,那样遥远的人,原本只该贴在他房间墙上,被他在某个训练结束后的夜里抬头望一眼。

      江星的喉结很慢地滚了一下。

      琳绫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安。

      “你……不喜欢吗?”

      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这问题问得太傻。

      可江星终于抬起眼看她。

      他的眼睛被南市车站明亮的日光照着,眼底却像有一场傍晚的球赛刚刚结束,灯火还没熄,人声还没散,某种很深的情绪正在里面慢慢铺开。

      “不是。”

      他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太喜欢了。”

      凌琳的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背包带,笑意却先一步从眼底浮上来:“我还怕你已经有了。”

      “没有。”江星说。

      他答得很快。

      快得像怕她误会。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眼照片,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这种东西,不是有没有的问题。”

      凌琳没听明白。

      江星却没有继续解释。

      琳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下头,声音放低:“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我表哥说他只是刚好有认识的人会去多特那边,机会也不一定准。我本来都想算了,可他前几天却突然告诉我寄到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小事。

      “其实,我收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江星就在她身前,静静地看着她。

      琳绫继续说:“那天在你家房间看见那些照片,我才知道你原来这么喜欢他。后来想想,你生日那天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好,还把你家弄得那么乱,最后蛋糕也吃完了,球赛看到一半我还睡着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所以就想,至少补一个像样点的。”

      江星听到“睡着了”三个字,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

      那点笑意很浅,却把他这几天身上那种沉下去的东西拨开了一点。

      “挺像样的。”他说。

      凌琳抬头:“真的?”

      “嗯。”

      江星把照片重新放回硬纸壳信封里,又把封口仔细压好。动作慢而认真,像是在收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琳绫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松下来。

      远处广播又响起一遍。

      “请到站旅客带好随身物品……”

      人群从他们身边一波一波经过。

      有人推着行李箱,有人接电话,有人抱怨天气太热。南市车站永远这样喧嚣,永远有人抵达,也永远有人离开。

      琳绫忽然想起,他其实还要坐车回去。

      “你等会儿怎么回南川?”

      “买了回去的票。”

      “几点?”

      “还早。”

      “那你脚能行吗?”

      江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像是这才想起它还伤着,语气却很平静:“能的。”

      琳绫皱了皱眉。

      江星看见她的表情,突然笑了一下:“真没事。坐车而已,不上场。”

      琳绫没被他这句话哄过去。

      “那你为什么要来?”

      她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从他出现在长途车门口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在她心里悬着。

      他明明可以不来。

      脚还没好,球赛刚结束,球队的事一堆,情绪也还没完全缓过来。就算不出现,也没人会怪他。

      可他偏偏来了。

      从南川坐到南市,又要从南市回去。

      只为了送她一程。

      江星没有马上回答。

      车站外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白T被照得有些发亮。他站在那里,背后是不断流动的人群,像整个夏天都在他身后疾驰。

      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没有躲,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落在那里,像一路走来的风声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你那天问我,脚没事吧。”

      他说。

      琳绫怔了一下。

      江星垂了下眼,声音不高:“我那时候其实看见了。”

      琳绫握着背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

      “庆功宴上,教练在讲话,队里也有人在说之后训练的事。我手机亮了一下。”江星停了一瞬,“我看见你发的消息了。”

      琳绫没有说话。

      “但我不知道怎么回。”

      江星看向远处,很短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多少轻松,反倒像是终于肯承认自己那点狼狈。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那颗球。”

      他说:“如果脚再稳一点,如果角度再低一点,如果不是拖到最后一个罚,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半响,琳绫低声说:“可是你已经很厉害了。”

      江星看她。

      “真的。”琳绫说,“你那天站在那里,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

      她说得有些慢,似乎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不是因为你罚进了才厉害,也不是因为你赢了才厉害。”

      风从玻璃门外吹进来,掀起她耳边一点碎发。

      琳绫抬起眼,很认真地看着他。

      “是你敢站过去,就已经很厉害了。”

      话音刚落,江星瞬间安静下来。

      他望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亮的东西。

      琳绫被他看得心跳发乱,只好低头看了眼手机。

      父亲的消息刚好弹出来。

      爸爸:我到出站口了,你出来了吗?

      琳绫回:马上。

      她收起手机,看向江星:“我爸到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点告别的意味。

      江星点了点头:“嗯。”

      琳绫却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他,想说“你回去路上小心”,想说“到家记得发消息”,想说“以后别不回消息”,想说“别再一个人难过那么久”。

      可最后,她只是说:“那我走了。”

      江星看着她:“好。”

      琳绫转身走了两步。

      行李袋的带子压在掌心,她走得不快。车站大厅的光太亮,地砖被照得发白,前方出站口外能看见父亲的车停在路边。

      她明明该往前走。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被什么往后拽着。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没迈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江星的声音。

      “琳绫。”

      她停住。

      周围的人声依旧嘈杂,广播还在响,有行李箱从她身旁滚过,有小孩举着冰淇淋从她面前跑过去。

      可她还是一下子听见了他的声音。

      她回头。

      江星站在原地,背包带搭在肩上,手里攥着那个装着签名照的信封。南市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后,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他没有走近。

      只是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她。

      像隔着一整座喧嚣的车站,也隔着一个热烈又漫长的夏天。

      琳绫的心跳霎那间重了起来。

      她听见江星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颗球越过风声,落进球网。

      “以后我再往前跑的时候,会记得回头看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人总在失败后,害怕回到热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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